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慧林
代薇的詩歌以語言的穿透力而獲得諸多贊譽:“就像一個女性之于絲綢和鉆石一樣,代薇專注于語言和它不朽的質地。換言之,她仍在堅持一種有難度的寫作。”a代薇本人也在強調自己的創作中經由風格技巧所拓展的語言空間對于詩歌的意義,“就像建造房子需要水泥和磚石等各種材料一樣,風格技巧也是構成一首詩的部分材料,它將詩人帶入更加技術性的寫作中去,最大限度地發展漢語語言的空間”b。
眾多詩人和評論家特別青睞她的代表作《深夜,聽見一列火車經過……》,關注點集中于語言、意象所帶來的質感和美感。胡弦著重分析“火車”與“抽屜”兩個意象的相互呼應:“第一節寫火車由遠而近,仿佛情感的奔騰、無法控制,此次之妙在于簡化克制,僅僅寫火車的出現,以使情感出現時的磅礴感得到凸顯,能量得到最大化,也使詩的張力得到最大化。它的經過和消失,則隱含在抽屜的關閉中。”c還有人評價這是“一首完全靠視覺感觀被人記住的詩歌”d。在接受訪談時代薇說:“表現力是語言的輪子,它能夠將一首詩帶到更遠的地方。”e那么這首詩歌如何具體展示詩歌的表現力呢?這種帶有意象的視覺感又是如何具體展現的呢?意象往往會著染上視覺化具象的感性色彩,又是什么力量使得這種視覺化的意象具有獨特的味道,讓短短的詩篇縈齒繞舌回味許久?經由“火車”和“抽屜”這兩個意象的迭現激蕩起情感波瀾,又潛含著什么樣的美的規律?直接分析詩歌語言特征是一種研究方法,從電影思維出發,也能給文學鑒賞打開另一扇窗,拓展了分析方式的可能性路徑。通過文學和電影的融合、互鑒和思維轉換,也讓我們更加明晰意象的變化過程、張力形成的機制及其所蘊含的美的規律。
深夜
聽見一列火車
由遠而至
一節黑夜的抽屜被拉出來
它關上的時候
就像多年后我回頭看了你一眼
——《深夜,聽見一列火車經過……》
這首詩歌的第一句“深夜”是交代環境,這既是自然環境,也包含了一種心理情境的描寫,既是具象的,又是想象的。
詩歌的第二、第三句為“聽見一列火車,由遠而至”:采用描述的手法,整句詩有推鏡頭的效果。推鏡頭讓所攝的物體或物體的局部細節逐漸放大,使被攝主體(人或者物)從眾多的被攝對象中凸顯出來,加強情緒氣氛的烘托,使觀眾的注意力相對集中,感受得到加強,更融入故事環境,有身臨其境之感。這句詩所刻畫的是作為遠景的火車慢慢推近的過程,此時的聚焦點在于“物”,由遠而至、逐步凸顯的意象“火車”將讀者的注意力牽引到詩人所營造的孤寂又不確定的情境中來。如果從時空的角度來看,這句詩歌的現場感很強,是屬于現在時空,因為這個構圖中其實潛含著一個主體,是“我”正在聽。而詩句的總體節奏是緩慢的,它是蓄勢待發的力量的積累,為后續的情感旋風埋下伏筆。
詩歌的第四句是“一節黑夜的抽屜被拉出來”:此句的“一節”“黑夜”“抽屜”“拉”這些詞語使得空間畫面感加強。而“一節抽屜”是對于“抽屜”這特定事物的聚焦,同時還著染上“黑夜”的色彩,所以“抽屜”這時成為凝望之物,相當于特寫鏡頭。特寫鏡頭有益于突出主體形象,引起觀眾的注意力,同時特寫鏡頭屬于小景別(鏡頭內反映的內容相對簡單清晰,可以快節奏切換,觀眾也能看清事物),比遠景的大景別(鏡頭內反映的內容相對復雜豐富,需放慢節奏,觀眾也能看清事物)節奏更快。這句詩歌的聚焦點在于“物”——抽屜,因此從遠景的模糊的“火車”意象變為切近的“抽屜”意象,節奏加快,所傳達的情感也更加熱烈。從時空角度來看,這句詩歌的時空環境還屬于現在時空,一節“抽屜”被“拉出來”,“拉出來”動作賦予詩句靈動的色彩,也有了戲劇化的在場的意味。
詩歌的第五句“它關上的時候”:這句詩歌的節奏明顯變慢,逐步從現在時空變為過去時空。“關上”有離去、結束的意味。同時,在這句中實現了情境和節奏的變換——通過景別f變化(小景別逐步變為大景別)、節奏變化(節奏逐步變慢)、時空變化(從現在時空變為過去時空),也預示著情感關系和心理距離的變化。
詩歌的第六句“就像多年后我回頭看了你一眼”:這句所帶來的鏡頭感從原來的推鏡頭變為拉鏡頭,從推近迅速變為拉遠。此時的聚焦對象由大變小,從切近的“黑夜”“抽屜”變為“回頭”“看了你一眼”,與讀者的距離也逐步加大,畫面的意象由局部變為整體。從景別角度看,由特寫拉成全景、遠景,意味著在一個場面或段落的結束,所傳達情緒也漸趨平靜,有逐漸退出現場的終結感,這種拉遠的空間距離也傳達出疏離感以及落寞、孤單的情緒。這句詩歌所幻化的景別已經變為遠景,詩歌節奏變得更慢。此時的聚焦點已經從“物”變為“我”,是“我”回頭看了“你”一眼,主觀的情感更加濃烈。原有的借物抒情也轉換為更直接的傳達,物所主導的空間也置換為人所主導的空間——世界最后變為“我”與“你”之間的直接凝望,這些都增加了詩歌的抒情意味和抒情效果。然而這種感情又不是奔放向前的,而是抑揚頓挫的。這是由于這句詩展示了獨特的時空技巧,在現在的時空中展開對未來的展望——將來可能出現的對于過往的追憶。在這個瞬間,現在、過去和將來都融為一體的。雖然這是屬于現在的想象,是一種“就像”的心理蒙太奇,而“我”在現在所想象的又是什么呢?是“多年后”的事情,多年后的時間維度原本是面向未來的,帶有欣喜、希望、憧憬的舒展性,但是“回頭”一詞其實又把向前延展、舒展的時間性往后“折回”,也讓這種朝向未來的基調不是明亮歡快的而抹上憂郁、傷逝的色彩,從而讓直接、上揚、正向的力產生頓挫的效果。這種技巧使代薇的詩歌具有“重金屬般的節奏”g——重金屬帶來的往往是向下錘擊的頓挫的力量。在短短的一句詩中包含了過去、現在、未來的不同時間維度,將進行、傷逝、憧憬、回望這些具有張力情感濃縮在一起,使其所傳達出更豐厚的情感能量。同時,詩句在“本應該”(理想)和“是”(現實)的沖突中包孕著復雜豐富的內涵——多年后的未來期望和回望現實傷感的沖突,從物物相隔到人人相望的直面然而也只留下回望追憶的感傷,在現在中包含未來及回想,在希冀中包含舒展和死亡,它蘊藏著駛向不一樣方向的力量,形成了對比、沖突的悖反張力,產生回旋激蕩的情感力量。
可見,在短短的幾行詩句里,出現不同景別的變化、拉鏡頭和遠鏡頭的變化、視覺距離和心理距離遠和近、節奏的快和慢、聚焦點從物到我的變化,以及過去時空、現在時空、未來時空的交織變化,不同方向的力量在短短的幾句話中凝聚沖撞,形成對比沖突的張力,產生豐富的情感能量,故而引發深沉厚重的情感。因而通過影文交融、互鑒,影像視聽語言的角度來分析詩歌,會有一些別樣的視角。因而王家新認為她的詩歌不僅帶著她準確無誤的嗅覺和敏銳獨特的感知,還有一種悖論的、隱喻的和多義的語言h。通過影文思維的轉換,影像思維對代薇詩歌的悖論、張力的語言特性進行有效鑒別,有助于我們更清晰認識到她的詩歌特性。
尤其,通過影文轉換,我們可以發現這首詩歌中基本是由兩個非常規的景別意象特寫和遠景組成。特寫遠景是影視藝術特有的表現手段,尤其特寫是電影藝術獨特性的標志:“電影藝術就從這里開始。那只瘋狂地抓住那把致命武器的神經質的手,在瞬息間能突然放大,成為銀幕上唯一能看得見的東西,而所有其他一切都真正消失在黑暗中。在我們頭腦里進行的注意行為改造了環境本身。被觀察的細節突然成了演出的全部內容,我們的思維所不愿關注的一切突然從視野中排除并消失了。外界事物變成服從我們意識的要求。用影片制作者的術語來說,這是‘特寫鏡頭。特寫鏡頭在我們感知世界,把注意力的思維動作具體化了,并通過它為藝術提供了一種遠遠超過任何舞臺藝術的感知手段。”i特寫能把表現的對象從周圍環境中得以強調,能夠排除其它周圍空間事物的干擾,讓眼睛聚焦某一特定事物、聚合注意力,讓人們關注關鍵性細節,帶來吸引力的效果,引發更濃烈的情感。遠景是展現遠處的景物,用以介紹環境渲染氣氛,又是有追憶、推遠、結束的抒情意味。特寫和遠景的最大特征在于它們的非常規性:與中景、近景這些和生活景象本身的大小視距相似的景別不同,特寫和遠景都是和日常生活的影像的大小有所差別的,正因為與日常時空的不同,所以帶來“特殊”的情感沖擊性,因而具有了抒情的特點和獨特的韻味。而且這兩個景別自身具有完全相反的效果,一個以最小的景別區別于日常,一個則以最大的景別區別于日常。在《深夜,聽見一列火車經過……》中,詩句中基本不存在冗余的過渡詩句和日常時空,而直接由遠景“聽一列火車”和“由遠而至”、特寫“一節黑夜的抽屜被拉出來”、遠景“它關上的時候”、特寫“就像多年后我回頭看了你一眼 ”這兩個差別很大的景別交替組成,形成“遠景——特寫——遠景——特寫”的變化序列,遠景、特寫這兩個最具抒情性的非常規景別意象所激發的視覺想象在很短時間內迭現、對照及轉換,更具有戲劇性和對比度,所以帶來強烈的情感變奏和藝術效果。
同時,代薇詩歌的理性和感性共存的獨特性也和這種內隱的兩種非常規景別組合所形成的結構特點息息相關。有詩歌評論家認為代薇的“很多詩篇透出罕見的凜冽與鋒利”j。代薇詩歌之所以具有“凜冽與鋒利”的色彩,和詩人所選擇的意象帶有鋒利、冰冷、內斂的冷色調特性有關,火車、傷口、黑夜、金屬、眼睛這些都是代薇創作時所傾向于選擇的意象,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包含著沉重的、往下墜的“力量”。為什么在這種“凜冽與鋒利”的冷色調意象中又能透出一種濃烈的抒情意味?通過影文思維的互換及借鑒,我們可以發現她的詩歌中時常包含遠景和特寫這兩個最具抒情性的非常規景別,讓詩歌擁有獨特的結構,例如,她的詩歌《隨手寫下》亦是如此:
當我寫下“鳥巢”
里面的鳥群驚飛了
當我寫下“火”
這頁紙已不存在
當我寫下“黑暗”
它其實已經被照亮
當我寫下“永恒”
我就是在目睹鉆石的熔化 。
通過影文思維轉換,我們可以看到,一方面,這首詩的主要意象不是溫和的而包含了鋒利而極端的力量,如驚飛、不存在、黑暗、永恒、鉆石、熔化,產生了“凜冽與鋒利”的效果,即便是“火”的意象在“不存在”的映襯下也無法生發溫柔暖意的感覺,反而有凄厲冰冷的色彩。另一方面,這首詩歌每一節結構相似,由特寫和遠景的兩個最具抒情性的景別組成:“當我寫下‘鳥巢”這句詩句聚焦的是“鳥巢”,該景別是特寫,而“里面的鳥群驚飛了”,已經從個體的鳥巢變為一種群像——鳥群,而且它們業已“驚飛”,留下遠去的背影,這是逐步變為遠景的過程;第二節第一句的特寫“火”,第二節則是“不存在”的傷逝,同樣有遠去的背影的推鏡頭之感。同樣的,第三節的“黑暗”被轉化為“照亮”,第四節的“永恒”最后被“熔化”,意象均出現從特寫到遠景、從切近到遙遠、逐漸推遠的過程。與《深夜,聽見一列火車經過……》具有同樣的規則,《隨手寫下》的每一節由兩句意象相反、寓意獨特的短詩句組成,每一節詩的結構中又有兩種極端力量——遠景、特寫同時聚集撞擊,帶來震動、凜冽的力量。程光煒在給代薇作品集《落花亂》作序的時候這樣介紹她的詩歌:“2013年我主編《中國新詩百年大典》時,代薇有二十七首詩被收錄在第二十四卷,其中不乏她的代表作。這一次她寄來新作《落花亂》囑我寫序,代薇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青春詩會出道,一直獨步詩壇,空谷足音。即使在眾多女詩人中,她的詩辨識度也很高。分裂、對抗、悲痛,有重金屬般的節奏,意象奇詭,出人意表。充滿美與痛楚,一年比一年堅固。她以令人震撼的抒情深度和思想力度立于當代中國最優秀的女詩人之列。”k通過將語言的意象內涵到幻化為視覺的空間,我們可以看到,鋒利而沉重的“重”意象和特寫、遠景對立迭現的“對立”思辨結構,給詩歌帶來“分裂、對抗”的效果,各元素相互沖撞的共存與撕裂使詩歌“有重金屬般的節奏”,也使之同時具有了“抒情深度和思想力度”,這也正是代薇詩歌的力量之所在。
通過代薇的詩歌分析,我們也可看到詩歌藝術中有一定的美學規律,與小說不同的是,詩歌是重視意象的,一般而言,在一句詩或某個段落中如果能同時聚集多種“意”的美學元素(當然前提是要符合美的原則,比如這些元素具有對稱、相反、相似的關系而不是任意蕪雜的),而且這些美學元素如能幻化轉換為相應的“象”的視覺想象性元素越多,所凝聚的藝術能量往往就越大,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任意堆砌意象就可以了,還要有度的控制,而且好詩往往在短短的詩句中包含多種元素的沖撞交織,通過各種修辭形成具有美感的張力:如代薇此詩中的拉鏡頭——推鏡頭、遠景——特寫、過去時空——現在時空——未來時空、物——我、節奏慢——節奏快及所包含的修辭技巧。
當下社會的文化重要變化之一是影像視覺文化和新媒體文化(往往也需借助影像)主導的空間化成為文化主流,這使得當代文學生產和閱讀的環境發生重要的變化,這是當代中國文學必須面對的真實而殘酷的現實。當代文學何為?一方面,我們保留當代文學自身優勢,讓語言散發自身的魅力,保留文學獨有的藝術品格,另一方面也要“與狼共舞”,既保持應有的警惕和反省,同時思考能否反轉不利元素,通過某種方式讓影像這個文學競爭者也能有益于文學的進一步成長和發展。比如通過文學和影像的不同審美思維的融合、互鑒來提升文學的鑒賞方法和文學創造力。融合有多種形式,有時,思維的相互借鑒和比照也是一種融合,它也是深度融合的體現。美既源于獨立的品質,許多時候美也存在于共通和溝通之中。一方面,本文以代薇詩歌為例證明了文學和影像之間的思維轉換關系,另一方面,在此次詩歌分析所具體展示的文學和影像的互換借鑒關系,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代薇詩歌的意義。
【注釋】
ah王家新:《“遠在樹木出現之前”》,《取道斯德歌爾摩》,山東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第11頁、11頁。
be嚴琳:《落地的聲音——代薇訪談錄》,吳情水、張桃洲主編:《南京評論叢刊》2003年第5期,北京國際華聯出版社2003年版,第20頁、20頁。
c胡弦:《評〈深夜,聽見一列火車經過……〉》,孔祥忠:《當代詩卷》2005年卷, http://www.sclch.cn/tsg/ddsj/2015/nj085.htm.
d盧輝:《中國好詩歌》第296-300期,《詩網絡》新浪博客.
f景別主要是指攝像機同被攝對象間的距離的遠近而造成畫面上形象的大小。景別一般分為遠景、全景、中景、近景和特寫。
gk程光煒:《她等待刀尖已經太久》,代薇:《落花亂:代薇詩選》,作家出版社2018年版,序言部分。
i[德]于果·明斯特伯格:《電影,心理學》,楊遠嬰主編:《電影理論讀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17年版,第30頁。
j鄔蘇:《當代詩歌的南京場景》,《山花》200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