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 凝
(沈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遼寧沈陽 110034)
創傷理論的出現,不僅給文學作家提供了一個新的創作思路,也給文學批評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并將創傷理論應用于文學理論與批評實踐之中。20世紀是充滿創傷的世紀,也是人類印象中最為深刻的時期。尤其是對于猶太人來說,已經漸漸遠去的20世紀是而痛苦的。在這一世紀,猶太社會的各個領域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人說“二戰” 賦予世界以全新的秩序,是新世界誕生的涅槃之火,但對于猶太人來說,“二戰”意味著“屠殺”,意味著永遠不能忘卻的民族噩夢。
“創傷記憶”。創傷經歷構成了人類社會的一種集體記憶,對戰爭、屠殺、恐怖事件等歷史創傷記憶的研究有助于人類反思歷史。對于猶太人來說,創傷記憶的另一個要素就是強調創傷事件在經歷者內心深處的深刻體驗。猶太人將自己的個體記憶與民族的集體記憶交織在一起,這種創傷不僅帶來精神上的打擊,更壓抑了創傷記憶。創傷記憶在家庭的范圍內通過代際交流而傳遞,在同時代人或有共同經歷的幸存者中通過集體記憶來傳播和保存,起到了情感宣泄和修復創傷的作用。
“創傷記憶”是指創傷主體對創傷事件的記憶,是一種心理及生理的不正常狀態,主要是由嚴重的創傷事件所引起的。創傷事件以“閃回”、“噩夢”、“意象”等形式在大腦中再次或反復出現。“創傷記憶”包括兩個要素,一是創傷必須以強度足夠大的精神事件作為誘因,二是強調這種精神事件在創傷主題內心深處的體驗。這些“創傷記憶”是對創傷事件及猶太人創傷的見證,是猶太民族創傷記憶討論的關節點,這種創傷記憶成為美國猶太文學的一部分。
美國猶太裔小說家E.L.多克托羅(E.L.Doctorow)在20世紀末描寫猶太人曾經的苦難,利用創傷作為凝聚猶太人的重要精神力量,重新喚醒民族意識,激起了無數猶太人的精神回歸。《上帝之城》是多克托羅正面描寫猶太創傷的小說,其實仔細剖析多克托羅的小說,我們可以發現猶太創傷一直是他小說里隱含的主題,并且影響著他的小說創作。多克托羅不同的時期對美國猶太問題自始至終的關注和他對猶太傳統的珍視和張揚。多克托羅關注猶太民族的歷史,并對猶太民族幾代人的發展進行哲學思考,利用二戰期間猶太人的苦難史,建構了二戰期間猶太民族的歷史和文化,而且還揭示了猶太人所處的歷史和文化困境。而猶太人在格托中的生存及其對納粹的反抗,猶太人的尊嚴、英雄主義精神及向往公正和正義之決心和理想也成為其小說《上帝之城》的一大亮點。
《上帝之城》中對于猶太人的創傷記憶,不但體現了多克托羅對猶太族裔意識或身份認同之尋求和反思,而且揭示了猶太人所處的文化、歷史困境,建構了猶太民族的歷史和文化。多克托羅通過猶太女孩莎拉之父斷續的敘述,再現了猶太人的創傷記憶,使創傷記憶成為一種顯性的在場,從而使創傷幸存者個人經驗成為整個民族創傷的縮影。
小說《上帝之城》發表的時候正值20世紀末期,伴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屠殺的幸存者和目擊者逐漸年老離世,因此將創傷主體的真實感受記錄下來成為一個緊迫的任務。創傷主體在嚴重的精神創傷的作用下,其知覺往往是以對事件的碎片式記憶來儲存的。他們往往在創傷之后經歷各種記憶碎片,如,視覺碎片、聽覺碎片、情感碎片、記憶閃回等等,這些是創傷主體的創傷記憶最初方式;而后隨著記憶碎片密度的加大,創傷才逐漸進入創傷主體的潛意識,激發出各種各樣的記憶形態。因此創傷事件對于創傷主體的危害不僅僅存在于事件本身,更深深地存在于創傷主體的記憶和意識中。
小說通過對莎拉之父的創傷描寫,一步步闡述猶太人的創傷記憶。莎拉的父親是創傷主體,集中營的幸存者,他在失去記憶之前,將當年在集中營的經歷作為創傷記憶藏在心中,并通過口述的方式傳遞給女兒,之后便的了老年癡呆癥,這段創傷經歷是由一名猶太作家寫進其小說中,才得以記錄下來,這便是一種精神遺產傳遞的含義。在這種狀況下,創傷經歷有可能無法被吸收而使其記憶碎片被轉入其他神經網絡。這些無法被吸收的記憶碎片就是“創傷記憶”。創傷主體既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所發生的一切,從而不斷地被動體驗創傷,這令創傷主體痛苦不堪。這種創傷記憶通常會有潛伏期,即創傷主體對創傷事件的記憶仿佛被“封存”起來,當創傷主體經歷另一次創傷事件或再次受到相關刺激時,早期的創傷記憶有可能被“激活”。德國入侵前,他父親曾是大學里的農業經濟學家。母親則在同一所大學攻讀英語語言文學博士學位。搬進猶太居住區后,“一切都完結了”。在戰爭前,莎拉之父一家搬到慕尼黑。他曾有過幸福的童年,可是學校“舊耳曼式的通過暴政受教育的原則”卻“全是毀滅”的。當他坐在教室因想到“歐兒里得幾何”和“畢達哥拉斯定理”而“暗自在微笑”時,老師卻聲言他對班級帶來了“壞影響”而要將他“轉走”。此時,他“在一瞬問洞察到了所有人性的秘密”。那就是“權威”和“好戰”。此后,“父親到飛機廠的流水線上干活,母親到猶太人居住區的學教里教書。后來,限制越來越多,學校也被關閉了,母親也到城里的勞動大隊去了”。他一人呆在家,“等著父母,向上帝祈禱他們會從城里干完一天的活回來”,有時還帶回了一點和立陶宛人交換的偷來的食物?!币惶欤母改赋鲩T后,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們“被卡車拉出城運到河邊的老堡壘里槍斃了”。但他寧愿相信父母仍活著,他們參加了游擊隊。就在他父母沒回來的那天晚上,隔壁的拉比格林斯潘將他送到一個叫斯瑞波尼茨基的裁縫那里,因為“納粹是不允許讓沒人照管的孩子活著的”。德國人占領后,猶太人就被趕到破爛的貧民窟里,后來就成了猶太人居住區了?!保ɡ顟鹱樱?005)
作為創傷敘事者的莎拉之父身上具備了猶太幸存者們的許多特征。他們在受到精神創傷后,表現為不安與矛盾,陷入早期經歷中無法自拔,并將這種記憶和情感變化隱藏在重述創傷事件的過程中。他們會用許多不同的形式掙扎著去遺忘。莎拉之父的敘事是對記憶和歷史的一種闡釋。他九歲時說話很慢,后來就干脆用外語了。在生命的前三四年不說話,后來又變得結巴。猶太人在民族流散的歷史中,他們一直處于被排外的狀態,可以說他們一直生活在“外語”的環境中。并且在這種語境中一生活就是幾十年。他的這些原本零散的記憶片斷在歷史轉變的過程中,逐漸地經過組織和串聯,零散的記憶碎片慢慢地具有了意義。莎拉之父最初并不愿講述創傷經歷,因為他不想讓女兒過上一種噩夢般的生活,可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記憶的逐漸衰退,他斷斷續續的敘述成為了幸存者的創傷回憶,而且也成為女兒莎拉對整個猶太民族創傷史的記憶。在《上帝之城》中,佩姆伯頓牧師也對大屠殺了解的積極透徹,但是他了解的越多,就越開始懷疑基督教的原則。他在布道中說向大家傳遞了自己對基督教的詮釋——大屠殺是基督徒對基督教的濫殺,對猶太人的迫害。
多克托羅在小說中對猶太人的創傷記憶的闡述體現出他強烈的猶太意識,他對納粹的憤怒也表現在他對報復前納粹的描寫之中。莎拉一直努力將格托的納粹軍官施密茨少校送上法庭,卻因缺乏充分證據而難以做到。當最終找到格托日記證明其身份時,他卻已死亡。由于法律和法庭未能懲罰納粹對猶太人的罪行,多克托羅又安排了一位前《時報》(Times)記者作為一個復仇者去尋找這些兇手,為被殺的猶太人伸張正義。這些杜撰的故事表明多克托羅想抓住前納粹并對其進行審判的愿望。
猶太人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受到嚴重的壓制和排斥,而多克托羅作為猶太后裔,他身上的責任感促使他要向世人展示大屠殺給猶太人帶來的集體創傷以及猶太人痛苦的掙扎和奮斗的過程。20世紀末,隨著后代猶太人在美國社會中的逐漸同化,猶太人的精神、文化以及生存都出現了多種危機。多克托羅將這種猶太個體及民族的創傷作為主題書寫小說,旨在喚醒現代猶太人的民族意識,以此來探索美國猶太文化的未來。在《上帝之城》中,創傷主體的記憶成為整個故事發展的連接點,讓讀者通過這些故事來了解猶太人的精神創傷。這種對創傷的分擔表達了一種想得到集體承認和理解的渴望。
創傷是幸存者精神傷痛的見證,猶太幸存者創傷記憶更是已經成為猶太歷史乃至整個人類歷史經驗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猶太民族的創傷記憶傳遞給我們的不僅僅是讓人們去記住什么,最主要的是怎樣去記住這些傷痛。這些傷痛可以是充滿恐懼、死亡和威脅的經歷,也可以是政治、歷史發展歷程中的一部分,更可以是一個民族文化記憶的一種形式。創傷記憶在作家們不斷的重述中被重建、被再現。只有這樣才可以幫助我們猶太民族創傷記憶的再現過程進行特征描述和歸類,從而更好地在概念和經驗上揭示和解釋創傷事件的原因及其給創傷主體乃至整個猶太民族所帶來傷痛的歷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