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君: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于2017年12月10日在瑞典斯德哥爾摩舉行頒獎儀式。得主日裔英國小說家石黑一雄受獎之前,按慣例在2017年12月7日發表了演說。他的主題演講《我的二十世紀夜——與其他小突破》談論了他人生與創作的重要轉折點,也對如今貧富差距擴大、新納粹與恐怖主義興起、科技飛速前進的世界中,文學的未來和文學能為世界做出什么貢獻,提出了他的看法。

如果你在1979年的秋天遇見我,你可能不容易確認我在社會上的或甚至種族上的位置。我的外貌像日本人,但要是你提到日本,問我日本的文化,在我宣告自己一無所知時你可能會察覺到我舉止的一絲不耐煩,因為從我五歲離開后,我從未再踏入這個國家。
那年的秋天,我已來到諾??说陌涂怂诡D。我來到這個地方是因為我得到了東安格利亞大學學士后一年的創作課程入學許可。在這里,非比尋常的安靜與孤寂把我自己轉化成了一名寫作者。當時我租住的小房間和典型作家寫作的閣樓沒什么兩樣。到那時為止,我在散文虛構文學方面并沒有值得一提的作品。事實上我文學的雄心在此時才剛剛浮現。大概在我待在那個小房間的第三或第四個星期的一個夜晚,我發現自己帶著新而迫切的強度寫了起來,內容是關于日本——關于我的出生地長崎在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后幾日。在1979到1980年的整個冬季,直到春天來臨,我基本上沒和別人說過話,在那四五個月的時間里,我努力完成了一半我的第一部小說《群山淡景》。
那幾個月對我至為重要,沒有這段日子我可能永遠不會成為一個作家。從那時開始,我常會回想并自問:我到底怎么回事?這奇特的精力從何而來?我的結論是在我人生的那個時間點上,我已經開始投入自我保存的迫切行動。要解釋這一點,我需要再回頭一點說起。
1960年,五歲的我跟著我的父母和姊姊來到英國。在這個階段,我所受的訓練完全是當時英國中產階級小男孩被預期的方式。不過在此同時,我在家里與我日本的雙親過的是另一種生活。在家里有不一樣的規矩、不一樣的期待、使用不一樣的語言。這些加起來,早在我想用文字創造虛構世界之前,我已經在心中忙碌建構一個有著豐富細節、叫做“日本”的地方。在那段時間里,我從未真正回到日本這件事,正好讓我對這個國家的想象更加的鮮活而專屬個人。

于是就有了保存的需要。因為到了我二十五歲左右,我開始接受“我的”日本恐怕無法對應任何我能搭著飛機到達的地方,在我腦中的日本可能一直是由一個小孩出于記憶、想象與臆測所組成的情感建構物。如今我已確定正是這種感覺,由于“我的”日本是獨一無二同時又如此脆弱,才驅使著我在諾福克的那間小房間里寫作。我要做的是,在它們從我心中永遠消失以前,把那個世界特殊的色彩、風俗、禮儀、它的尊嚴、它的缺陷、我曾對這地方設想過的一切,都記在紙上。我的愿望是在小說里重建我的日本,將它安置,好讓我此后可以指著一本書說:“沒錯,這是我的日本,就在這里面?!?/p>
2001年初的一個晚上,我在看一盤畫質尚可的VHS錄像帶,1934年霍華·霍克斯的電影《二十世紀》。當影片播出時間顯示一個小時時,我腦子里突然出現簡單而大膽的念頭。小說、電影和戲劇里許多生動、說服力不容置疑的角色常常無法感動我,原因在于這些角色和其他任何角色并沒有以有趣的人際關系相聯結。于是關于我自己作品的下一個想法立刻出現:如果我不再掛意我的人物角色,而是掛意我的關系,會有什么情況?
這種想法在我創作生涯很晚才意外地出現,我把它看成了一個轉折點。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用不同的方式建構我的故事。寫作者生涯的重要轉折大概就像這樣。通常它們是微小、雜亂的時刻。它們是安靜、私密的啟示火光。它們不常出現,但是一旦來了,它們來得可能不是大張旗鼓,沒有導師或同僚們的背書。它們還常常必須與聲量更大、似乎更迫切的要求相競爭,好引發你的注意力。有時它們揭露的東西,可能違反一般人的常識。但是當它們來臨時,重要的是能夠認出它們是什么。否則它們會從你手中溜走。
讓我們回到現在。這幾年來我一直活在一個泡泡里。我沒有發覺到在我身邊許多人的挫折和焦慮。在2016年,全世界令人作嘔反感的恐怖活動迫使我認知到,從我童年就視為理所當然,認為自由的人文主義價值進展勢不可當的這種想法,可能只是一種幻覺。種族主義再度興起,它有如深埋地底的怪獸,在我們文明的街頭底下騷動。
而在前方的轉角則是科學、科技和醫學的驚人突破所帶來的挑戰。新的基因科技和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的進展會帶給我們令人驚奇的、可挽救生命的好處,但是也可能創造出類似于種族隔離政策的、野蠻的精英體制,并帶來大量的失業。
如今我這個年過六十的人,揉著眼睛想從迷霧中辨認出昨天之前根本還未料到的今天世界的形貌。我這個來自心智上已疲累的世代的疲累的寫作者,還能不能找出精力來觀看這個不熟悉的世界?我是否還有余力,對社會掙扎調整適應這些巨變,幫忙提供觀點,對將到來的爭論、打斗和戰爭提供一些情感的層面?

我必須堅持下去并盡我所能。因為我仍然相信文學是重要的,尤其當我們跨入如今這個艱難境界時,它更是特別重要。不過結束之前,讓我提出訴求——如果可以的話,就算我的“諾貝爾訴求”吧!要讓整個世界變好是難事,但是至少讓我們考慮一下,我們如何為我們自己的小角落,這個“文學”的小角落做好準備,我們讀書、寫書、出版書、評論書、對它譴責批判和褒揚授獎。如果我們在不確定的未來要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果我們要從今日的寫作者和明日的寫作者身上得出最好的結果,我相信我們應該要更加的多元。
我指的有兩個特別的地方。第一點,我們應該擴大我們共通的文學世界,納入更多我們的精英第一世界文化的舒適圈之外的聲音。我們應當更努力地去搜尋,去發掘如今未知的文藝文化的珍寶,不管這些作家是住在遙遠的國度,或是在我們自己的小區里。第二點,我們必須努力,不要對什么是構成好的文學,做出太過狹隘或保守的定義。下一個世代將會帶來各種新的、有時令人迷惑的方式,來訴說重要和美好的故事。我們應該對它們開放心胸,特別是在文類和形式上,如此我們才能培養并禮贊當中最好的作品。在這個日趨分裂的危險時刻,我們必須要傾聽。良好寫作和良好閱讀將打破藩籬。甚至我們可以找到新的想法,一個偉大人性的愿景,可以讓我們共同來支持推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