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婉怡 潘俊輝
(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中醫科,廣東 廣州 510120)
不明原因慢性咳嗽,簡稱慢性咳嗽,是指以咳嗽為唯一癥狀或主要癥狀、時間超過8周、胸部X線檢查無明顯異常者[1]。嚴格依照《咳嗽的診斷與治療指南》[1]診斷程序后仍有部分患者病因不明(本文將這部分病例稱為“慢性咳嗽病因不明病例”),在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咳嗽專家門診的不明原因病例至少達到15%。由于診斷不明,無法進行針對性治療,這部分病例成為了診治慢性咳嗽的新難題。筆者曾參與難治性慢性咳嗽中醫臨床研究[2],發現虛實夾雜證候普遍存在,“本虛”方面以肺脾氣虛、肺腎兩虛多見。
為進一步發揮中醫辨證論治在難治性慢性咳嗽的獨特優勢,筆者針對“慢性咳嗽病因不明病例”開展專項中醫研究,近3年在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咳嗽專家門診收集“慢性咳嗽病因不明病例”50余例,在學術導師潘俊輝教授(第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導師,廣東省名中醫)指導下,研究其中醫證候特點并對部分病例進行中醫治療,發現大部分病例(>80%)的咳嗽是以干咳或少痰為主要特點[3]。這部分病例的中醫證候有一定特殊性,現初步探討如下。
中醫辨證中,干咳多屬于陰虛或肺燥,而在慢性咳嗽不明原因病例中,患者雖多見干咳、痰少、痰黏難咳出,或伴有口干、咽干、咽癢等類似陰虛表現的癥狀,但純屬陰虛的比例甚少,大部分病人屬于肺氣虛、肺脾氣虛或氣陽虛,部分病人兼有肺陰虛。這類患者的咳嗽特點為:氣道敏感性高,吸入冷空氣、刺激性氣味或在空氣混濁處容易誘發咳嗽;咳嗽遇“寒”加重,包括咽喉或背部受涼、接觸冷水、喝冷飲、進食寒涼性質的食物藥物等;咳嗽時喜飲溫水熱水,往往得熱咳減;咳嗽欠力,勞累時咳嗽加重,常伴有易疲勞、反復感冒、自汗、惡風等全身癥狀;多見舌淡,舌體瘦薄或胖大,或見齒痕,苔白或白滑,脈虛緩。
一般氣虛、陽虛者多見痰多、痰白清稀,但慢性咳嗽的患者多見干咳、少痰、口干,從病機上分析,主要是肺氣虛弱,無力布津上承所致。肺為嬌臟,不耐寒熱,肺虛則無力御邪,故臨床上肺虛患者多見氣道敏感性增高。治療上可加強培補中氣,培土生金。
案1廖某,女,62歲,就診日期2012年2月,主訴為“咳嗽2年余”。行胸片、誘導痰細胞學檢查、肺通氣功能加支氣管激發試驗未見異常,胃鏡提示“慢性淺表性胃炎,Hp(+)”,先后接受抗組胺劑、抗生素、吸入糖皮質激素、質子泵抑制劑加促胃動力藥、鎮咳藥、中藥等治療未見好轉,糖皮質激素吸入加小劑量口服可使咳嗽減輕但不能徹底治愈,患者拒絕繼續使用,停藥后服用川貝母、南北杏仁燉雪梨1次,咳嗽進一步加重而就診中醫。
患者形體偏瘦,面色偏黃,刺激性干咳為主,每當吸入冷空氣或油煙、辛辣等刺激性氣味則誘發較為劇烈的咳嗽,嚴重時伴有尿失禁,間中咳出少量黏稠白痰,痰難咳出,咽干明顯且飲水不能緩解,時有咽癢,日夜均咳,日咳較頻繁,夜咳1~2次而影響睡眠,胃納可,二便調。舌淡、苔薄白,脈弦。查體:咽充血(+),余無特殊。辨證為肺氣虛夾風痰,以止嗽散加味,百部15 g,紫菀15 g,荊芥10 g,陳皮10 g,桔梗10 g,白前10 g,炙甘草5 g,白術10 g,姜半夏10 g,干姜8 g,五味子10 g,細辛6 g。5劑,日1劑,水煎服。囑患者戒生冷、辛辣。
二診:患者訴服上方當晚無咳,一夜安睡,服藥5劑后咳減六七成,仍為刺激性干咳,無痰,咳嗽時感覺氣緊,咽干明顯,時有咽痛,余大致同前。前方去白術、炙甘草,加玄參10 g,麥冬10 g,甘草5 g以利咽。3劑,日1劑,水煎服。囑患者若見口淡、便溏去麥冬。
三診:咳嗽進一步減輕,咽部舒適,間有咽干口干,大便稍溏。仍予一診方藥,干姜減至5 g,加茯苓10 g,玄參10 g。5劑,日1劑,水煎服。
四診:基本已無咳嗽,偶因吹冷風誘發輕微干咳,咽喉無不適,稍口干、口淡,大便稍溏。予理中湯加味,黨參10 g,白術10 g,干姜5 g,炙甘草10 g,五味子10 g,細辛6 g,茯苓10 g,紫菀10 g。5劑,日1劑,水煎服。藥后痊愈。
2012年6月,患者受涼感冒咽痛,自行服用抗病毒口服液后感冒緩解,留有咽癢咳嗽,予止嗽散原方,百部15 g,紫菀15 g,荊芥10 g,陳皮10 g,桔梗10 g,白前10 g,甘草5 g,生姜3片。3劑治愈。
按:本病案提示了對于 “慢性咳嗽不明原因病例”的干咳不可一味地從滋陰潤肺考慮。患者雖干咳而仍能用干姜、細辛、法半夏等溫藥,稍用玄參、麥冬雖咽部舒緩但見口淡、便溏,可見其肺脾虛弱、氣陽不足方為根本。所謂 “久病必虛”,對于慢性咳嗽患者,久咳肺虛雖可能有陰虛津傷的一面,但氣虛、陽虛可能更需要重視。
慢性咳嗽不明原因病例中,患者自訴為干咳無痰或少痰的占90%以上,但仔細追溯病史,患者其實還是有“痰”:部分病例會在晨起咳出黏痰,之后就一整天都無痰;部分病人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干咳,但偶爾咳出痰后咳嗽能明顯緩解;部分病人自覺喉間有痰但不能將痰咳出;少數特殊病例確實一直是干咳,但服藥后吐出黏稠痰塊后咳嗽痊愈。
肺主氣,又主通調水道,肺中的“津”與“氣”密切關聯,氣行不暢則津液輸布郁滯。咳嗽者肺氣不利,使肺中津凝不布、郁而成痰,痰阻氣逆則作咳。若有肺中虛冷或肺脾俱虛,則痰之為患更甚。提示臨床上即使是干咳的患者也要注意其病機上是否有“津凝成痰、痰氣交阻”的一面。
案2韓某,男,27歲,就診日期2012年1月,主訴為“咳嗽半年余”。于2011年6月夏暑天受涼感冒經治后咳嗽遷延不愈,行胸片、胸部CT、誘導痰細胞學檢查、肺通氣功能加支氣管激發試驗未見異常,自訴在西醫就診已服用多種藥物療效不顯(具體用藥未見病歷資料),吹冷風或飲冷水會使咳嗽加重,影響正常的生活工作。
患者為辦公室文員,長期在空調下工作,形體適中而不壯實,怕吹冷風,咽部或背部受涼則咽癢作咳,咳嗽呈陣發性連聲咳,難以自止,自訴“用很燙的開水燙一下喉嚨”才能逐漸緩解,日間咳為主,基本是干咳,偶然在晨起時咳出少量白稀泡沫痰,口淡,喜熱飲,納眠可,大便2~3日一行、不干結。舌淡胖、齒痕、苔薄白潤,脈滑。查體無特殊。辨證為肺脾虛寒夾痰,予治冷嗽方加味,黨參15 g,白術15 g,干姜5 g,炙甘草10 g,五味子10 g,細辛6 g,款冬花15 g。3劑,日1劑,水煎服。囑患者嚴戒生冷飲食及寒性藥物食物,注意避風寒。
二診:患者訴服藥2劑后次日晨起咳出大塊灰白色帶有黑點的膠凍狀痰,自覺痰液很冷,痰咳出后感覺舒暢,下午再服藥1劑,發現痰液明顯增加,每次咳嗽都能咳出白稀痰,咳嗽次數較前增多但痰出后咳嗽可止而無需再飲熱水,余癥和舌脈大致同前。予前方加茯苓15 g。4劑。
三診:咳嗽好轉八九成,間有輕微咽癢咳嗽伴少量稀白痰,口淡明顯減輕,大便基本1日一行,舌淡胖,齒痕減輕,苔薄白,脈滑。欲予理中湯加味以善后,患者要求停藥,囑患者痊愈后務必增加戶外體育鍛煉,達到運動后微微汗出的效果,以此增強肺氣衛外的功能。半年后隨訪,咳嗽無再發。
按:治冷嗽方出自 《朱氏集驗方》,原治脾肺虛寒、咳嗽痰稀,飲熱湯暫止者。本例患者以干咳為主,并無咳吐清稀痰涎,主癥有異但病機切合。肺主皮毛,最易受邪,患者長期在空調下工作,缺乏運動,平素毛腠不開,肺氣不宣,人身之氣與自然之氣溝通不足,日久則肺氣虛弱,空調陰冷之氣從皮毛而入,日久則肺中虛冷。咳嗽遷延不愈,與肺氣無力宣發御邪、邪氣留連而不解有關。正是由于中氣不足,津凝成痰而無力上承,才出現了肺脾氣陽不足卻不見痰多清稀、反見干咳無痰的特殊表現。本例患者服藥后從無痰到有痰、再到痰出咳減的特殊變化,提示了對于慢性咳嗽的患者,即使是干咳或少痰,需要重視其病機上的“痰”,治療上注意痰不化則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