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應
(皖西學院 文化與傳媒學院,安徽 六安 237012)
“民俗一旦形成,就成為規范人們的行為、語言和心理的一種基本力量,同時也是民眾習得、傳承和積累文化創造成果的一種重要方式。”[1](P3)民俗風情,即民間的生活習俗、風土人情。它是群體在長期生活中逐漸穩固下來的文化,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從思想觀念到衣食住行無不滲透出一方百姓的基本生活形態。《地之子》是臺靜農二十年代鄉土小說的代表作,作品中反映出大量的民俗風情,這不僅是作家寫實手法的體現,也反映出二十年代一方百姓的生活常態。與臺靜農同時代的鄉土作家諸如王魯彥、許杰、彭家煌等,在作品里也不乏對故鄉民俗風情的書寫,可見民俗風情確實是作家聯系文學與生活的一座橋梁,也是作家將現實生活上升為文學寫作的一個重要角度。
民俗風情本身也包羅著人間百態,因而對民俗風情的描寫使得作品內容更加豐富且具有濃厚的地域特征。本文根據《地之子》文本內容,結合鐘敬文先生在《民俗學概論》中對民俗的分類,將作品中的民俗風情分為以下三類:婚嫁習俗,民間信仰,日常生活。具體到小說中,婚嫁習俗包括沖喜婚、轉房婚、賣妻;民間信仰包括人死變成鬼、神靈執掌天命、善惡報應等;日常生活包括人名、鄉音俗語、生產生活等。小說中大量的民俗風情描寫,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臺靜農為何在《地之子》中大量地描寫民俗風情?究其背后,包含了許多深層次的因素。
《地之子》中涉及的民俗風情十分豐富,作家生動地為讀者展現了一方小鎮上人們的生老病死、柴米油鹽,而小說里這種民俗風情描寫并非偶然。筆者認為,其形成的背后有著文學創作、文學潮流、作家經歷的多重原因。
首先,民俗是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其豐富性和生活性必然會引起作家的關注,從而成為文學創作的重要素材。民俗風情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它存在的普遍性讓作家很容易就地取材。“它是一種重要的社會文化現象。民俗和人類的歷史一樣古老。”[2](P36)文學作為一種典型的人文學科,其本質即是人學。因此,民俗這種和人類生活息息相關的文化現象自然會成為文學不可或缺的書寫對象。
其次,相比于其他文化現象,民俗能成為文學的素材還具有它自身的優越性。民俗具有傳統性,它為文學提供了眾多文化歷史線索,有助于揭示文化的特征,增加作品的歷史厚重感。民俗具有強烈的地方性,俗話說“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不同國家、民族,甚至具體地域之間,民俗風情都存在顯著差異,因而反映在文學中就使得作品具有地域代表性。文學對于地域性的探索,使得民俗也擔此重任,成為文學追求獨特性的因素,縱觀古今中外的優秀作家,民族性和地方色彩常常成為標記他們的閃光點。例如《地之子》中,作者不止一次提到茶館,像《天二哥》中的劉家茶館,《新墳》中的隆盛茶館,可見茶為該地人們的日常飲用品。大別山地區的地理氣候等自然條件適宜茶樹生長,自古以來就是著名的產茶區,六安瓜片、霍山黃牙、舒城小蘭花等茶類眾多,茶葉十分常見。作品中的茶館是該地區自然環境下的產物,顯示出濃厚的皖西地方特色。此外,作品中提到的花生、稻子、竹子都是符合皖西地理環境生長條件的農作物與植物。
最后,文學是對生活的記錄和思考,它和民俗在本質上存在相通性。一方面,民俗風情本身就是人們典型的日常生活。《地之子》中的十字街、油鹽店、柵欄門、青石板,以及用紡車紡棉線,用扁擔挑井水,夜里打梆子計時,都描繪了生動的民間生產生活場景;另一方面,其背后還包含著人們固有的思想觀念與生活哲學。如《天二哥》中人們認為酒是良藥,可以治療大小病,即使得了傷寒病,也只要半斤燒酒就可以祛除。同時還認為清尿可以解酒,喝醉了只需去尿池前舀兩大碗清尿喝即可解酒。再如《新墳》中提到的人們對墳地風水的信仰,認為四太太家的不幸遭遇,原因在于墳地不好。此外,人們還相信在一些特殊時刻中,某些現象會有預示。如結婚時候點一對紅蠟燭,燭光的明暗預示著新人的命運好壞。《拜堂》中,叔嫂拜堂時,燭光突然黯淡,人們的驚皇失措恰好體現了這一點。
總之,民俗風情與文學的結合既是對民俗的藝術性表述,也是文學在寫實領域的多角度探索。
20世紀二十年代,魯迅的小說創作開現代鄉土小說風氣之先,大批青年作家以各自極具鄉土氣息的小說登上文壇,形成一股現代鄉土小說創作的潮流。這些鄉土作家紛紛從自己最熟悉的故鄉取材,對獨具地方特色的民俗環境和生活方式進行真實關照。據史料記載,臺靜農在1926年之前是不常寫小說的,直到1926年冬,因《莽原》要繼續發刊的問題,其在韋素園對當時文學形勢的分析、勸說下才開始致力于小說的創作。“那時我開始寫了兩三篇,預備第二年用,素園看了,很滿意我的民間取材,他遂勸我專在這一方面努力。并且舉了許多作家的例子。”[3]可見,當時臺靜農身處鄉土小說潮流之中,受到了直接影響。
《地之子》中的大部分篇幅是書寫作者故鄉人和事的鄉土小說,作家通過對故鄉民俗風情的描寫來思考鄉土中國的命運,批判封建農村的落后愚昧,這是作家的時代責任感使然。同時,極具特色的地方民俗風情描寫,也代表了作家對故鄉的思考,為作家在潮流之中找到一份自我歸屬感。例如小說中提到的沖喜婚是指男子或男子父母病重又久治不愈,通過讓男子結婚達到驅邪消災、沖走疾病的目的。細細揣摩《燭焰》中的一些細節,可知沖喜在當時鄉民心中是神秘而偉大的事宜,且和正常的婚嫁形式一樣喜慶、鄭重。就在吳家少爺出殯之日,人們對沖喜沒能使吳家少爺起死回生而感到詫異。伴隨著吳家少爺已去,人們開始意識到翠兒姑娘剛結婚就淪為寡婦的可憐,卻沒有人從這悲慘的事實中看見沖喜的荒謬,只是無謂地嘆息命運的不可挽回。這種目的與結果相悖,喜慶籠罩下的婚姻舊俗實在令人深思。
魯迅作為二十年代鄉土小說潮流的引領者,在運用民俗風情展現鄉土這方面做了成功的典范。臺靜農師承魯迅,深受魯迅先生在文學創作方面的影響,小說的民間色彩很強。魯迅評價他“能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4](P3)。
除了文學與民俗的必然聯系以及鄉土小說文學潮流的外部推動之外,臺靜農小說里大量民俗風情的精細描寫讓人深感:若非深入民間,心念故鄉百姓,是不可能有此飽含深情的杰作的。
聯系臺靜農的早年經歷便知,作者筆下村鎮的原型就是其故土,即六安大別山腹地的葉集鎮。臺靜農在這里入私塾讀書,受到最初的啟蒙,后在洋務運動影響下,小鎮辦起了一所由火神廟改造而成的明強小學,未名四杰都曾在這所小學學習。他們帶頭剪辮子,還把與學校并立的廟宇里的菩薩全都推倒砸爛,可見作者早就對故鄉人們思想觀念的封建愚昧深惡痛絕。這種長期生活的環境對臺靜農的影響也非一朝一夕,故而成年后的他把曾經耳濡目染的事物通過文學加工寫入小說是再正常不過了。對于這一點,臺靜農在《地之子》“后記”中也說過:“其十篇中的九篇都是以我的故鄉為題材的,還保留了些鄉土的語言。”[5](P223)我們把《地之子》中的每一篇聯系起來,會發現作者構建了一個完整的鄉土世界。“《地之子》中的鄉土小說,實際是在敘述同一個小鎮上人們的生死憂樂,描繪同一個小鎮的社會文化環境。從《吳老爹》一篇中我們知道,這個小鎮的名字叫‘羊鎮’。”[6]
作者成年后,隔著時空與文化上的距離重新審視時,這種對于故鄉的愛與憎的交織,情感與理性的彌合是頗為復雜的:一方面,作者在遠離故鄉之后,內心懷有對故鄉的思念與回憶;另一方面,在受過一定科學文化教育之后,他又能理性看待故鄉的民俗風情。因而,《地之子》中對民俗風情的描繪,正是作家所處立場和所含鄉情共同作用的結果。
《地之子》作為二十年代具有代表性的鄉土小說,其作品中要反映的不僅僅是故鄉小鎮當時的落后面貌。雖然文本中所透視出的大多是鄉風陋俗,但是民俗風情的描寫除了為小說提供了人物事件的背景,同時還會引發讀者思考其表象背后的社會深層因素。“遠古的經驗就是鄉土民眾生活的法則,這是鄉土中國的慣性。”[7]民俗風情的形成不是朝夕之事,人們對于它習以為常是長期歷史發展積淀而成,鄉村陋俗也并非只存在于作者的故鄉,而是普遍存在于當時的廣大中國農村之中。這樣一來,文本中對民俗風情的描寫就給作品增加了歷史內涵,同時也突出了它的地域代表性,從而獲得普遍的社會意義,引起療救的注意。
例如《地之子》中,老百姓不僅相信鬼,同時相信神靈和天命。鬼是人死而變,而神靈則高高在上掌控著人的命運,生老病死是不可違抗的天命。在《天二哥》一文中,面對天二哥的死,說書的吳六先生發出的議論是“你看,什么事都有一定的。你看,風波亭將星落下,五丈原八卦無靈,這都是玉皇大帝同著列位諸仙排定的棋勢。你看,常言道:‘閻王要你三更去,誰能留你到五更?’”[8](P24)吳六先生口中的玉皇大帝和閻王都是天上的神靈,在他們的觀念中認為人間一切原本是注定了的,所以天二哥的死也不足為奇。在其他篇目里臺靜農又多次提到神靈注定的命運。在《燭焰》中鄉民討論沖喜是否見效一事時,人們的議論是“唉,人的運氣真不是玩的,什么事都是具有一定的安排啊!”[8](P13)在《吳老爹》中,對于少主人敗家胡鬧的行為,吳老爹勸慰少主母“少主人一定是這幾年走混沌運,命里帶的,也沒有法子,什么時候運氣轉了就好了”[8](P39)。再如《蚯蚓們》中的李小不得已要賣掉妻兒時,其表現卻是“終于,他想到這大概是命里定的,也只得順從”[8](P67)。作品中的人們一次又一次提起命,這是他們長期安于天命的真實寫照,也是他們無能為力的自我安慰。
由于以民俗風情作為支撐,打通了文本與現實生活的聯系,作品中的場景和人物很容易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原型,所以小說中構造的世界具有很強的現實性。每一類人物都有自身的代表性而不再是他自身。例如,以天二哥為代表的農村青年的形象,以得銀的娘和四太太為代表的農村母親形象,以翠兒姑娘為代表的年輕女性形象,以及以吳老爹為代表的農村老伙計形象等等。小說中的人物不管是被作者描寫的故事主角,還是場景中露面的普通村民,他們幾乎都沒有一個正式的姓名。如天二哥、爛腿老五、吳二瘋子,汪三禿子、小柿子、蕭二混子、吳老爹等。這些名字更像綽號,其中有些不乏帶有戲謔調侃的味道。作者在處理這些人名時顯然是從鄉村現實情況出發加工而成的,一般來說,鄉民們受教育水平很低,文化素質不高,這些名字不僅反映出鄉民的身份處于社會底層,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符合他們的文化心理。總之,《地之子》的人物不僅是作者虛構的藝術形象,也是廣大鄉村人物的真實寫照。文學作品中的民俗“作為文藝的根,自有它獨到的優勢。它兼容了生活與文化的雙重特征,儲存了民族固有的意象信息,以此作為文藝創作源泉,可以顯露所塑造人物形象深層的民族心態和性格”[9]。
《地之子》中民俗風情的描繪一方面批判了農村的封建落后,另一方面也飽含了作者對故鄉鄉情及廣大農村勞動人民的無奈和同情。即使是對固化的鄉村氛圍的營造,作者也努力在民俗風情描寫中挖掘一絲真情,為無力改變的大環境添上一抹人性色彩。作者對于人物的愚昧無知抱以無可奈何的理解,這是因為民俗風情所顯示出來的固化僵死的鄉村氛圍并不是某一個個體所能改變的,作者理解他們所處的環境和他們長久以來的生活常態。天二哥臨死之際,爛腿老五的陪伴;四太太凄慘死后筑起的新墳;汪大嫂拜堂時,作為中間人的鄉親婦人的熱情和理解;李小賣妻后,給兒子的一串錢等,這些細節的設計無不表現了作者內心深沉的鄉情。生活是艱辛、殘酷的,但這鄉土人情里,人心并沒有完全湮滅,溫情還有處可尋。這是作者的鄉情在人物身上的具體體現,也是對民俗風情美好一面的肯定和憧憬,隱隱閃爍著作者對和諧鄉土微弱的希望。
《地之子》中的民俗風情是一個十分值得探討的研究領域。無論從民俗學的角度,文學的角度,還是作家寫作藝術以及寄托情感的角度,都有深厚的資源可供挖掘。民俗風情描寫作為二十年代鄉土文學中的一個文學現象,其背后形成的原因以及價值,很值得我們思考。《地之子》作為20世紀前半葉的鄉土小說精品,其民俗風情描寫帶有時代和地域的烙印,其中的惡風陋俗在中國已逐漸消失,保留下來的民俗風情在當今更多是積極的、有特色的,特別是在21世紀的今天,當我們對20世紀文學作品中的民俗描寫展開研究時,也許會對中國文學創作與社會發展產生更多元化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