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群武
(巢湖學院 戲劇文學研究所,安徽 巢湖 238000)
門歌是安徽省土生土長的曲種,其最初的誕生是逃荒行乞人站在人家門前的演唱。后來發(fā)展成一種地方曲藝形式,除了挨家挨戶演唱之外,逢年過節(jié)時玩花燈、劃旱船時也唱。有人家逢結(jié)婚、生小孩、新房子上梁之類的喜事時,甚至請門歌藝人到家專門演唱,仿佛他們的演唱成了一種儀式。安徽省巢湖市壩鎮(zhèn)鄉(xiāng)大山口村村民沈成宇就是一個熟諳、精通門歌演唱和表演的人。沈成宇,出生于1943年,如今已是耄耋高齡。他拉二胡唱門歌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有60來年,對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來說,他拉的二胡已經(jīng)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所唱的門歌也真正能夠做到“望風扶柳”,出口成章。因為并沒有媒體給予沈成宇老人相關(guān)的宣傳報道,也沒有權(quán)威部門給予他相關(guān)的獎勵和表彰,所以不知能不能冠以“民間藝術(shù)家”的稱號,但沈老確實是巢湖市壩鎮(zhèn)鄉(xiāng)一帶唱門歌的“大家”。
少年沈成宇雖對音樂表現(xiàn)出驚人的領(lǐng)悟力,但家境決定他并沒有機會接觸音樂。沈成宇出身寒微,在那個貧窮、落后的時代,物質(zhì)生活的貧乏,唯有逢年過節(jié)或閑暇時候走街串巷的門歌表演讓他著迷、令他陶醉,能撫慰他那對音樂饑渴的幼小心靈。
說起來也巧,他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鎮(zhèn)上的文工團到學校物色有音樂天賦、又肯學音樂的人,他得知此事,主動報名。在文工團,有會各種樂器的老師,這時十二三歲的沈成宇迷上了二胡。一聽到二胡那蒼涼的如泣如訴的聲音,沈成宇就像迷了心竅,有時丟下飯碗就跑到文工團去聽、去學,日子一長,索性連學堂也不去了,后來干脆徹底離開了校園,一天到晚在文工團里待著。
在文工團里,一把二胡幾個人學,輪到他學的時候,他學得特別投入。在別人學的時候,他就在一旁偷偷用手比畫著。一有機會他就拉著二胡,累了也舍不得歇一歇。數(shù)九嚴冬,寒氣逼人,雙手凍得腫脹發(fā)紫;酷暑盛夏,汗流浹背,不顧蚊蟲叮咬,一有時間就拉個不停。就這樣在自己沒有二胡的情況下學會了二胡演奏。
在文工團里,他還跟老師學會了簡單的曲譜。事隔多年,沈老談起學譜子的事情還是感到遺憾。因為自己的樂感很好,很多調(diào)子會哼唱就會彈唱,所以學曲譜的時候并沒有認真去學。再加上文化程度不高,所以一些民間小調(diào)如燈歌、秧歌、放牛調(diào)、采茶曲,還有一些勞動號子,都沒法把它們及時記錄下來。說到這些,老人情不自禁甩開嗓門唱到:
春風不吹花不香(啊),山歌不唱喉嚨癢(哎嗨喲呀嗬嗨),插秧媳(呀)婦(唉)把歌唱(哎喲嗬嗨)。唱得禾苗綠又壯啊,唱得糧食堆滿倉(哎嗨喲呀嗬嗨),翻身喜(呀)訊(唉)傳四方(哎喲嗬嗨)。
這是一首《插秧歌》,曲調(diào)如此優(yōu)美,令人感到熟悉、親切,“是對日常生活中愉快事物的歡悅,是習以為常的視景,是知足的、單純的、鄉(xiāng)村民歌的聲景——是面帶玫瑰紅暈的田野之子的健康快樂的智慧”[1](P23)。
文工團只存在幾年時間,1958年,趕上三年自然災害,就解散了。這時候的沈成宇早就不上學了,文工團一解散,只好回家種田。但是因為對音樂的一往情深,在農(nóng)閑時候,他就跟著他的一個表親去唱門歌。倚靠在人家的門口唱門歌,這一唱就是六十來年。唱門歌的酬勞里,除了一分、兩分和一角、兩角的錢之外,還有各種食物,有的給一把米,有的給幾塊糖,還有的給幾個米做的粑粑等等。淳樸的村民,在金錢缺乏的情況下,盡量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門歌藝人的尊重。
因為早年間家里貧窮,門歌表演給他帶來了養(yǎng)家糊口的資本,門歌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行當。門歌表演,那種由自己把控,可以浪跡天涯,也可以游走農(nóng)間阡陌的生命軌跡,是那樣充滿傳奇色彩,那樣讓人難以忘懷!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浸透著門歌音樂那含蓄的、樂天知命的蒼涼基調(diào)。門歌好像就是他的生命,別人眼中的門歌表演就是乞討,是沒有尊嚴,但是到了沈成宇那里,就是光芒,就是快樂,就是藝術(shù),就是人生的理想和追求,就是精神層面的滿足和快慰。
“任何一行飯都不是那么好吃的,唱門歌也是?!边@是沈成宇老人跟我們說的,儼然,他把唱門歌已經(jīng)當成了一種職業(yè)。正因為此,為了讓自己的“職業(yè)”表現(xiàn)精彩,他練就了一身的本領(lǐng),他會唱很多門歌段子,會很多廬劇和黃梅戲的經(jīng)典劇目,并會用二胡進行伴奏。筆者曾經(jīng)問過沈成宇老人:“門歌和廬劇有什么區(qū)別?”他回答:“我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為我唱門歌的時候,別人讓我唱什么我就唱什么。我站在人家門前演唱,不管唱什么,人家都認為我在唱門歌,我就是唱門歌人。當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門歌是有聲腔調(diào)式的,跟廬劇有相似的地方,但并不完全一樣?!?/p>
在近六十年的唱門歌生涯里,在走街串巷的演唱經(jīng)歷中,有時候收入可觀,有的時候,卻捉襟見肘。逢年成好的時候,莊戶人家給的就多些,年成差的時候,往往到一個村子唱不了幾家,人們看到門歌人或聽到有樂器響,就趕緊把門虛掩起來,表示拒絕。所以,為了收入可觀一點,一遇農(nóng)閑時間他都奔走在路上。正如門歌唱到:
小鑼小鼓團球球,出在蘇杭并二州,唱歌之人買到手,大江南北跑碼頭。春天唱的是南昌府,夏天唱的是峨眉山頭,秋天唱的是延安保定,冬天唱的是蘇杭二州。白天不帶柴和米,晚上不帶點燈油,唱到南方吃大米,唱到北方吃饅頭。當兵用的是槍和炮,種田用的是犁和牛,小鼓好比是一塊地,小鑼好比一條牛,鐵錘子好比一張犁,動彈動彈它就收。
雖然沒有受過多少高深文化的熏陶,但這首關(guān)于門歌的門歌,無論是內(nèi)容的傳達,還是意蘊的創(chuàng)造,都是那么的精準、惟妙惟肖。“藝術(shù)的根基在于對萬物的酷愛,不但愛它們的形象,而且從它們的形象中愛它們的靈魂。”[2](P133)為了生活到處奔波,四海為家,吃百家飯,一副嗓門,一身技藝,就是吃飯的全部家當,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生活經(jīng)歷,才有了創(chuàng)作的源泉。
沈成宇的門歌表演可謂如魚得水。門歌又叫鑼鼓書,那是因為很多門歌藝人在唱門歌的時候,只是用敲鑼打鼓的方式來增加氣氛,并沒有配樂去唱。但沈成宇的演唱是用二胡配著門歌的曲調(diào)來唱的,所以相對來說,他的演唱難度較大。因為村莊人家離得都比較近,所以每當從東家唱到西家的途中,他就拉起過板音樂。也就是說,進了一座村莊之后,他的二胡演奏就基本不停歇了,一邊唱,一邊拉;一邊走,一邊拉。那些莊戶人家熟悉的民間樂曲,在他的演奏中盡顯優(yōu)美、委婉而又意味深沉。最讓人難忘的是,每每進到一個村莊,總有一批孩子或一些成人,隨著他從這個人家到那個人家,有時候跟隨的隊伍還非常龐大、壯觀。那時演唱沒有擴音設備,一天下來唱幾百戶人家,全靠自身嗓子的音量。他的嗓音可謂身經(jīng)百戰(zhàn),一直到現(xiàn)在,依然很清亮,高遠?!把輪T發(fā)揮出他本身的全部才能:這就是達到‘催眠狀態(tài)’的技巧,也是演員心理力量和形體力量的結(jié)合,這種力量是從他的機體和本能的最低層出現(xiàn)的,迸發(fā)出一種才華橫溢的光彩?!盵3](P6)當然了,這種才華的基始依據(jù)是人必須足夠努力。
到底去了多少地方,到底走了多少路,到底唱了多少歌,都是無法計算的,只知道不斷地摸索實踐使他的演奏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也使他對門歌藝術(shù)的把握越來越駕輕就熟。
沈成宇是巢湖巢南一帶公認的“門歌第一人”。門歌源自生動、活潑、風趣的民間歌謠,在安徽省的很多地方,門歌從誕生到不斷成長壯大,曾經(jīng)綻放成皖中南一帶人民喜愛的藝術(shù)奇葩,但這顆民間瑰寶終于敵不過環(huán)境的改變,敵不過時代的發(fā)展。
門歌最紅火的年代應該是20世紀7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因為這時候的人們?nèi)兆映院炔怀盍耍俏膴噬钸€不是很豐富,所以對于門歌藝人的獻唱非常歡迎,也樂于給更多的報酬,從而使更多的人加入唱門歌的行列,這時候的門歌已經(jīng)不是謀生的工具,而是娛樂的一種方式。這時候的沈成宇正值體力最旺盛的時候,過年出去帶個包裹,帶上一把二胡,有時候一出門就是一個正月。20世紀90年代末的時候,唱門歌的人慢慢少了下去。但沈成宇在農(nóng)閑時候還是出去唱。有一回一個人家正在打麻將,主人就說:“不要唱了。你唱得再好,也沒有廣播放的音好聽?!彼郎蕚渥叩臅r候,另外一個打麻將的人說:“你唱唱我們打麻將。唱得好就給錢,唱不好就不給錢?!遍T歌演唱者所具備的一個特點就是“望風扶柳”,就是見風使舵。見到什么唱什么對他來說倒不是什么難事,他隨口唱到:
一家到一家呀,這家真不差,門前燈籠掛,門里笑哈哈呀在打麻將。上家牌一打,下家牌一抓,五萬抓到杠,三筒開了花,乖乖發(fā)大財啊。你成他也成吶,四人個個贏吶,講句心里話啊,不是講奉承啊。
結(jié)果主人被他的演唱深深打動,干脆把麻將停了,并且大家湊份子,讓他坐下來唱。那天他一個人唱了幾臺戲,生旦凈末丑,身兼數(shù)角,將廬劇《勸小姑》《十八相送》《休丁香》中的一些名段演繹得淋漓盡致。在文工團的幾年里,沈成宇對各種表演一往情深,他身材瘦小,但對舞蹈也充滿興趣,精湛的舞蹈功底,為他的戲曲角色的表演增色不少。那天最后得了多少錢已經(jīng)不記得了,但他對自己的表現(xiàn)非常滿意。他深有感悟:“原來民間和本土的文化資源那么豐富,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出現(xiàn)危機是事物發(fā)展的正?,F(xiàn)象,不要害怕,我們可以表現(xiàn)更好,用積極的表現(xiàn)引起大家的注意,激起大家的興趣。”
進入21世紀,很多傳統(tǒng)文化都受到了新媒體時代娛樂多元化的沖擊。門歌,這個特殊年代誕生的特殊的藝術(shù)真的很難走進人們的心中了。但就像是一種慣性,一到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他還是背起行囊,走街串巷去表演老行當。每每這個時候,老伴和子女都會對他表示不解,也極力勸他不要再出去。他出去演唱,根本不是為了錢,而是無法割舍對門歌的熱愛。如今,女兒早已出嫁,兒子住在鎮(zhèn)上,老伴去世,老人一個人住在村子里。他說他不孤單,因為他有二胡,他還在唱著他的小曲。當我們帶著點小禮物去拜訪老人的時候,他執(zhí)意不肯收下,他說:“你們能跟我說起門歌,并且能聽我唱唱門歌,這就是給我最大的禮物?!?/p>
當老人拿起二胡,當蒼涼的二胡曲調(diào)伴隨著高亢的門歌悠揚地響起的時候,老人的眼里分明蕩漾著無限的歡喜,仿佛時光倒流,又回到了那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nóng)耕年代,而我們從他那方言口語的聲韻里,從他那對藝術(shù)直覺的駕馭中,從悠遠古樸繁復多姿的民間表演中,感受到了字字泥土香、句句家鄉(xiāng)音的美的享受。
當采訪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沈成宇老人告訴我們說:“我已75歲,但我不服老,我離不開二胡,離不開門歌,只要一有時間,一有機會,我還是要為大家演奏、歌唱。我希望有年輕人跟我后面學,我會免費傳授他們技藝。我希望能為民間藝術(shù)的發(fā)展與傳承,貢獻一份微薄的力量?!崩先说脑捳Z和說話時興奮的模樣,讓人五味雜陳。我們知道,“地方戲和少數(shù)民族戲曲是以方言或民族語言作為唱詞和道白的,不用方言和民族語言,就等于取消了地方戲和少數(shù)民族戲曲”[4](P122)。門歌是一種地域性很強的文化,它的演唱必須建立在地道的江淮方言基礎上。怎樣讓門歌一樣的優(yōu)秀的地方文化在世界經(jīng)濟進入一體化的新時期依然大放異彩,這是整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都需要面對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