
2017年1月,習近平主席在達沃斯發表了特別演講,整個世界報以熱烈的掌聲。而時間邁入2018年,中國在經濟發展到環境保護等各項國際事務中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
為了探討影響中國崛起為世界大國以及其將如何引領世界等各項議題,筆者在2018年冬季達沃斯期間主持了“中國如何引領世界”(how china lead the world)問題通報會,與清華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副院長朱寧教授和耶魯北京中心董事總經理李恩佑(Carol Li Rafferty)共同討論了對于中國十九大后提出的“新時代”的理解、中國會為世界提供何種新選擇、中國自身面臨哪些挑戰和風險、中國如何構建更具包容性的增長等話題。
朱寧表示,中國“新時代”有三層意思:其一,將從僅關心經濟增長的量化數字轉變為更加關注經濟的質量和韌性;其二,將追求更具包容性的增長;其三,為中國公民甚至全球公民創造一個使其能夠自由實現自我的美好未來。
李恩佑分享了一些中國個體體現中國“新時代”的例子,包括鼓勵大學生前往農村偏遠地區創業,協助這些地區的發展,以及通過技術構建平臺,為世界其他地區的全職媽媽帶去工作機會等。她并贊賞中國在女性平等方面業已取得的成就。
在風險方面,朱寧認為有兩個風險:債務問題和貿易問題。“我認為債務水平本身沒有太大問題,但過去5~6年債務積累的速度值得引起警惕。但中國也已做出了很多舉措來控制風險,收緊監管。”他并稱,“貿易問題、地緣政治問題將給中國的對外出口帶來一些不確定性,而出口依舊是中國增長的很重要一塊貢獻因素。所以我會密切關注特朗普政府的貿易政策。”
雖然面臨著一些不確定因素,但兩位嘉賓對中國引領世界都抱有信心。朱寧認為,當中國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有吸引力的時候,中國引領世界自然會水到渠成。
李恩佑亦稱,“中國政府為任何可能發生的政治上和經濟上的情況做好了準備,因為中國政府擁有非常長遠的戰略眼光。我有信心,中國領導人、領導力和中國人民能夠發揮他們的智慧。”
問:去年,習近平主席在達沃斯發表了一場特別演講,全世界都鼓掌稱贊。所以今年當我們再次聚首達沃斯時,我們正在擁抱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不論是發達國家還是新興市場國家都展現了同步經濟復蘇,中國在其中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此外,去年年底中國召開了十九大,我們進入了一個“新時代”,從經濟金融到環保戰線,中國在解決自身挑戰的同時,也將全球對中國的期望銘記于心,在國際事務中承擔更大責任。
那么,我們如何詮釋“新時代”呢?其正式的詮釋是,“中國進入了一個高效率發展代替高速增長的時代”。
與此同時,在十九大的報告中,還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說法:“中國為那些希望在保持獨立的同時擁有更好更快發展的國家提供了一種新的選擇。”我想問一下這兩位,你們如何詮釋“新時代”,如何詮釋“為全球提供一種新的選擇”?
朱寧:我覺得肯定有很多對于“新時代”的解讀。我將提供三個我個人的理解。首先,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樣,經濟增長的優先考慮將不再是可量化的數字,而將是更多地關于經濟的質量和韌性。這與我們過去二三十年看到的(模式)有了一種巨大轉變。
其次,我認為我們的發展目標更加具有包容性。長期以來,始終有批評聲指出中國的增長模式太過關注增長但不注重發展,我們的發展目標不是很具有包容性,應該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減少貧困、保護環境上。我覺得這些(轉變)不僅非常重要,而且隨著中國邁入中高收入水平國家之時,也提得非常及時。我認為這是另一個重大轉變。
第三個理解,我認為不一定要受限于經濟框架內,而是更加廣泛的。這一點是,我們想要通過經濟增長來實現的是為中國公民,也許也包括整個宇宙的公民帶來一個更美好的未來,這個更美好的未來能夠讓他們有一個更好的機會去完成他們想要完成的任何事情。
這(“新時代”)就是從高度關注增長目標轉向關注更具包容性的目標,從更多關注中國轉向更關注全球。
李恩佑:今天的話題是中國如何引領世界。我想給我的答案提供一些背景。
我認為中國在消除貧困和為了獲得全面富裕而進行的創新方面處于世界領先地位。這樣說有何依據呢?根據世界銀行的統計數據,過去三十年來,中國有7億人擺脫了貧困,這一人口數字是美國人口的兩倍多。我相信在“新時代”,千禧一代不僅將在政府層面上并且也將在商業層面上,成為致力于消除貧困方面的先驅。我想給大家介紹兩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一位“全球青年領袖”,也是耶魯校友——秦玥飛,他是黑土麥田公益(ServeforChina)項目的聯合發起人。這一項目旨在鼓勵年輕的大學畢業生,不要光想著找薪酬豐厚的工作,而是去到中國鄉村和最偏遠地區,通過為鄉村地區創造更多經濟機會,建設更多企業來提振中國的鄉村經濟。
第二個例子是關于女性賦權的。她是我們“Lean In Beijing”女性互助組織(受到Facebook首席運營官謝麗爾·桑德伯格《向前一步》一書的啟發)的一個楷模,Sandie,她35歲左右,運營著中國的一家獨角獸企業。她的公司業務是線上教育平臺,她目前正通過人工智能以及其他工具在線上教授孩子們英語。她的公司目前招聘了4000多名北美地區的教師,大部分是全職媽媽,她們之前很難找到工作。我認為,這種對于技術的創造性運用,不僅有利于中國的經濟增長,還使得世界其他地區獲益。
問:(這些都是)關于中國的,也是關于擔負起領導角色的我們的中國同事的非常好的故事。在微觀層面上,我們有很多個體做了很多好事來引領世界。但同時,在宏觀層面和國家層面上,你認為中國是否準備好了引領世界?
朱寧:是的,我認為中國的確正在向著這個方向(引領世界)發展。我總是感到困擾,當我審視中國經濟時,從上至下和從下至上兩個角度看到的好像是兩個不同的國家。
中國的經濟規模和中國的人口數量正使其成為經濟和商業等許多不同領域的領導者。我給你們舉個例子。從消費者層面來看,許多跨國企業對于中國有著各種各樣的需求和批評,但它們同時也看到中國不斷壯大的中產階層帶來的消費增長潛力。這就導致了一種趨勢,也就是不論中國的消費者需要什么,全球公司都需要制造符合中國品味的產品。
在更高層面上,中國的確在發揮領導作用,中國并沒有領導發達國家,中國更像是新興經濟體的代表,中國引領著一些多邊機制的設置,例如為世界上增長最快的國家,而不是最大的經濟體設立一些金融機制,并構建新的經濟、金融秩序。中國將自己的利益與那些像中國20年前或30年前情況的國家的利益結合在一起。當中國越來越強大、越來越有吸引力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為中國引領世界鋪平道路。
問:在我看來,你的觀點恰恰呼應了十九大的那句話,也就是“我們為這個世界提供了一個新的選擇”。我的理解對嗎?
朱寧:這確實是一種新選擇。我認為中國正在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將自己列為一個(發展)范例。從某種角度來說,經濟學家們很難合理化和解釋中國為什么能夠在過去四十年取得經濟增長的奇跡。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經濟學家不得不說,現有的經濟理論可能存在一些問題。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國是提供了)一種新道路、新選擇。接下來的問題是,這種選擇是否能被其他國家復制。
問:你認為,“一帶一路”倡議是向世界提供一種新選擇的方式嗎?
朱寧: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倡議,并且正如習近平主席所言,這是一種很好的讓全球為了實現同一個偉大目標而連接在一起的方式。同樣很重要的一點在于,我們在文化上以及經濟上都做好了做這樣一件事情的準備。但是,鑒于這一倡議的規模,我認為需要一步一步、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地去推動。這是一個宏大的倡議,其中包含很多事情,需要在未來5~10年內達成。真正的問題在于,魔鬼往往在細節里,也就是說真正的問題在于如何實施上。

朱寧 現任清華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副院長、全球并購重組研究中心主任,朱寧正深耕于豐富深厚的金融研究沃土之上。在致力于金融研究之外,朱寧更有在國際頂級期刊發表的涉及政治、經濟、社會等十余篇學術論文。
問:恩佑,你為我們提供了一些很好的個人、年輕人、女性的例子。你是否認同中國可以在女性問題上引領全球?
李恩佑:這是絕對的。我們“Lean In Beijing”女性互助組織會做年度調查,來看看女性在職業生涯中、她們的發展中、她們的家庭中有什么需求,并將調查結果提供給世界經濟論壇(WEF)的性別報告。
我們發現,中國實際上在STEM學科的女性方面處于世界領先地位。我覺得這很了不起。這是因為(中國)對于數學和科學等基礎教育的重視。
此外,男性、女性,男生、女生在一些優秀的項目和一些卓越的成績中的參與率也表明了這點。我想這也是其他國家可能想要試圖模仿的一個方面。事實上,在像阿里巴巴、騰訊、京東等公司中,會看到(與男性)幾乎同等數量的女性工程師、合伙人、創始人。我覺得這很了不起。
問:這點很棒。(但)因為中國很大,在大城市和一線城市,女性可以和男性同事享有平等的權利。但是在內陸和農村地區,情況完全不同。我們該如何應對?
教師的教學質量是直接評價其教學水平的關鍵,教師和家長在重壓力之下也是過多地重視知識的培養,并沒有給學生課余的時間進行練習和參加足球活動,致使學生的體育素質沒有辦法得到提升,而且現如今大部分的農村學校的學生都是留守兒童,那么教師就可以利用課余時間或者是周六日的時間在學校組織一些關于“留守家園”的教學活動,并在活動當中給學生開設一個足球的興趣小組,讓學生能夠更多地了解足球知識[3]。
李恩佑:通過黑土麥田公益項目,我們了解到有3億農村人口是老年人、兒童和婦女。通過這個項目,我們正在努力制定一些方案,使他們能夠擁有平等的經濟機會,并且通過運用技術和電子商務,我們希望他們能夠把產品賣到更廣泛的地區。
問:我的下一個問題是關于經濟增長的。實際上2017年的經濟增長超出預期,為6.9%,高于許多人的預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剛剛調升了中國今年和明年的經濟增長預期。那么你們是否同意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關于中國今年增長6.6%的判斷?
朱寧:我認為會比6.6%稍微低一點,因為2017年我們所享受到的經濟增長部分緣于出口的提升,而伴隨人民幣開始升值,我們會喪失一些弱勢人民幣帶來的好處。第二點,緣于2016年房地產的擴張效果也會減弱。所以我們會看到經濟出現一些調整。
但如果自上而下(觀察經濟)的話,非常有活力的企業家精神的活動很多,你看到經濟增長,5~10年前做的基礎建設投資也為增長鋪平了道路。我們會看到經濟有些許放緩,但是還是足以支持我們實現到2025年經濟翻番的目標。我對2018年中國的增長預期為6.5%。
李恩佑:我想談一些經濟質量方面的內容。從經濟增長的質量角度來說,比例包容性增長、我前面所說的鄉村地區的兩大支柱、性別角度,將會出現機遇與挑戰并存的情況。
此外,就像我們一直說的,中國的國土如此廣袤,有些資源方面的投資也許不會立即見效,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可以在2020年前根除極端貧困并繼續向前發展。
問:在你們看來,中國目前存在哪些風險?
其一,債務問題,債務問題與資產泡沫也息息相關。我認為債務水平本身沒有太大問題,但過去5~6年債務積累的速度值得引起警惕。但中國也已做出了很多舉措來控制風險,收緊監管。也因此,2017年是這十年來首次出現債務增長比下降,這點很鼓舞人心。
和債務相關的一個問題是打破剛性兌付。我去年寫了《剛性泡沫》這本書,討論了這個問題。很多投資者、企業,甚至政府部門都認為自己不需要實際承擔風險,只想著從投資中獲取。這是我們看到的風險的核心問題。政府應該讓投資者相信,投資者需要為自己的投資/投機行為自行承擔風險。這是防止風險繼續積累的關鍵。
其二,我比較擔心貿易問題、地緣政治問題將給中國的對外出口帶來一些不確定性,而出口依舊是中國增長的很重要一塊貢獻因素。所以我會密切關注特朗普政府的貿易政策。
問:你們認為中美之間會發生貿易摩擦和爭端嗎?
朱寧:我認為不會出現全方位的貿易爭端,但你會看到這里或那里時不時地冒出一些貿易方面的沖突。例如最近美國政府就推出了進口關稅。我認為雙方都會有一些眉對眉眼對眼(互相報復)的情況,但我覺得比較有建設性的做法是雙方坐下來,冷靜地協商,解決問題,畢竟貿易是一種希望雙方都能從中獲益的機制。
李恩佑:我也關注貿易問題,確實在雙邊貿易和多邊貿易中會出現一些問題,尤其是中美之間。但我認為在“一帶一路”倡議之下,中國可以建立更多合作關系。同時,中國也希望能構建一個充滿活力的國內經濟,并且慢慢轉向服務主導型經濟。所以我覺得會是一個機遇與挑戰并存的時代,而我們需要觀察中國如何描繪經濟增長的質量和方向。

李恩佑 耶魯北京中心董事總經理。該中心成立于2014年10月27日,是耶魯大學在校外建立的首個全球中心,旨在深化耶魯大學和中國的長久合作。作為該中心首任董事總經理,李恩佑通過組織活動促進中國和世界的對話,并發揚耶魯大學引領世界進步、為全球各領域培養領袖人才的宗旨。
問:有一些觀點認為,中國政府的決策效率很高,是一種“威權”模式,而西方世界由于難于達成共識,決策效率很低,中國是否可能通過這樣的方式引領世界?
李恩佑:這個問題很有趣,我認為中國模式可以被定義為“精英模式”。政府內部可以聽到多種聲音,例如在經濟改革和經濟、政策發展方向等方方面面。
問:隨著中國的進一步發展,正如一些學者們所辯論的,中美最后會不會落入修昔底德陷阱?
李恩佑:現在有很多關于各種各樣陷阱的爭論。陷阱之所以被稱為陷阱,在于如果你提前預見到了它,你就可以想辦法避開它。
中國政府為任何可能發生的政治上的經濟上的情況做好了準備,因為中國政府擁有非常長遠的戰略眼光。
我有信心,中國領導人和中國人民能夠發揮他們的智慧,駛出這些陷阱,甚至摧毀這些陷阱。
朱寧:我認為有類似WEF這樣的平臺存在,我們會有充分的機會解決分歧,并且我覺得領導人應該有足夠的智慧,能夠意識到世界是平的,戰爭、陷阱、沖突對任何一方都無益。
問:十年之后,人民幣和比特幣哪一個會成為下一個非常重要的全球貨幣?
朱寧:都不會。人民幣終將成為下一個重要的全球貨幣,但十年對于人民幣成為一個主導性的全球貨幣可能太短了。我認為需要幾十年。美元替代英鎊也是如此。
李恩佑:人民幣會成為其中一種主要的貨幣。比特幣也有成為下一個交易、價值儲蓄貨幣的潛力,取決于監管的變化,以及“誰會使用它們”。我感到我們和我們的子孫將生活在一個很有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