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丁輝 劉貫通 呂方舟(.江西中醫藥大學206級碩士研究生 南昌 330004;2.廈門妙一館 廈門 36000)
中醫學認為,十天干中的甲、乙五行同屬于木而有陰陽之分,對應臟腑則分別為膽腑和肝臟。木喜條達而惡抑郁,甲木、乙木都有條達之性而各有不同。但無論是理論研究還是臨床治療上,由于受到“重臟輕腑”思想的影響,歷代醫家都沒有很好地區別對待二者不同的治療方法,或忽略甲木不條證,或將二者治療方法混為一談。筆者認為,甲木不條證與乙木不條證有完全不同之處,“疏肝”與“利膽”無論在治療思路還是遣方用藥上都是不同的,二者不應混為一談。
1.1甲木不條的概念 運氣學說認為,十天干中甲乙屬木。《傷寒直格》指出,每一行對應的兩個天干又有陰陽屬性之分,“凡先言者為剛為陽,后言者為柔為陰”[1]。因此,甲乙同屬于木,但甲為陽木,乙為陰木。就臟腑而言,五臟屬陰,六腑為陽,結合相同五行屬性的天干與臟腑,則膽為甲木,肝為乙木。木性條達,乙木“體陰而用陽”,以升發為性,升發暢達,是為條達;而甲木則是“體陽而用陰”,內寄相火,貴于潛藏,是以甲木條達,以降為順。甲木不條即是指甲木之氣不得潛降,相火郁而不收,膽火浮蕩于上的情況。
1.2甲木不條證的概念及與臟腑情志的關系 甲木不條證,是指以相火浮越、心火不寧諸癥及胃土不降諸癥為主要癥候表現,其基本病機為甲木之氣失于條達,內中相火不能潛降。當今所謂“肝火上炎”“肝陽上亢”等證,實際病機為甲木不條、相火郁而不降,可見口苦、咽干、目睛紅赤干澀、頭部暈脹疼痛、失眠等癥。此外,膽胃之氣皆以降為順,二者相互影響。因此甲木不條,氣機不降,多會累及胃土,導致胃失和降,出現呃逆、噯氣、嘔吐、反酸、嘈雜、腹脹、兩脅脹痛、便秘、納差、口苦等癥。另外,甲木不降對情志也有所影響,相火不得潛行,則心火為之擾動。正如秦伯未所言:“膽司相火,性剛,決斷所出。病則為惱怒、發狂。虛則為膽怯,善恐易驚,臥不安”[2]。甲木不條證多可見驚狂、煩躁、武斷、自以為是等陽性情志變化以及精神疾病。
2.1疏達氣機 如上所述,既然甲木不條證是由于甲木潛降的氣機郁滯,相火郁而不降所致,那么疏達氣機就應是臨床首選治法。經云“木郁達之”,木性喜條達、惡抑郁,乙木以陰為體,以陽氣升發為用。因此用藥多選有升提、散郁、開泄之功的疏肝理氣之品以通調乙木、條達肝經氣血。五味之中辛味能行氣血、主開泄,如柴胡、升麻、郁金、香附、青皮、桂枝、川楝子、川芎者,皆為味辛之品。然而,甲木以陽為體,以降為順,辛味雖能開泄,但是由于其作用方向與氣機相逆而與病勢相同,故不宜選用。苦燥之品雖能降泄,但本證所出現的火熱之癥,究其原因是由于氣機不暢、木郁化火,其火勢不甚,使用苦寒之品,容易出現藥重病輕的情況,也容易損及脾胃;另一方面,苦燥之品泄而不舒,仍不能條暢經氣,不能治本。酸味能斂,酸收之品能斂降浮越相火,但同樣由于其不具備疏達之能,不能針對病機治療,不能作為首選之品。
筆者認為,甲木不條證從八綱辨證角度討論,當為陽證、熱證。《內經》有言“陽病治陰”,又指出“氣味辛甘發散為陽,酸苦涌泄為陰”[3]。因此,疏達甲木氣機之品,首先考慮選用甘寒性平或微苦之品。寒則能泄,可條暢滯澀之氣機,同時亦能避免苦寒迫熱趨內,氣機愈泄愈滯的情況。性平則緩,不傷脾胃,甘寒則清潤,能清火生津。甘寒諸藥之中,宜首選竹茹。《中藥大辭典》載該藥“性平、味甘、微寒,入胃經、膽經,治煩熱嘔吐、呃逆,痰熱咳喘等癥”[4]。《本草思辨錄》則言“竹青而中空,與膽為清凈之府、無出無入相似。竹茹甘而微寒,又與膽喜溫和相宜……古方療膽熱多用竹茹,而后人無知其為膽藥者”[5]。竹茹之性與甲木生理特點最合,故當為首選之品。歷代治療甲木不降證的名方,如《金匱要略》的橘皮竹茹湯、竹皮大丸以及溫膽湯,都以該藥為君臣之藥,正所謂“疏肝者柴胡,利膽者竹茹”。
此外,菊花、鉤藤、天麻、羚羊角等甘涼、甘寒、苦涼、咸寒之品,亦能疏達氣機、瀉熱熄風,如羚角鉤藤湯中配伍羚羊角、菊花、鉤藤,即是此理。臨證時可視情況選用。
2.2清降燥金 六腑之中,胃經名為“足陽明經”;五臟之中,肺五行屬金,又與手陽明大腸經相表里。因此運氣學中的“陽明燥金”對應人體臟腑主要為肺臟、胃腑。運氣學說認為,燥金以斂降為用為順,喜潤惡燥,燥則不易降斂,但水濕泛溢、痰飲內停,亦會導致燥金不降。燥金與甲木關系最為密切。甲木五行歸屬于木,金能克木。因此在生理情況下,甲木相火的潛藏,有賴于燥金的收斂之功,使之不致太過;然而甲木內寄相火,火能克金,因此在病理情況下,甲木之氣不得條達下降,膽火郁而不潛,則會出現木火刑金,累及肺胃,出現“火逆而刑金,肺氣不能下行,故咳”[6],“影響于胃則‘胃不和則臥不安’,虛煩不得眠”[7]等癥。因此治療甲木不降證時,多配伍清降燥金之品,能解其病而順其性。
清降燥金之品的選擇,臨證時當根據病在肺、在胃,是因燥而病抑或飲邪致病,加以選方用藥。病水飲而病位在肺胃者,可用半夏、枳殼、枳實等降逆、化痰、理氣之品,如溫膽湯;病水飲而病位在胃者,多用陳皮、生姜等理氣、和中、降逆之品,如《金匱要略》的橘皮竹茹湯;病痰熱者,則多在上面二法中合以黃連、黃芩諸藥,如《溫病經緯》的黃連竹茹橘皮半夏湯;病燥熱陰虛而病位在肺胃者,可選用麥門冬、天門冬、山藥乃至生石膏,或者合以降逆之品,如《金匱要略》的竹皮大丸。此外,竹茹一藥,亦有清金降逆之功,《本草逢原》載其“專清胃腑之熱,為虛熱煩渴、胃虛嘔逆之要藥”[8]。該藥為條達甲木之要藥,也正是因為其能兼顧主次病機,既能條達甲木,又能清降燥金。
2.3知犯何逆,隨癥治之 甲木不條證的主要病機為甲木之氣失于條達(前文1.2),相火失于潛藏,郁積于上;次要病機為木火刑金,燥金失于清降。然而,臨床上隨著患病時間長短、主次病機的偏頗以及病人自身體質特點、飲食起居調攝不當等,往往會出現一些兼癥、變癥。治療這些兼癥、變癥,只要在把握關鍵病機的基礎上,細查偏頗之處,知犯何逆,隨癥治之即可。大致可分為苦泄、酸收、重鎮、辛散四法。
相火久郁,火勢漸盛,擾動心火,則可酌加苦寒降泄之品,直折火勢,如黃連、黃芩、蓮子心等,黃連溫膽湯在溫膽湯的基礎上加黃連,即是此理;若火勢太盛,君火妄動,則可合以重鎮寧神之品,如生鐵落、琥珀、朱砂等。亦有因患者平素陰液不足,陰虛火旺或氣血衰弱,氣虛不運導致甲木不降者,則選用有酸斂、甘寒生津的藥物來滋陰潛陽,如五味子、烏梅、白芍、山茱萸、山藥、生地、麥冬、酸棗仁、柏子仁等,十味溫膽湯在溫膽湯的基礎上加遠志、五味子、地黃等,即是此理;若陰不斂陽,相火浮越,甲木不降者,則可酌加性收斂、味酸澀咸寒的重鎮潛陽之藥,如龍骨、牡蠣、靈磁石、龜板、鱉甲等;相火郁積不甚者,可在條達甲木的同時合以辛涼之品,火郁發之;若燥金不降,痰濁日盛,則可酌加辛味藥物,根據“其高者,引而越之”[9]的治療原則,祛痰開竅。
綜上所述,甲木不條證,多同時具有火郁、氣滯、痰濁內停的病機,臨證時以條達甲木、潛降相火、清降燥金為基本治則,選方多從溫膽湯、橘皮竹茹湯、竹皮大丸等方入手,用藥則多選用竹茹、半夏、枳實、陳皮、石膏等物,根據具體情況,合以苦泄、酸收、重鎮、辛散治法。總之,醫者臨證之時,當把握基本病機,細查變化之源,隨癥治之,切不可死守一法。
[1]任應秋.運氣學說[M].增訂版.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2:17.
[2]秦伯未.謙齋醫學講稿[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 2009:4.
[3]南京中醫學院.黃帝內經素問譯釋[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97:40.
[4]江蘇新醫學院.中藥大辭典[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7:900.
[5]周巖.本草思辨錄[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 1982:143.
[6]彭子益.惟物論的系統醫學[M].北京:學苑出版社, 2009:274-275.
[7]王綿之.王綿之方劑學講稿[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 2005:476.
[8]張璐.本草逢原[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 1996:212.
[9]王洪圖.內經選讀[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 2007: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