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藝霖 李慧麗
(1 重慶巴蜀中學,重慶 400013;2 重慶市中醫院眼科,重慶 400021)
談允賢 (1461—1556),與義妁、鮑姑、張小娘被稱為中國古代“四大女名醫”。相對于另外三位女醫,談允賢這個名字長期不為人所知,但與另外三位充滿傳說故事的女醫不同,談允賢的家世記載于《無錫縣志》,也是唯一一位有醫學著作傳世的女名醫。談允賢撰寫的《女醫雜言》是我國僅存的幾部中醫醫案文獻之一,它為我們學習研究古代中醫婦科、產科和女醫的臨床治療經驗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翔實文字記載。
據《無錫縣志》和《女醫雜言》記載,談允賢的祖父叫談復,字采芝。談復自幼跟隨外祖父學習家傳的醫術,時常以醫藥幫助周圍的人,而所得收入悉數施于貧困者,常常使自家衣食不濟。談復娶妻茹氏,亦出自明初名儒之家。茹氏嫁入談家后,與丈夫談復共同向公公談宏學習醫術。談復兩個兒子均入士為官,不便學醫,而談允賢從小聰慧,祖父談復不愿以女紅拘束她,希望她學習醫術。在祖母茹氏的指點下,談允賢十余歲便通讀《難經》 《脈訣》等書。成婚后談允賢一度氣血失調,患“宮寒”之癥。她自己調理用藥,并和其祖母及當地醫生的用藥進行比對,通過自己患病醫治的經歷來體察用藥,并認真記載用藥心得。談氏自稱這一時期“已有所試而未有所驗也”。
談允賢真正行醫是在祖母去世后。當時因封建社會禮教約束,明代對女性貞潔要求苛刻,如果女性患病,男醫生只能“說證取藥”,不可親自診察,因此經常延誤病情。自談允賢行醫之后,“相知女流眷屬,不屑以男治者,絡繹而來,往往獲奇效”“凡醫來,談允賢必先自診視以驗其言,藥至亦必手自揀擇,斟酌可用與否”。因此談允賢很快成了當時有名的女醫生,被主流社會所接受。1511年,當談允賢50歲時,她將祖母傳授的醫術結合自己多年的臨床經驗總結寫成了一部《女醫雜言》,流芳百世。
《女醫雜言》是我國醫案發展史上較早成書的醫案專著之一,該書已成為當代醫學孤本。據考證,在談允賢之前成書的醫案只有南宋許叔微《傷寒九十論》和元代朱丹溪的醫案專著[1]。
《女醫雜言》所載31病例都是談氏臨床醫治的成功案例,用藥平常,方多平易 (如大補陰丸、六味地黃丸、四生丸等),但很有特點。如首創分時間段用藥,順應了自然規律,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雖然已過去500多年,透過這些輯錄于臨床一線的醫案,我們仍能感受到女性醫者特有的細膩情感和縝密思維,反映了談允賢踏實認真的治學態度和對病人的人性關愛。
這里我們通過《女醫雜言》31例中最具特色的“治不寐”醫案來了解探究談允賢的臨證經驗及用藥特色。
據“治不寐”醫案記載:“一富家老婦年六十九歲,患氣虛痰火全夜不睡,日中神思倦怠,諸藥不效,病及二年。右手寸關二部脈甚洪大,左手心脈大虛。詢其病原,乃因夫急癥而故,痛極哭傷,遂得此癥。某早晨用人參膏,日中用煎藥八物湯,加干山藥、酸棗仁、辰砂、蒲黃、木通、遠志、水二鐘、姜三片煎服。晚用琥珀鎮心丸,至三更用清氣化痰丸,不三月其癥遂愈,后甚肥壯,壽至八十歲而終。”
談氏記載,老婦右手寸關二部的脈象十分洪大,左手心部的脈象大而虛。通過分析可知:(1)晉代王叔和于《脈經》中云:“肝心出左,脾肺出右,腎與命門,俱出尺部,魂魄谷神,皆見寸口。”故此老婦人脾肺脈洪大,當為痰火實證[2]。(2)丹溪在《格致余論》中言:“女子久病,左脈充于右者,有胃氣也,病雖重可治。反此者,虛之甚也。”老婦人因橫遭變故而悲思過度,患者心脈虛大,右脈充于左脈,再加上病及二年,久病耗氣傷血,亦有虛甚之證,肝心脾肺四臟俱傷,尤以心脾二臟為甚,當辨為心神失養,痰火擾心之虛實夾雜證。(3) 《內經》曰:“老人血氣衰,肌肉不滑,營衛之道澀,故晝日不能精,夜不得寐也。”該患者年近七旬,本虛標實,故其氣血衰竭嚴重。
由此可見談氏診脈細致,不僅觀察到寸關尺三部的差別,并且通過左右手脈象反映所候臟腑的不同,判斷病人病變的部位和虛實情況。
針對該患者的臨床癥候,談允賢順應天人合一的自然規律,充分展現女性細致、踏實的獨特風格,首創分時段用藥。
《內經》曰:“朝則人氣始生,病氣衰,故旦慧。”早晨是人體一身之氣開始升發之時,談氏順應人氣生長的規律,令患者服用人參膏以助人體正氣的生長。《千金翼方》云:“人參味甘,主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止驚悸,除邪氣,明目,開心,益智。”人參一味藥,不僅能補益患者虛憊的肺脾之氣,還能安定心神助其睡眠。
“日中人氣長,長則勝邪,故安。”正午是人體在一天之中正氣最旺盛的時候,本醫案中的八物湯推論出自元代王好古的《醫壘元戎》,熟地黃、當歸、白芍、川芎、黃芪、甘草、茯苓、白術。談氏在此基礎上加干山藥、酸棗仁、辰砂、蒲黃、木通、遠志、姜。干山藥健脾、補肺、固腎、益精;李時珍認為酸棗仁“熟用療膽虛不得眠”;辰砂鎮靜、安神;蒲黃涼血活血;木通令人心寬下氣;遠志安神解郁;干姜回陽通脈、燥濕消痰,治則以益氣養血、安神定志、活血行氣。
“夕則人氣始衰,邪氣始生,故加。”到了傍晚,人體正氣逐漸衰弱,病邪開始蔓延,導致疾病加重,此時談氏給病人服用出自《丹溪方》的琥珀鎮心丸。《何氏濟生論》卷五記載,琥珀鎮心丸(琥珀5錢,龍齒(煅,研)、川連(酒炒)、朱砂、麥冬1兩,天竺黃7錢,犀角、羚羊角(研)6錢,棗仁、遠志、茯神5錢,石菖蒲5錢,麝香2錢,牛黃3錢,珍珠2錢,雄黃5錢,金箔40張(為衣)。煉蜜為丸,具有鎮驚安神,清熱涼血,開竅豁痰的功效。
“夜半人氣入臟,邪氣獨居于身,故甚也”。此老婦人本就氣虛,及至三更,人體正氣深入臟腑,更加不能抑制痰火之邪,于是上擾心神,導致病人全夜不睡。此時予以清氣化痰丸,旨在清火化痰。方中黃芩清瀉肺中實火,為君藥。陳皮、枳實理氣降逆,調暢氣機,為臣藥。佐以瓜蔞仁霜清熱化痰,半夏、茯苓、膽南星燥濕化痰,苦杏仁化痰止咳。諸藥合用,共奏清熱化痰,降氣止咳之功。
談允賢對老婦人選擇在傍晚和三更用丸劑,充分體現了其用藥細膩之處。傍晚,按古代定義是日落之后星出之前的時段,一般是指19~21點,也就是戊時;三更是子時指夜間11點至凌晨1點。相比白天,此時用丸劑,患者服藥便捷且不易小便,盡量不影響睡眠。
睡眠由神所主,神出則寤,入則寐[3]。心能藏神,血脈通達,陽能入陰,則睡眠正常。不寐即“出而不入、動而不靜”,治療的原則應使之陽入陰、動入靜。該醫案記載的老婦人脾肺脈洪大,當為痰火實證。有邪者,神為邪擾而不靜,不靜則不寐,乃實證也,去其病則寐矣。老婦年近七旬,久病耗氣傷血,氣血衰竭嚴重,營主血,血虛則無以養心,心虛則神不守舍,老婦人因橫遭變故而悲思過度以致神魂不安,終夜不寐,此虛證也。治之宜以養營氣為主。該案例本虛標實,當辨為心神失養,痰火擾心之虛實夾雜證。談允賢用清氣化痰丸清火熱,人參膏補益虛憊的肺脾之氣,八物湯養陰血,琥珀鎮心丸鎮驚安神兼清熱涼血,開竅豁痰,四方合用去邪正安,老婦人不三月其癥遂愈,后甚肥壯,壽至八十歲而終。
此案例反映談允賢用藥形式不拘一格,多方聯用,因為患者病情復雜要考慮的因素較多,治療用藥不能面面俱到,多方聯用避免了單一方劑中多種藥物的混合使用,每一劑藥都有明確重點,有的放矢,療效更好。其二,談允賢順應天人合一的自然規律,用藥時間點具有治療的靶向性,起到了事半功倍的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