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鑫+趙艷秋
華為云能否贏得市場,這要看它基因中的優勢能否PK掉它的劣勢,華為能否在形勢極速變化的云市場中找到自己的打法。
2016年,華為副董事長、輪值CEO徐直軍牽頭組織了多次閉門會議,“3天到7天不等”。一位接近華為的人士對《財經天下》周刊透露,與會者都是國內外云計算人士,會議全部談論華為公有云怎么做。“那一整年,徐總一直在想華為要不要把公有云作為發展戰略”。
彼時,也是華為公有云入主市場的“最后機會”。
“不能再晚了。”一位華為多年的合作伙伴說。早在8年前,華為就啟動了云帆計劃,但在公有云業務上“發布不發力”,任由其他先入場的云服務商將第一批新興互聯網客戶瓜分殆盡。特別是2009年啟動的阿里云2017年8月在財報中公布,已拿下超百萬付費用戶,亞洲規模最大。華為管理層也意識到,如果不做公有云,華為就會“少一條腿”,多年構筑的江山將被其他云公司“一步步碾壓”。
2017年初,華為明確公有云戰略。8月底,任正非將Cloud BU升級為集團旗下一級部門,9月華為宣布三年進入世界前五的目標。
市場開始觀望這個“新手”的舉動,一方面感覺華為云來晚了,另一方面華為在to B市場上的實力又讓人不敢輕視。
華為云真的來了。
實際上,華為云戰略最初啟動時機并不晚。2010年11月,它啟動“云帆計劃”,面向全球公布云計算戰略及解決方案。但直到5年后,一位合作伙伴才看到華為公有云業務。
“2015年,華為內部成立了一個虛擬組織試水公有云市場。說它虛擬,是因為沒有專門產品線。時任華為企業云服務的負責人帶著十幾桿槍做一些嘗試。”一位合作伙伴還記得,當時與華為合作“推進一個項目很累很難”。他后來總結說,當華為自己還沒想清楚時,跟它對接很不容易。“遇事找不到資源,也不知道該找誰。”
這之后又游移了兩年,華為才最終在2017年3月正式對外宣布,將“強力投入公有云業務”,成立專門負責公有云的部門Cloud BU,華為公有云被命名“華為云”。
華為為什么在公有云市場上如此顧慮重重呢?外界提及兩大緣由。
首先是歷史沿革。華為起家背靠通信運營商,售賣電信設備,提供技術支持,與運營商分享了高增長時代下的巨大紅利。
根據華為年報,2011年,運營商業務占華為銷售收入近八成,雖然現在已緩慢下滑到2016年的55.7%,但也貢獻華為超五成的收入,這讓它在處理與運營商的關系時格外謹慎。而三大運營商都做云業務,如中國移動2009年啟動云業務,嘗試對其政企客戶提供云服務。
如果華為走到臺前大力投資云業務,必然要與運營商直面競爭,觸碰運營商的利益。
另一個牽絆來自華為內部。用戶用了云,就不會去買盒子(硬件)。云和硬件類似左右手互搏。兩者模式和收益不同:公有云是云服務商先投入設備,再從后續服務中收費,是一個長線生意;而硬件售賣更類似一次性買賣。
“華為內部有個數據,同樣計算量的云部署和盒子部署,收入比大概是1︰5。一個生意,賣盒子是5億元,賣云才1億元。而且云達到盈虧平衡點需要忍耐數年。”一位業內人士對《財經天下》周刊說。
“你看整個公有云市場,還沒有哪一家硬件廠商做公有云成功的先例。IBM、惠普、思科都沒做起來。”一位公有云分銷商說,“原因很簡單,他們硬件銷售額那么大,而公有云是要革硬件銷售的命的,這些企業怎么革自己的命?”
正是與運營商復雜的競合關系及自己的左右手業務互搏,讓華為在公有云市場如輪值CEO徐直軍所說,“發布但沒發力。”但現在,通過公有云為企業和政府提供服務,已是不可阻擋的大勢。“‘空中轟炸已經結束,互聯網和創業者基本被阿里云、騰訊云做完了。政企市場是華為最后的機會。”一位公有云從業人士說,“華為已無路可退。”
在最后一刻,華為董事會達成共識,必須去做公有云。華為開始組織調整,構建公有云版圖。
云BU成立后,任命了“賣盒子”的IT產品線總裁鄭葉來,兼任Cloud BU第一任總裁。一人肩挑兩個“互搏”業務的做法,是考慮減少沖突、調配資源的因素。一位業內人士對《財經天下》周刊說:“我相信,他也要業績,他怎么能平衡呢?這就要看任總的魄力。”
2017年8月底,任正非簽發了一份“關于Cloud BU組織變動的通知”,Cloud BU正式轉移到華為集團下,升級為一級部門,僅次于華為三大業務BG(運營商BG、企業BG和消費者BG)。
在2017年伊始,任正非帶著華為高管團隊與四川當地政府簽訂合作協議。據媒體統計,從這天開始,任正非和他的團隊在74天里密集走訪了6省,包括四川、陜西、山西、廣東、浙江和湖北。在達成的協議中,“云計算、智慧城市和大數據”是共同涉及的領域。
“華為中國區也開始扛華為云的業績,從上到下都有任務。”華為合作伙伴吳辰說。
而華為云再次采取了跟跑策略,這與華為在通信、手機業務上曾經的戰略如出一轍。一位公有云從業者對《財經天下》周刊說,自2016年下半年起,華為拜訪其多次,探討交流公有云運營經驗。“華為擅長跟跑,它的執行力和增速是一流的,而跟跑風險相對也較小。”華為合作伙伴吳辰觀察說。
華為高層也與全球公有云業者開閉門會議,聆聽建議。在一次與一家美國服務商的會議后,輪值CEO徐直軍直言他的收獲:“企業上云并不像原先想象的那樣簡單,特別是政府和大企業,他們需要咨詢服務、上云評估、測試、遷移、運維等全流程服務。這個過程需要經驗、流程、工具,還需要龐大的線下支持團隊。連亞馬遜云都發展了龐大的線下合作伙伴體系,沒有線下能力,很難把傳統企業搬到云上來。”endprint
意識到“流程、工具和地面部隊的重要性”后,徐直軍更堅定了華為云的機會,華為有龐大的地面部隊,這包含華為的銷售和各級代理。華為也可以與合作伙伴一起開發流程和工具。他在思考,怎么把這些資源與新戰略結合在一起。
2017年7月,在華為坂田基地一個會議室中,徐直軍和中軟國際董事局主席陳宇紅出席了雙方簽約儀式,中軟國際成了華為云首家“同舟共濟合作伙伴”。華為計劃2017年發展10~20家這類合作伙伴。這類合作伙伴將是華為云的先頭精銳部隊,幫助華為云實現“地空對接”,不僅基于華為云開發應用、流程和工具,還要在優勢領域推廣銷售華為云。華為也給予這些伙伴特別政策支持,包括一些區域和行業的排他授權。
以中軟國際為例,作為國內一家大型軟件公司,它有渠道在中國300個軟件園,推動3萬家軟件開發企業、8萬名工程師上華為開發云,還能開發上云工具。另一層背景是,中軟國際此前收購了美國Catapult公司,這是微軟Azure云的第三方服務商,2016年獲得微軟云唯一的“Partner of the Year”。要知道,微軟云是目前全球僅次于亞馬遜云的第二大云公司,政企市場優勢突出,與華為云定位頗為類似。Catapult在微軟云上積累的經驗,有助于華為云的推進。
5個多月過去了,華為云公布的同舟共濟伙伴還有軟通動力、豬八戒網。前者在智慧城市等行業有積累,后者面向中小微企業。“華為希望同舟共濟合作伙伴能走出差異來。”一位人士透露,“這些合作伙伴在單點到面上的突破,對華為云很關鍵。”
跟跑動作背后,是晚加速的華為對公有云市場的高目標。2017年9月,華為輪值CEO郭平宣布華為云的目標,打造全球“5朵云”之一。華為也提出近期目標,未來三年,華為云成為中國公共云市場前三。甚至早些時候,華為云提出三年成為國內第一。
“目前華為在公有云市場占比較小,2017年上半年在IaaS市場的份額不到1%,而阿里云同期份額在40%以上。”IDC中國企業級研究總監周震剛對《財經天下》周刊說。
為此,華為公有云業務目標一經宣布就在行業里引起不小的震動。“別人說可能還真不信。”亞馬遜云一位前員工忍不住在朋友圈里說。他的話點了兩層意思,華為的執行力和華為這一目標的難度。
對于華為云的前景,行業里呈現出兩種截然對立的態度。代理商吳辰是堅定的看好派。他的理由是,公有云市場已從爭奪互聯網客戶進入到“打政府和大企業客戶的階段”。在這個階段,應用復雜度很高,要懂行業。華為過去在大型B端市場的積累,讓它有優勢。
除了行業經驗,吳辰認為,華為在獲客上也占有先機。“大企業的云計算一定是混合云。華為的設備已經在客戶那了,把這些客人占上了。只要把本地的設備云化,再跟華為公有云打通,圍繞企業具體業務做場景設計。”吳辰認為這條路“是順的”。
李誠的公司2017年開始基于華為云開發上面的應用(SaaS服務),目前有好幾款產品在華為云上。此前,他們的產品已在其他云平臺上運營。
作為應用開發者,李誠認為,華為云要規避互聯網云廠商的先發優勢,方式只能是走專注路線。“大而全是互聯網云公司的做法,企業級市場才是華為的優勢范圍。”而IDC也認為,華為會更多專注在傳統企業而不是互聯網客戶,實現錯位競爭。觀察華為云推出的數十種服務中,包含了制造行業數字化轉型、SAP等企業級解決方案。李誠所在企業也面向企業級群體。“華為云的銷售跟我們的銷售能合作起來。華為現在正在用自己的資源,對企業級市場小眾細分行業應用做精準推薦,讓客戶來用我們的產品。”
李誠說,華為要實現目標,需要更多的應用開發商,而華為云可能會吸引此前面向大企業用戶的應用開發商,他們能幫助華為云完善生態。華為上線包括制造行業、EI企業智能、SAP、軟件開發云、云上辦公、電商和游戲等數十種解決方案。
華為的通道能力也被認為是重要因素。“華為有龐大的地面銷售團隊。”李誠認為這種能力能觸達市場末端,幫華為云獲得優勢。
“企業級用戶市場龐大。”李誠還看好企業級市場的潛力。而一位公有云第三方服務商也認為,按照美國的情況,中情局、大型500強企業都上公有云,這個市場如此龐大,華為躍居前列還有機會,因為它與這些企業天然有聯系。
另外,華為的體制讓它在做戰略投入時雜音相對較少。“在公有云市場,亞馬遜做了9年才實現單季盈利,其他任何一個公有云都是虧的,而且都不是小虧。華為不是上市公司,只要任總認為這個事情可做,一言九鼎,就能做下去。”這位公有云代理商告訴《財經天下》周刊。
所謂的后發劣勢在樂觀者那里也不是大問題。李誠認為,時間早晚不是問題,關鍵是戰略是否聚焦。“華為一系列組織架構調整表明,他們的高層已經想清楚了。”
“一旦戰略定了,華為的學習能力和執行力是驚人的。”吳辰說。他以華為此前的經驗類比,一開始華為也學習其他優秀企業如IBM的經驗,但很快就從中提煉出自己的東西。“我做好了前幾年吃苦的準備。前面吃苦,后面才能收割。”他說。
除了樂觀的態度,也有人看到華為云的巨大挑戰。
首先是來得太晚,產品還需要打磨。魯明所在的軟件公司,兩個月前落戶華為云。“我們之前已在阿里云上,感覺阿里云更成熟,接口更豐富,開放性和穩定性更好。”
做公有云分銷的彭文也看到這個問題。“華為云從產品上還不那么充分。”半年前,一家大型企業客戶告訴他,華為云當時沒有NAT接口。“這對企業客戶來說是必須的,因為它用來銜接公有云和私有云。這是客戶自己比較出來的。”在華為給《財經天下》周刊的回復中,華為云稱已在2017年9月發布了混合云解決方案,可提供跨云的統一服務目錄。彭文說,產品的打磨需要時間,其他公有云玩家踩過的坑,華為也不能避開。
堅定看好華為的吳辰也坦承,華為與合作伙伴一起為行業大客戶提供解決方案,但華為云有點硬,方案有時落不下去。“有時并不是接口問題,是底層架構技術。”
對比微軟云與華為云,微軟是操作系統出身,更能駕馭底層架構,因為云計算架構就類似一個大的操作系統。相比之下,華為的強項在通信和設備,對互聯網的架構還有欠缺。“要補齊這一點靠不了外面的伙伴,要華為自己找人。”
還有人認為,那些強悍的地面部隊在公有云時代可能發揮不了作用。“賣設備和云服務還不是一回事。業務邏輯和行業咨詢能力是云售前必備的素質。”代理商劉興說,地面部隊如果不掌握這個能力,被視為優勢的通道會打折扣。
在討論中,華為在政企市場的優勢也被認為有待觀察。雖然美國政企上云如火如荼,但在中國,很多大型政企還不會把OA、ERP、財務等核心業務放在公有云上。以政府為例,一般不上公有云,往往做一個省級或市級電子政務云,其實是“更大一點的私有云”。再如,政府面向公眾類的服務,也在嘗試互聯網to C的呈現方式,因此不排斥與互聯網云公司合作。“華為能把多少在政企市場的優勢轉化為公有云的占有率,還有待考量。”
“客戶對阿里和華為都不排斥,都是國內頂級品牌。爭奪用戶還要看價格、服務和生態。”一位采訪對象說。
華為云能否后來居上?兩種態度到最后統一為一條脈絡——華為自身基因里的優勢能否PK掉它的劣勢。華為自己能否在形勢極速變化的市場中找到自己的打法,成了這個問題最終的答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