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婉青
(華東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江西南昌 330013)
魏玩,字玉如,鄧城(現襄陽縣)人。出身書香門第,其弟弟是有名的詩論家魏泰,后嫁與北宋宰相曾布為妻,因曾布顯貴初封瀛國夫人,后封魯國夫人,人稱魏夫人。朱熹曾評“本朝婦人能文者,惟魏夫人、李易安二人而已。”明朝楊慎在《詞品》中所說:“李易安、魏夫人,使在衣冠之列,當與秦觀、黃庭堅爭雄,不徒擅名于閨閣也。”作為女性,魏夫人社會地位高,文學創作倍受稱贊,是宋代上層婦女的典型代表。從其詞作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魏夫人與丈夫聚少離多的哀愁和傷感之情,與我們想象的富貴尊榮有所不同。
由科舉取士產生的新士大夫階層,他們出身寒門,對于小農經濟的認可程度更高,在接受傳統儒家“重義輕利”教育的基礎下,不屑于市民商賈的行為。但是,在沒有經濟基礎上空談“義理”是無法維持自己作為知識分子的尊嚴。在這種經濟下迅速發展下的士大夫們,選擇了入仕成為實現自己理想并保障自己生活與尊嚴的最佳方式。相對應地,為了穩固家族的利益,選擇一個已經考取功名的女婿自然預示著官場上多個幫手,家族中增添一份榮耀。加之宋朝對于文官待遇優渥,宋朝甚至出現“榜下捉婿”的有趣現象。可見,夫妻不僅僅是感情的共生體,更是利益和名譽的共生體。
回顧魏玩的婚姻生活,她和曾布長時間是處于異地而居的狀況,從其詞中我們可以感覺到她對婚姻生活的不滿“為報歸期須及早,休誤妾、一春閑。”《江城子(春恨)》即使她在詞作中有著諸多抱怨,但是卻沒有“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根據周泳先共輯《魯國夫人詞》十四首詞,其中十三首都是懷人所做,充滿傷感和思念。曾布中進士后,先任宣州司戶參軍,后任海州懷仁縣令。熙寧二年,曾布經韓維和王安石的推薦,上書宋神宗,支持王安石變法,從此留在京城,夫婦有長達五年的安定生活。而這段時光被魏玩記錄在《菩薩蠻》“紅樓斜倚連溪曲。樓前溪水凝寒玉。蕩漾木蘭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嬌欲語。笑入鴛鴦浦。波上暝煙低。菱歌月下歸。”新婚的夫婦一起蕩舟湖上,在蓮花叢中嬉鬧打趣,出現的意象溪水、鴛鴦、菱花等充滿活力又美好。這樣難得的時光在魏夫人留下的作品中只有一首。曾布隨著政令的改變,各地遷徙,疲于奔命,夫人魏氏作詩打趣他 “使君自為君恩厚,不是區區愛華山”。魏玩被安置在江西老家,夫妻之間聚少離多,有時候連書信都很少,魏玩的詞風便開始偏向于閨思和閨怨。夫妻是利益的共同體,則意味著夫妻之間的關系是需要為更大的政治利益而讓步。這樣一種長期分離的狀態下,曾布的政治事業起起伏伏,魏玩雖微有怨詞,但一直恪守本分在江西留守。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只有在物質基礎豐厚的前提下,人才會有對精神方面提出更高的追求。對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而言,才子佳人天長地久的愛情就是這些衣食不愁的富家女子的精神追求。魏玩作為其中一員,對于愛情在物質得到滿足的情況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長相思守”。不僅如此,魏玩從小的教育和家境使其構造了一個更加自信的人格,在對其感情的表達更加明顯和直白,甚至在魏玩的詞作中以樓上人的形象出現,而自己的思念對象也切實地出現。
《減字木蘭花》“西樓明月。掩映梨花千樹雪。樓上人歸。愁聽孤城一雁飛。玉人何處。又見江南春色暮。芳信難尋。去后桃花流水深。”西樓是建在主體建筑西邊而樓梯向東的小樓,在西樓是賞月的好位置。而魏玩上西樓是為了望向曾布任職的西面,看不見思念的良人卻看到令人引人思念的月亮。凄涼的月光印照著滿樹的梨花像雪一般,魏玩使用的意象都是凄涼而生命力不強,或許這也是魏玩的心境寫照,思念令她沒有了活力。魏玩創造了一個孤獨的樓上人的概念,望著冰涼的月光,獨自思念著遠方的丈夫,這是一個望夫者形象。除此之外,魏玩直接發問“玉人何處”這是很大膽的表述,這不僅僅是思念更是一種嬌嗔的責怪。最后才表明自己生氣的原因是“芳信難尋”,丈夫的書信沒有及時到達,她的小女兒情態表露無遺。一個特殊的女性形象,雖然還對丈夫有著很深的依戀,并沒有明確的自我意識,但是這個形象是女性詞人在作品中出現的自我形象,是女性對自己作為一個生命個體存在的認可。并將“樓上人”和“玉人”對此,“玉人”是丈夫的形象,是一個背棄婚姻應該遭到質詢的角色,而“樓上人”是妻子的形象,是苦苦等候、恪守婦道、應該受到稱贊的角色。兩個角色的情感色彩傾向也可以感受到魏玩不自覺的女性意識。魏玩在詞中對自己的婚姻有所要求,“玉人”和“樓上人”都是要思念對方。她抱怨的是丈夫對她的心意沒有領會到,她是如此地想念對方,可是對方連一封書信都還沒有送達。
《管子》“一女必有一針一刀,若其事立。”古代女子從小就需要學會織布、養蠶取絲、縫補等家事。當女子嫁入男方家庭,各個階層的女子也需要從事相應的勞動來服務家庭。低層勞動女性是為了滿足基本的生活資料需要而辛苦勞動,而上層女性的勞動卻是作為家庭教育的道德榜樣意義而參與勞動。相比之下,魏玩的生活清閑,魏夫人曾在《阮郎歸》中從“晴空碧四垂”時登樓一直待到“桐陰月影移”從早到晚,只是登樓看“去帆”。《魯國夫人詞》十四首詞作,時間范圍跨越春夏秋冬,其中以暮春時節創作居多。魏夫人的主要日常活動就是白天登樓望遠或是倚欄懷人,夜晚望月思夫。有時也會自己飲酒消愁、采花解悶或是在郊外散心看風景,但最大的興趣就是在家中的樓閣上獨處。
魏玩作品中多次出現的“樓”意象,“樓”這種狹小的空間,是女性的私密性庇護空間,可以給她們安全感從而盡情地抒發自我內在感情。宋朝開始,“樓”這一意象大量出現在宋代女性詞人中。這里的“樓”不再指高樓,而只是建于家中用于觀賞的小樓。市民經濟發展帶動室內休閑建筑的發展,室內建筑更加人性化和娛樂化,不僅僅在家中修筑小樓,《菩薩蠻》中記有“清絕比湖梅。花開未滿枝。”對于庭院設計,湖光和花卉具備,宋代人出于觀賞需求對家居環境要求很高。通過魏玩在詞作中透露的“溪山、畫樓、錦屏繡幌”不難看出生活精致。優越的生活條件和宋代由于市民經濟發展帶來的閑散的審美品味,使得有更多的時間關注自己的本心,對于自身情感的看重必然帶來傷春悲秋的文人特質。
魏玩的整個婚姻生活都在為政治利益而犧牲,她與曾布從結婚初始就是一個利益共同體,為了丈夫的政治生活她留守江西老家克盡本分,在曾布的仕途中一直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妻子角色。但是,她也具有相對獨立的人格,長時間不見的思念轉化成為了怨恨,傾注在詞作當中。魏玩的婚姻觀是基于政治利益基礎上對自我情感的重視,是宋代當時典型的上層女性的婚姻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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