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靜
一
不久前的歷史總是很難書寫的,更難書寫的是仍在延續之中的當下歷史。具有知青身份的作家韓少功,一直以來都執著于書寫自己這一代人的生活和歷史,給予他們的生活以表征、描述和重塑,在反復的敘事和延進中,一代人的自我變遷已經成為觀察當代中國社會發展的便利門徑。新作《修改過程》在這個意義上,是書寫知青生活經歷的《日夜書》之延續,作品中的主人公是中國當代歷史上具有重要轉折意義的1977級大學生。時勢造人,高校停止招考之后,全國亂局消停、撥亂反正之后第一次面向不同年齡層次不同出身青年們的高考,他們是中國教育歷史上特殊的一屆大學生,是經歷出身最為龐雜多樣的一個群體,這種景觀既空前又幾絕后。各路大齡青年帶著各自的前歷史涌入校園,在高考選拔機制的分界線和新時代的召喚下,一群“野生動物”走進了一個陌生、嶄新和充滿幻想的人生社會空間:
其中一些當年玩過大串聯,操過駁殼槍與手榴彈,不是什么省油的燈。相對于應屆的娃娃生,他們有的已婚,有的帶薪,有的胡子拉喳,有的甚至牙齒和指尖已熏黃,都自居“師叔”或“師姑”,什么事沒見過?照有些老師后來的說法,這些大齡生讀過生活這本大書,進入中文系,其實再合適不過。讓他們挖防空洞、值班掃地、食堂幫廚什么的,也總是高手如云手腳麻利。但在有些管理干部眼里,這些人則是來路不明,背景不清,思想復雜,毛深皮厚,相當于野生動物重新收歸家養,讓人不能不捏一把汗。
這個半昧半明、面目模糊的人群在小說發生學的意義上是《修改過程》的開端或者起源,薩義德曾經別有洞天地使用了“開端”這個概念來探討它在文學批評、方法論和歷史分析方面的“意圖與方法”,“起源是神學的、神秘的和有特權的,而開端則是世俗的、人造的、不斷得到檢視的”a。
開端作為一種思想,是一種現代的創造性產物和主動的選擇,它有意識地產生意義和區別,并為后來的文本提供依據與合法性。韓少功選擇具有“野生動物”屬性的1977級大學生作為主要敘述對象,能夠在意義和區別上滿足敘事的幻想和期待。這個人群幾乎蘊含著時代發展和歷史背囊中所有的秘密、憂傷、理智、傲慢與愚蠢,他們后續人生的跌宕起伏,風景的光怪陸離,他們聚合的短暫與分離的漫長,以至于看起來跟我們置身的時代波浪互相映襯、相得益彰。這群人中的肖鵬在人生、事業的寂寂無聊中想要發言來完成自我救贖,他選擇成為一個網絡作家(新時代新潮和比較近便的身份)。作家是言成肉身的人,是把“野生”世界轉化成言辭的人,他要把這個人群的前塵往事和在世言行張揚給世界——想象的讀者們看。
網絡小說與純文學或者說1977級中文系這個班上人們所習慣的那種文學不同,它在無關緊要的社會地位上造反了,傳播中發酵成難以控制的公眾反響,并且波及到真實的生活中,像攪動了一潭死水,打開了他們正在走向或沉默暗淡或者煊赫熱烈的人生厚重的幕布。肖鵬的作品以自己同學的真人真事為基礎,那些幾乎可以對號入座的故事,跟社會公共事件攪和在一起,沒有人有閑情逸致去分析虛構與真實的關系,它激發了民眾猜測和議論的熱情,引起了生活中的具體困擾和再次發酵。比如任職報社高層的陸一塵因為這部小說,網絡暴民已盯上了他,領導來嚴肅談話把他當成了問題人物。連手下幾個女記者、女編輯也開始議論他拍頭、拍肩、拍背、拍膝蓋等下流證據,看上去也蠢蠢欲動,要加入抹黑大潮。陸一塵被逼得要出去避風頭,但是又怕越躲避越顯得心虛,坐實了肖鵬在虛構中所加的惡名,反而會誘發一些前女友、前情敵落井下石的更大興趣。總之,網絡小說制造了一個困局,一個生活中的難題,也是這個復雜的撒播到世界各處的人群再次相遇的機會,是一個由于虛構而被迫產生的,被生硬地再造出來的“情感共同體”。
小說的第一部分是一個由此而刺激出來的噩夢,陸一塵和肖鵬為了虛構與真實的問題而爭吵和辯詰,生活一下子變得雞飛狗跳。網絡小說是一個引爆點,韓少功把一部涉及真人真事的網絡小說的寫作作為引子,設置了一個虛構和現實摻雜相間的敘事氛圍,自由穿插在兩部小說中的人物雖然有部分的差異,但卻是高度重合的。當下的現實既是失意落寞的大學教授肖鵬開始寫作的時間,又是《修改過程》的敘事者開始寫作的時間,在這個時間點上,1977級畢業生一部分功成名就比如馬湘南即使個人生活不如意但一路通吃、賺得盆滿缽滿,社會名流陸一塵生活多姿多彩,辛苦恣睢的小人物樓開富移民國外做起了同胞們的生意,癡情的趙小娟,心中始終記著年輕時候許諾的林欣,她們中規中矩做著老師,或者如史纖這樣從集體中跌落的同學落魄遁入底層。曾經的青春火焰和自由夢想被現實定格,一切都塵埃落定,按照社會地位和資源重新排序,他們從各自的位置出發,再次聚集在敘事的空間(小說)和真實的空間(同學聚會),回到1977年那種命運和情感的短暫共同體之中。
二
他們從社會的不同走向“校園的大同”,然后再走向五湖四海的分裂,再次在時間和小說的召喚中,走到一起來,懷舊質疑中帶著期望、失望。架構這種大開大合生活經驗和人生故事的小說是非常困難的,韓少功和小說中的肖鵬都選擇了《日夜書》中曾經使用過的紀傳體方式講述人群中每一個被選中的人。以人物為中心的呈現方式,圍繞一個人的來處、現狀和去處,以時間為中軸把1977級一班人的生活分為兩個自我,從前和現在。
畢業是一個重大時刻:“一個具體利益突然逼近的微妙時刻,也是有些人日后不堪回首的時刻”, 他們在“故事”中成為被時間和時勢塑造的人。跟突飛猛進的時代距離最近的是馬湘南,出身廳長家庭,母親是黨校教師,陰差陽錯按照母親的意志進入中文系,他對于古板的家庭、信仰和教育都是反抗者,這些完全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刺激,他對于商機和投機卻有著天生的敏感和洞察,在學生時代已經嗅到時代劇變的氣息,并在其他人還處于懵懂狀態中時已經開始他實利主義的實踐。最早看透了社會發展路線的馬湘南,成為了社會發展的最大獲利者,利用一切機會鉆營斂財暴富。馬湘南根本記不起肖鵬這個人,好半天才想起綽號邋遢拉夫斯基,模模糊糊地想起一個經常提著棋袋子串門的黑胖子。馬湘南完全不在意被寫進網絡小說這件事,被陸一塵架秧子起哄后,對付肖鵬他只想到用暴力解決問題,但是轉念一想又懷疑陸一塵是給自己設置圈套,對一個機警的商人來說,雙方都不值得信任,文學更是無足輕重,“這年頭居然還有小說,還有神經病來讀小說。那些臭烘烘酸掉牙的東西比數學還添堵,比條形碼還花眼睛,拿來擦屁股也嫌糙”。馬湘南的人生最沒有懸念,膽子大腦子快,按照資本的逐利原則幾乎可以為他的人生畫出最貼切的線路,包含學生時代的考試舞弊,販賣文學雜志,1980年代開始的“投機倒把”,偷梁換柱承包工程,投機房地產、假慈善真揩油等等關鍵詞。個人生活卻是極其不幸福,妻子偷偷錄音覬覦財產,兒子不爭氣與他離心離德。同時他的血液里又無法祛除時代給予他的印記,無處排解的情緒都轉化成對往昔的回憶和模仿,比如他帶領員工跑步,唱革命歌曲《打靶歸來》 《沙家浜》,這個人物形象在《暗示》中多次出現,他突出的性格和形象已經超越了大路化的故事所給出的意涵。馬湘南是小說中最早去世的同學,他贊助和支持了同學聚會,一個強力人物的死亡是宿命和生命的局限,也是一個充滿活力、躁動、無序而又有天真和愛的時代結束的信息。
與馬湘南相對的是史纖和毛小武,他們在學生時代因為偶然事件或者說是必然的命運就被擠出了集體,從同學的平均水平中跌落。史纖是來自鄉野的詩人,聞名四鄉八里的大秀才,既懂新詩又通舊體,既能寫祭文又能開偏方,還當過一年多生產隊長,像一個闖入城市的怪物帶著口音和鄉村世界的規則,尷尬地一步一步融入集體生活。他對知青們對鄉村的描寫大為不滿,他要寫鄉下的好,鄉下的樂,鄉下的干凈和自在,鄉下的春種秋收和天高地廣。他因此變得更加不愿說話,更愿意一個人去忠烈祠獨來獨往。他用鄉村的方式對待鬧鬼事件,卻遭到被指認封建迷信的批判,他成了無組織紀律,把校園里搞得烏七八糟的一個大笑話。接二連三地卷入打人、偷竊事件,他越來越格格不入,身心兩虧,受傷又受氣,活得更加悲壯。固然同學們也極力呵護他,但到最后他還是發了“青藤瘋”,一種春天里瓜豆牽藤時節常見的瘋癲,被帶回鄉下,從此就消失在同學的視野中。來自城市底層的毛小武一介武夫,他從來沒有對中文系的知識感興趣過,他繞啞鈴,擊沙袋,少林拳,跆拳道,單手俯臥撐……靠一身肌肉保護了老媽,保護了姐妹,保護了眾多小兄弟,直到在南門口打出一番聲威。進大學后,他順理成章當上體育委員,在追竊賊的時候,主動包攬了責任,作為主犯背起了處分,入獄勞教一年。他后來扛過包,販過酒,賣過光碟,當過門衛,開過鏟車,只差沒去操刀打劫,一張馬臉越拉越長,兩顆死魚眼珠越來越黯,目光總是往下沉。用他的話來說,他活得越來越“癟”了,越來越“硌”了。史纖和毛小武都在尋求再次進入那個情感共同體的機會,但總是隔著層層屏障,不得其門而入。
居于中間階層,小職員家庭出身的樓開富,小心謹慎,處心積慮地謀求政治上的升遷渠道,他獲得了國家單位的身份,卻并不舒心,娶了比自己門第高的妻子,但卻得不到妻子家人的尊重。妻子的一場疾病和出國辭職,讓一個社會精英遁入社會底層去做貨車司機,他健身跑馬拉松,以修飾自己的社會身份,他有時還遞出一張名片,證明他是M社區中老年健身協會主任,黨員QQ群召集人。見到老同學,去聚餐時必備上小禮品,比如筆記本、文件夾、手提包、旅游帽什么的,都印有某某會議紀念的字樣,使他當下的身份更為莫測,似乎是在私企打工,又像是黨政官員,或是業余兼職的黨政官員,營造出仍出入于權力部門的假象。在被汽車撞翻之后,他肯定是下意識跳了出來“海闊天空我們在一同長大/普天下美好一家”的歌詞。樓開富的故事在肖鵬的小說中還有另一種可能,他根本沒有遭遇變故,而是順利出國,妻子開了著名的律師行,成為國際精英,靠著處理國內移民生意大發其財。肖鵬的說法是他聽說了這個版本,“只是定稿時猶豫了,難以取舍。他現在的打算是,不妨把兩稿都上掛,比較一下不同寫法的效果,也是一樂。小說么,不是國家檔案,再說檔案也不一定真。管他呢,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樓開富的兩種生活故事,在空間上可上可下,就像岌岌可危的中間階層的處境。
《修改過程》是《日夜書》之舒緩和從容的一個變體,行文瘦削而簡練,有一種峻急的氣勢,去鑿穿業已成型的社會的層疊褶皺,有一種獨屬的興致去揭開一個個的人生包袱。從肖鵬、陸一塵、趙小娟、林欣、樓開富、馬湘南到史纖,眾人生活現狀和人生變故的粗略線條一覽無余,或者風急火燎、言辭閃爍地一瞥臺前幕后的社會景深。人們的生活故事不是平鋪直敘的,他們穿插絞合在一起,彼此有著疏淡的關系,沒有嚴格的邏輯承接。《修改過程》以急促的語氣,粗俗痞氣的語言排除了此類四十年往事浮沉的回憶性小說溫情主義講述方式,營造了一種粗俗、混亂、渾渾噩噩的生活氛圍。生活中或者說肖鵬的寫作中都是一地雞毛的凡俗生活,比如陸一塵預訂自己外出的航班和旅館,會為一個包不包早餐的事,價格折扣多少的事,喋喋不休、死纏爛打,一招不成再上一招,已說出了一頭老汗。眾人雖然性格各異,故事纏繞交織,但他們幾乎都沒有明確的自我意識和超越個人的追尋思索,公共性空間也是未及開啟已經悵然關閉,比如陸一塵和肖鵬關于自由與自我的爭執,史纖關于鄉土自主性的努力,在揶揄性的敘事中,塵歸塵,土歸土,沒有擢升任何不在場的花朵。
三
肖鵬的小說激怒同學的部分在于它的私人性、狗血和吸引眼球的社會熱點。在現實的社會環境中,這可能根本不是通用概念中網絡文學本身的功能,我們視域中的網絡文學幾乎很少跟現實對接,他們遁入的是另外的空間,而負載這些能夠彼此交流的情感層云往往是新媒體和即時社交軟件。網絡文學所承擔的功能,類似于1980年代文學與社會的甜蜜互動,帶有想象的性質,是想象中的網絡文學與現實再次發生關系的一種方式,一種奇怪地掀起私域風暴和共情空間的可能。
但非常遺憾的是,肖鵬對于同代人的人生故事,幾乎沒有付出共情的能力,也不愿意去尋求真相,更不會去掩飾、美化,他是為了克服自我生命凋零的危機,在這個世界上找到屬于自己的才華和能力,所以在網絡小說中出現的事件和人物都經過了變形處理,都是從龐大現實中摘取的狹窄長條。所以我們在這個兩個敘事者纏繞并快速推進的故事中,看到的都是蕭索的情愫。《修改過程》的敘事者在面對共同的現實時,又后撤一步,他融進了新的地平線和視野,包裹起了肖鵬敘事中的虛構與真實,但敘事者依然是一個冷淡的觀察者,而不是任何一個參與者,他沒有釋放“不得體”的多余感情。《修改過程》幾乎摒棄了描述式的語句和抒情話語,通篇是陳述式的敘述語言,這是作家失去熱情精神狀態的呈現,或者這次寫作可能是一次好奇心過重的戲仿,一次文體和語言的實驗。
《修改過程》采取了連環套的方式,小說中有小說,故事背后還有其他的故事,觀察者背后還有另外的眼睛在注視,在這個意義上,書寫行為與寫作者是籠罩文本內外的催化器,也是把小說從市井煙火中拔擢出來的一個路徑。小說不遺余力地呈現了具有書寫能力的知識精英,比如網絡小說作者肖鵬,自青年時代起就宣揚為自由血灑大地的陸一塵,當然還有其他幾位以文字為生計的同學。小說隨時穿插關于寫作的種種知識見解,頗具反諷意味的是,寫作、文學、虛構等等書寫行為一直是常被奚落嘲諷的隨手佐料,無論是肖鵬還是《修改過程》的敘事者都一邊嘲笑“文學”,一邊用“文學”的方式漫步幾十年的歷程。
文學在1980年代的黃金記憶在小說中幾乎沒有特別涉及,小說整體上是以詼諧諷刺的語調來對待的,像一場隨時隨地吐槽文學的相聲,比如敘事者大肆譏笑1980年代最對口味的現代派:“是大亂天下的學術魔頭,一時流行的尼采和柏格森。尼采的酒神精神太好了,簡直就是搗亂精神。柏格森的直覺主義也太對了,簡直就是不讀書主義,是天才的渾不吝,是痛快的去他娘,是最最前衛的‘怎么都行。”b對于小說與生活之間的關系充滿了懷疑和疑問,揣測很多人對生活的無知、失望、憤怒來自小說的誤導;獵奇的故事和在大千生活中選擇出的“一”,遮蔽了真正的生活;小說一旦開始就失去了控制,按照自己的慣性前進,不是它塑造了人物,而是被人物所塑造;小說與生活之間劃等號是一個天大的錯誤等等。肖鵬對作家們也極力嘲諷,他們好像更喜歡聊版稅、評獎、文壇八卦,聊足球和古董,聊文學本身反而變得稀奇。從文學傳統、寫作技術、文學與現實的關系,文學生態,做了一次遠距離評判式的全方位檢視。
林欣在聚會記錄片中有一個配音:“在很多人看來,林欣的失望就是文學。不是嗎?文學是人間的溫暖,是遙遠的惦念,是生活中突然冒出來的驚訝和感嘆,是腳下寂寞的小道和眾人都忘卻了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約定。三十年過去了。在紛紛擾擾的歲月中,我們來來往往,飄萍無跡,動如參商,任歲月改變我們的面容,我們的處境,我們的經驗足跡,只是心中漸漸生長出更多的感懷——也許這就是最廣義、最本質的文學?”c小說中還有一段肖鵬與惠子充滿機鋒的對話,文學作為一種把“事實”轉化為“可知事實”的基本工具,文字以及文學——西方文學中廣義的literature,名是實的敞開,是實的到場,是其本身攜帶的硬度和溫度的實。盡管是諷刺文學,但在現實面前,可能也只有文學能夠制造這種共處同一個世界的機會了,這是敘事帶來的情感力量,而文學對于他們來說曾經是人群的共同情感。
《修改過程》可以看作一個關于文學的隱喻,文學作為一個干擾性的突發事件,影響了生活的正常進程,被干擾到的人們借著文學的方式彼此觀看,再次分享或者想象一次情感上的相逢。解構文學的過程發現了文學世俗的存在方式、溫度和硬度。時間不可遏制地流逝,生命凋零離散,社會走向分層與疏離,小說或者文學性情感可能是為數不多的幾種方式,再次制造悲欣和聚焦。《修改過程》的結尾附錄了班會獻禮視頻提綱《1977:青春之約》,是對肖鵬的網絡小說狹窄視域的補錄,盡可能讓那個集體中的未被言及者露面,模仿生活本來粗糙不經修剪的樣子。附錄也是《修改過程》的再次修正,公事公辦的格式更加蕭索和斂心默禱,被網格化的一個個非典型化的庸常面孔,再次被看見,提示著時代和經驗的復雜,像是通向曾經“荒野”的小路。
【注釋】
a[美] 愛德華·W. 薩義德:《開端:意圖與方法》,章樂天譯,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10頁。
bc韓少功:《修改過程》,《花城》2018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