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小說中的女性形象

彭秀銀

畢飛宇很多作品都以女性為主角，他認為自己并不是刻意地以女性為表現主體，而是在反映普遍的人性。如果從時間維度細察畢飛宇書寫的女性故事，我們可以看到二十世紀以來中國女性生存的逼仄空間與精神困境，看到中國女性為了獨立、尊嚴、權力、情感等目標左沖右突，這些不同時代的女性故事表征了中國女性精神流變，并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中國女性主義的發展歷程。

一、小金寶：依附男性的失敗者

《上海往事》是張藝謀導演的電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的故事原型，塑造了一個仰仗男權而生存的交際花形象。故事以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灘為背景，展現了一幅爾虞我詐的亂世景象，出生低微的小金寶天性善良、天資聰明，被人賣到了大上海后依靠色相過活。憑借著年輕貌美、能歌善舞以及深諳男性心理，小金寶贏得有權有勢男人的親睞與喜愛，成了上海灘黑幫老大唐老爺的情婦，并在唐老爺的力捧下逐漸成為大上海的歌舞皇后。雖然過著物質優渥的生活，但她在精神和情感上卻是孤苦無依的，一方面擺脫不了對唐老爺的物質依附，另一方面又深陷于對宋二爺的情感依附、不能自拔。

作為上海灘呼風喚雨的黑幫老大，唐老爺擁有絕對的權勢和財力，但他身材矮小、面貌丑陋，平時不刷牙、不洗腳，渾身帶著一股惡臭，論年紀足可以做小金寶的爺爺。小金寶雖然內心深處憎惡唐老爺，卻不敢言說，而是極力扮演好情婦角色，靠著對男性的依附與諂媚在亂世謀得一份生機。另一位男性宋二爺看似溫文爾雅，他身上的香皂氣味和口腔里頭呼出的爽朗牙膏氣息代表著教養與體面，與唐老爺身上的惡臭形成了強烈反差。然而隨著交往的深入，小金寶發現宋二爺不過是利用她刺探唐老爺的行蹤進行暗殺。小金寶明白自己自始至終只是男人們把玩的一顆棋子，宋二爺通過她的身體滿足男人的征服欲與權力欲，唐老爺利用她做誘餌鏟除異己，穩固老大的地位。小說中有一個細節，唐老爺將小金寶誘騙到一個小鎮軟禁起來，當她成功逃脫重獲自由后，又返回了小鎮，因為除了唐老爺和宋二爺，她想不出還有其他去處，無論自由還是禁錮，等待她的歸宿都是一樣的。身處亂世的風塵女子只能依靠男人活著，在被唐老爺拋棄后，對愛情與命運的雙重絕望使小金寶踏上了死亡的不歸路。她的自殺是深思熟慮之后的選擇，是痛定思痛之后的了斷，也是為女性卑賤地位發出的一聲哀嚎與吶喊。她雖然無力改變社會現狀，無法改變自身遭遇，卻可以選擇結束卑微的生命。小金寶的悲劇中隱藏了女性抗爭男權社會的無望、想依附男人又無可依托的心理。

二、玉米三姐妹：仰仗男權的共謀者

中篇小說集《玉米》以七十年代中國鄉村社會為背景，描述了玉米、玉秀、玉秧三姐妹不同的人生軌跡，揭示出在一個貧瘠時代權力對人性的腐蝕。玉米作為支部書記王連方的家中長女，從小就浸潤在男權和夫權的鄉村社會中。在王家莊，父親憑借村支部書記的特權睡遍了老中青三代婦女，他垂涎的女性對他都是一律依附順從;妻子對丈夫與其他女人鬼混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怨自己的肚子不爭氣，生的都是女兒。在男權環境浸染下的玉米十幾歲就深知權力的利害關系，作為支部書記的長女，村人對她也都格外關心和高看，享受父親權力帶來的驕傲與實惠，對其以后的人生選擇產生了重要影響。隨著父親與軍嫂的丑事敗露，被免去村支部書記一職，玉米家在王家莊的地位一落千丈。兩個妹妹在看電影后招致王家莊人報復性的強奸，她和飛行員戀人的關系也被村民挑撥離間而遭致破裂。

在玉米所處的時代與地域環境，要重振娘家在王家莊的地位與影響，嫁人是帶領家人走出困境的捷徑和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愛情已經成為了奢侈品，經歷初戀洗禮的玉米理性地把男女之情擱置，擇偶的唯一標準就是要“有權”，“過日子不能沒有權”a。這是曾經享有權力、后又失去權力的玉米對現狀的概括與體悟。她需要憑借男人手中的權力恢復家人的尊嚴與地位，因此義無反顧、毅然決然地做了年齡與她父親相仿的公社革委會副主任的填房。邁出這一步，玉米內心經歷了百般掙扎與痛苦，有自憐，有不甘，還有恐懼。為了達成目標，使丈夫手中的權力能為她所用，玉米在床上千方百計討好丈夫，按照計劃順利地懷上了孩子，在郭家的身份地位也節節攀升。依仗丈夫手中的權力，玉米不僅自己在供銷社給找了一個售貨員的工作，還幫妹妹玉秀安排了讓王家莊人艷羨的司磅員工作，為娘家人在王家莊揚眉吐氣增加砝碼。玉米也曾對愛情充滿著期待與憧憬，但家庭變故使得她很快認清了現狀，為了家人幸福和家族興旺，她智慧地利用了男人手中的權力達成了既定目標，走出了一條悲壯的女性反抗之路。

玉秀是七姐妹中最漂亮、最會裝扮、最得父親喜愛的女兒，她清楚地知道父親在家中和王家莊的絕對權威，通過博得父親的格外疼愛，提升了自己在眾多姐妹中的地位。父親失去權力后，玉秀遭受了村民報復性的輪奸，只得去鎮上投奔姐姐玉米。玉秀發現玉米在郭家同樣需要處處巴結郭家興與他女兒郭巧巧后，及時調整策略，憑借假裝出來的乖巧很快博得郭家父女的喜愛，成功地實現了長期留在郭家的目的。

年紀最小的玉秧，長相普通，長期被家人忽略。她憑借背誦的功夫考入師范學校，為了能夠贏得他人關注，不折不扣地完成了班主任安排的長跑任務，結果反而淪為別人的笑柄。直到學校保衛隊的魏向東看中了她，選她做了校衛隊的“密探”，她借助魏向東賦予的權力才感受到了被關注的溫暖。

玉米三姐妹以自己的婚姻愛情、甚至是年輕的肉體為代價，置換出男性手中的權力，這種青春和權力的交換本身是不平等而且悲壯的。正如評論家李敬澤所說，“我們從《玉米》中、從那激越的掙扎和慘烈的幻滅中看到了‘人的困難，看到‘人在重壓下的可能，看到‘人的勇氣、悲愴和尊嚴”b。雖然三姐妹都成功地利用男權為自己謀得一寸方地，表現出女性為了更好的生活而展現出來的勇氣和魄力，但她們本質上依然是男權社會兩性地位不平等的受害者。雖然從物質生存的角度來說，女性已經無需依靠男人，但女性想通過自身奮斗獲得尊嚴、改變命運幾乎是不可能的，婚姻關系成為女性實現自我價值的唯一可能。

三、林紅：追尋真我的覺醒者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與經濟的快速發展，女性地位得以進一步提升，女性不僅取得經濟獨立、有了追求事業的權利，更有了打破社會偏見、追尋真我的自覺意識。

《林紅的假日》塑造了一位長相美麗、事業有成的雜志社主編林紅。她成長的過程一直伴隨著別人的夸贊：好女孩、好學生、好記者、好妻子、好主編。職場上的林紅為人嚴肅，不茍言笑，不怒而威，行腔、走姿、手勢、發型、衣著乃至眼神，一直都是嚴謹的、邏輯的、政策的、紀律的，同時也是幾年如一日的c。生活在別人的眼中，以他人的標準裝扮自己、表演自己，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為。“累”是她對現狀的全部感受。但是在內心深處，林紅早就厭倦了按照世人評判的標準謹言慎行，戴著面具生活和工作。她一直糾結于做別人還是做自己的矛盾中。

此時女性的對手已經不是男人，也不是不平等的兩性關系，而是整個社會長期積淀下來的對女性群體的偏見。作為職業女性，林紅有著自己的追求與想法，想要隨心而為，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但是處于思想還未完全開放的九十年代，社會傳統對于女性的評判標準對林紅造成了桎梏與約束。作為一種調和，林紅在家中隱秘地抽煙和化妝，但是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抽煙，也從來不敢帶妝上班;林紅喜愛購買衣服，衣柜里擺滿了時尚、性感的漂亮衣服，卻從來不敢穿出去，只是擺放家中過一把眼癮。骨子里面叛逆的林紅就這樣裹在社會為她定做的套子里面生活和工作，內心深感壓抑、無奈和無趣。

直到雜志社一位名叫青果的年輕姑娘跟香港明星上床事件爆光后，小姑娘坦然淡定，聲稱是她自己主動睡了那位男星。青果的恣情任性讓林紅萌發想要做兩天“壞女人”的想法，她要徹頭徹尾地、真實地做一回自己，隨性所欲地著裝、打扮乃至與男人的邂逅。交流到北方海濱城市兄弟報社工作的張國勁恰好滿足了林紅的預想，英武帥氣，并且說話做事還特別不穩，與林紅的丈夫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對比。在放縱的兩天假期里，林紅穿著之前從來不敢穿的性感衣服、化著夸張的妝容、依從自己的身體需求與內心欲望與張國勁親近。她也有內心糾結與掙扎，但是她畢竟在做最真實的自己，而不是做別人，是為自己而活，這種成長與突破散發著迷人的光芒，使得林紅回歸女人本色，越發充滿魅力，她不再是沒有性別之分的中性人，也不再是社會語境中沒有個性的好人。

經濟獨立、事業有成只是女性獨立的第一步，林紅這一人物在畢飛宇女性人物譜系中的標志性意義在于她不僅擺脫了男性的參照標準，更打破了社會傳統對女性群體的偏見，她不僅作為一個女人、更作為一個人有了自由意志的覺醒。盡管這種覺醒只停留在對自我身體的重新掌控，但這也是女性成長中的一大步了。

四、身心獨立的現代女性群像

跨入二十一世紀，中國的女權主義思潮逐漸走向了大眾，在中國社會的方方面面都有具體的體現。新世紀的小說和影視作品越來越多地展現了女性在智力、能力、工作中絲毫不遜色于男性的卓越形象。畢飛宇的長篇小說《推拿》圍繞“沙宗琪推拿中心”的一群盲人推拿師展開，表現了他們的責任、尊嚴和夢想。在平常人眼中，盲人屬于弱勢群體，盲人女性則更是弱者中的弱者，但是故事中的盲人女性卻和身心健全的女性一樣，有著非同一般的尊嚴傲骨與自立自強的精神，小說塑造了追隨愛人背叛父母的小孔、不遠千里追尋愛情的金嫣、追求尊嚴果斷拒絕的都紅等現代女性形象。

小孔生下來就是全盲，父母對她婚姻的唯一要求是找一個有視力的男人，全盲絕對不可以，但是她愛上的王大夫卻是全盲。原本在深圳打工的小孔追隨王大夫來到了他的家鄉南京，為了不讓父母傷心，小孔始終用深圳的電話卡給父母親打電話，為了守護愛情生平第一次對父母撒謊。盡管內心愧疚，她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與此同時，為了不讓全盲的王大夫知道她父母不同意他們的交往，小孔還需要避開王大夫給父母打電話。身處夾縫之中，小孔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是甘之如飴。雖然是一位全盲女性，但是她獨立自主、果斷堅定，堅信自己所選，追求自己所愛。

金嫣是由于得了黃斑病視力才逐漸減弱的，感動于流傳在盲人世界里的一個愛情故事，為了追尋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她不遠千里從大連追到上海，又從上海追到南京，執著而堅定。為了心中未曾謀面的愛情目標，她不管結果，義無反顧地追尋。她的愛情目標明確清晰：柔軟、纏綿、聽話、懼內的男人。她要做主動愛人的一方，而不是像大多數女孩子那樣做被愛被呵護的一方。她的生活目標也同樣清晰明了：只要愛情，餓不死就行。

全盲的美麗女子都紅為了捍衛做人的尊嚴和女人的尊嚴拒絕了喜愛的音樂、世俗的愛情和他人的幫助。都紅是一位音樂天才，在一臺向殘疾人“獻愛心”的大型慈善晚會上，她的表演并不成功，臺下卻依然掌聲響起，主持人甚至贊美她的演奏完美無瑕。主持人說可憐的都紅彈奏曲子是為了報答社會，把殘疾人拉出來讓身體健全的人感動，這挫傷了都紅的自尊心。之后她拒絕了所有的演出，把音樂關在了門外。彈奏鋼琴的手毅然決然地改學了推拿。推拿中心老板因為其他客人夸贊都紅之美而喜歡上了美，喜歡上了都紅，但是都紅認為這不是愛情，同時她對老板也沒有產生愛情，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老板的求愛。一次意外事故使得都紅手指嚴重受傷，推拿中心的同事們感念都紅以后再也不能推拿了，對她伸出援助之手，給她捐款。但是自尊心極強、有著自己主見的都紅拒絕了捐款，悄然離去。

面對一次次出乎意料的突發事件，都紅順從內心、獨立自主地做出抉擇，選擇新的環境、適應新的工作。改變的過程并不輕松，時常與痛苦相伴相隨，對于一個盲人女性尤其如此，但是每一次的改變都是化繭成蝶的美麗與成長。人類的發展史是女性的抗爭史，女性主義與女性權益也正經歷著改變，在逐步發展于穩步提高。當代女性在茁壯成長，她們已然有了自己的主張與權利，面對工作、事業、愛情也有著自己的明確目標，擁有自主權和選擇權，她們身上散發著尊嚴、獨立、平等的熠熠光輝。

從時間維度來看，西方女性主義理論在二十世紀初就已經傳播到中國，因為各種歷史原因和現實阻礙，并沒有得到廣泛傳播和發展。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地位低下的女性只能成為男權社會陰影中的附屬品。大多數出生卑微的女性生活貧困，無法溫飽，甚至被逼良為娼，《上海往事》中的小金寶是那個時代悲劇女性的一個典型，被迫混跡于聲色犬馬場所，依附于黑社會老大而生存。建國后，女性地位得以提升，但是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女性與男性之間的地位相差仍然很大，《玉米》三姐妹的多舛命運便是一種映射。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世界婦女大會在中國的召開成了中國女權主義進一步發展的新起點。《林紅的假日》里才貌兼具的林紅與男性一樣追求事業發展和生活樂趣。步入二十一世紀，女性權益日益受到重視，女性精神境界日益闊大與豐富。《推拿》中的小孔、金嫣和都紅都是各具特色的女性典型代表，她們追求經濟獨立、愛情自主、精神自由和人格尊嚴。畢飛宇小說中的女性人物形象建構了一部中國女性成長的精神史，從這些形色各異、多姿多彩的女性身上可以看到女性在男權話語和霸權中的精神突圍，這些鏡像不同程度地折射了女性主義在中國艱難演進的歷程。

【注釋】

a畢飛宇：《玉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68頁。

b畢飛宇：《玉米·序》，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頁。

c畢飛宇：《青衣》，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7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