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霞 李劍文
(昆明理工大學 法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4)
投資保護的雙邊協定(簡稱BIT)為中國與東盟國家間的相互投資提供了有力和便捷的保障與措施,但由于簽訂BIT的時間不同、東盟各國經濟發展、文化背景及觀念出入較大,加之經驗不足,十個BIT對投資的保護水平參差不齊,在投資的概念、投資的主體、投資者的待遇和保護以及投資爭議的解決等問題的規定上出現了碰撞、沖突或不一致的狀況,不能完全符合現有中國——東盟自貿區投資關系的發展對法律協調一致的需求。
國際投資協議中,最關鍵的術語就是“投資”和“投資者”,尤其是“投資”的界定,直接決定著東道國為外國投資者提供保護的程度。
國際投資協定對投資的界定基礎有三類:資產、企業和交易。
選擇不同的投資界定方法,取決于投資協定的特征和目標。如果目的主要是為了保護外國投資企業在建立和開業之后在東道國的利益,那么高標準的廣義的“投資”定義就比較適用,以便給予外國企業在東道國經營的高標準投資保護。但是,投資協定的目的如果重在管制或者促進跨國界投資的自由化,則適合采用狹義的“投資”定義,即針對FDI(國際直接投資)或者投資流量,而非投資存量。從我國與東盟各國簽訂的雙邊協定來看,顯然協議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相互保護投資,故采用的是寬泛的“投資”定義。
中國與東盟各國的雙邊協定對投資資產范圍的規定顯得比較慎重,投資資產包括:動產和不動產的所有權及其他財產權利;公司的股份或該公司中其他形式的權益;金錢請求權和具有經濟價值的行為請求權;著作權,工業產權,專有技術和工藝流程;依照法律授予的特許權,包括勘探和開發自然資源的特許權。具體到各個BIT中,差別如下:
對于投資的物權(財產權),在與馬來西亞、泰國、印尼和文萊的BIT(以下均用簡寫,如中馬BIT)中,包括“動產和不動產及其他物權(財產權利),如抵押權、留置權或質權”;在中新BIT中,其他物權中,還特別強調包括“使用權”;在中柬、中緬的BIT中,對于其他財產權利,只強調抵押權和質權,而沒有留置權的內容;在中越、中菲、中老的BIT中,則更籠統,僅是規定:動產和不動產的所有權及其他財產權利。
對于投資的公司股權,中馬、中新、中印BIT規定基本相同,主要包括“公司的股份、股票和債券或在該公司的其他形式的利益”;中越、中菲、中老BIT則概述為“公司的股份或該公司中其他形式的權益”;中文BIT的規定比較具體、全面,包括了“公司的股份、股票、債券和任何其他形式的參股,以及由締約一方發行的證券”。
對于投資請求權利,中國與東盟各國的BIT相同的部分是“金錢請求權”,區別在于行為請求權的規定。中馬、中印、中柬BIT強調“具有財政價值的行為請求權”;中泰、中越、中菲、中老、中緬、中文BIT規定“具有金錢價值的行為請求權”或“具有經濟價值的行為請求權”;中印、中文BIT表述為“與投資有關的行為請求權”。最特殊的是中新BIT,規定的不是請求權而是“金錢的所有權或具有經濟價值的任何合同的所有權”。
對于投資的知識產權,有些BIT比較具體,如中文BIT規定“工業產權和知識產權,特別是著作權,專利、注冊外觀設計、商標、商名、商業秘密、工藝流程、專有技術和商譽”,中印BIT規定“知識產權,包括著作權、商標、專利、工業設計、專有技術、商名、商業秘密和商譽”;有些BIT則比較概括,如中泰BIT只規定了“知識產權和商譽”。
對于投資的經營特許權,大多數BIT規定的經營特許權,既可以由法律授予,也可以通過法律允許的合同授予。中新BIT規定,“法律賦予或通過合同而具有的經營特許權,包括自然資源的勘探、耕作、提煉或開發的特許權”;中馬、中越、中菲、中柬BIT規定,經營特許權只能由“法律授予”或者“依照法律授予”,這就限制了合同對經營特許權的授予。經營特許權的范圍主要是指勘探和開發自然資源的特許權,但中印、中新、中泰、中緬、中文BIT的規定更為寬泛,包括“勘探、耕作、提煉或開發自然資源的特許權”。
中國與東盟各國BIT在投資資產的限制條件上,共同點是都強調了投資財產的合法性,不同點在于所要求合法性的國家范圍上有所區別。中泰、中新BIT規定“投資”系指締約方依其法律法規許可的各種財產,其中,“締約任何一方依照其法律和法律所許可的財產”的合法性要求,既包括符合東道國法律,也包括要符合資本輸出國法律。除了這兩個國家以外,中國與其他八國的BIT,對于投資資產的合法性要求,主要強調符合東道國法律。例如,中馬BIT:“投資”一詞,系指根據接受投資締約一方的法律和法規在其領土內作為投資的各種資產;中印BIT:“投資”一詞系指締約一方投資者依照締約另一方的法律和法規在締約另一方領土內所投入的各種財產。
雖然有所區別,但就總體而言,中國與東盟各國的雙邊協定均體現了當今世界眾多投資條約關于投資定義和條約適用范圍應當“符合東道國法律”要求的基本限制性條件。[1]也就是說,締約一方投資者在締約另一方領土內的投資,只有在“符合東道國法律”要求的前提下,才是投資條約項下適格的投資。這樣的規定,既是對資本輸入國家主權的尊重,也是該項投資能夠享受投資協議保護的條件,可以引導資本輸出國投資者及其投資活動遵守東道國的國內法,同時,也能夠推動和確保東道國經濟和產業發展政策目標的實現。
雖然各BIT都要求“符合東道國法律”,但對其具體內涵卻未作進一步明確。然而,作為受保護的投資必須是資本輸入國所批準或允許的投資,對此,中國與東盟各國的BIT中規定有所不同,比較明確和特別的是中馬BIT的規定:“‘投資’一詞,在馬來西亞領土內的投資,系指根據馬來西亞立法和行政實踐,在由馬來西亞適當的部歸類為‘批準項目’中進行的全部投資;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內的投資,系指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和行政實踐,由中華人民共和國適當的審批機構批準的全部投資。”這樣的特殊要求,在其他九個BIT中并沒有體現。但是都有“依照其法律和法律所許可的各種財產”或“依照締約另一方的法律和法規在締約另一方領土內所投入的各種財產”等類似規定。此類規定將“投資”置于了東道國國內法的制約之下,只有通過東道國審批的投資,才可以受協議的保護。
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海外投資不斷增加,促進向東盟國家投資是我國參與跨國投資活動的重要方向和任務。為了適應我國在國際投資領域的角色轉變,適應對外投資的時代需要,為我國投資者在海外開拓、創業和經營提供有力的法律支持,我們不能滿足于在BIT文本中以定義條款規定模式對“符合東道國法律”要求做出規定,還要研究其發展趨勢。例如,2003年《中國——德國雙邊投資條約》和2004年《中國——烏干達雙邊投資條約》,在投資定義條款中取消了“符合東道國法律”要求的規定,只在準入條款中提到締約國應該“允許那些符合東道國法律法規的投資的進入”。這就需要我國和東盟國家間的BIT做出調整和回應,以適應我國對東盟國家投資的現實需要。
國際投資的投資者[2]包括締約國雙方的國民或自然人、經濟組織或公司。由于各國國內法對這兩種主體的資格、范圍規定不同,反映在跨國投資協議上也有所不同。我國與東盟各國的BIT有兩種規定方式:一種是對雙方國家“投資者”分別做出不同的定義,這將導致投資者的定義不一致、不對等;另一種是對兩國的“投資者”做出統一定義,優點在于形式和內容上都體現了對等原則。
中泰、中老、中緬BIT就采用了統一定義的方式,但對投資者的范圍和表述有些區別:中泰BIT規定“國民”的定義是:依照締約方的有效法律從而具有該締約方國籍的自然人,“公司”的定義是:不論責任是否有限或者是否以營利為目的,依照締約方的有效法律,在其領土內設立或組成的法人。
我國與其他東盟七國的BIT則采用了分別定義的方式:中馬、中越、中菲、中柬BIT,系簡單定義。例如,中馬BIT規定:“‘投資者’一詞,在馬來西亞方面系指:依據馬來西亞憲法,為馬來西亞公民的任何人;在馬來西亞領土內設立或合法組建的任何有限或無限責任公司或任何法人、社團、合伙或個體業主。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方面系指: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自然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設立、其住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內的經濟實體。”其他六國BIT則比較詳盡,例如,中印BIT規定了兩國對投資者的理解,還規定了投資者中的國民和公司分別如何理解:“‘投資者’一詞,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方面,系指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領土內已經投資或正在進行投資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民或公司;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方面,系指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內已經投資或正在進行投資的印度尼西亞共和國的國民或作為其國民的公司。‘公司’一詞,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方面,系指依照其法律設立,其住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內的經濟組織;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方面,系指依照其法律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領土內組成的有限責任公司或設立的任何法人。‘國民’一詞,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方面,系指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自然人;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方面,系指按照印度尼西亞共和國法律是印度尼西亞國民的人。”
無論是統一定義方式,還是分別定義方式的簡單規定抑或詳細規定,大部分BIT對投資者均規定了“自然人”和“法人實體”(或“經濟實體”)兩種投資者。[3]
自然人或國民投資者成為國際投資的主體,應當具有投資者所在國的國籍或是按照其該國法律作為該國公民的個人。[4]我國與東盟各國的BIT中,雖然都規定國民或自然人可以作為投資者,但所規定的條件有所不同。我國的自然人投資者,要求是“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自然人”;但在東盟有些國家,強調“有國民地位”即可。例如,中印BIT要求:“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方面,系指按照印度尼西亞共和國法律是印度尼西亞國民的人”;中文BIT要求:“在文萊達魯薩蘭國方面,系指根據適用文萊魯薩蘭國法律取得文萊達魯薩蘭國國民地位的自然人。”
公民的法律地位與國籍相聯系,而國民則不然。此類規定的區別源于“綠卡”制度。綠卡持有人,不僅擁有在簽發國的永久居留權,還可以享受簽發國公民除政治權利以外的其他權利,國民的外延大于公民。2012年9月25日,中共中央組織部等25個部門發布的《外國人在中國永久居留享有相關待遇的辦法》第一條明確規定:凡持《外國人永久居留證》的外籍人員可享有除政治權利和法律法規規定不可享有的特定權利和義務外,原則上和中國公民享有相同權利,承擔相同義務。也就是說,持有我國“綠卡”的自然人,雖無我國國籍,但仍可以按照我國法律為自然人投資者。國家外匯管理局《關于境內居民通過特殊目的公司境外投融資及返程投資外匯管理有關問題的通知》規定:含境內機構和境內居民個人在內的境內居民,可以投融資為目的,以其合法持有的境內企業資產、境外資產或權益,在境外直接設立或間接控制境外企業。而“境內居民個人”包括持有中國境內居民身份證、軍人身份證件、武裝警察身份證件的中國公民,以及雖無中國境內合法身份證件、但因經濟利益關系在中國境內習慣性居住的境外個人。
作為投資者的公司同樣也要有國籍。公司通常依締約國國內法確定其國籍,但許多國家要求了雙重條件,既要依本國法律設立,又要在本國有住所。公司被締約國承認的基本條件是該公司根據母國法律組建而成,母國為協定締約國。這就在公司和投資協定的締約國之間建立了直接聯系。另外的一些投資協定,還增加了“總部設在該國并從事實際經濟活動”的條件。我國與東盟各國的BIT中,對于我國的公司投資者就適用雙重條件:既要求依照中國法律設立,又要求其住所在中國領土內,但并沒有總部設在中國的要求。對東盟各國的公司投資者要求基本相同,只是有的BIT規定抽象一些,有的規定得明確一些。前者如中新BIT要求:在新加坡方面的公司投資者,“通過有效法律在新加坡共和國組成、設立或登記”;后者如中菲BIT,對在菲律賓方面的公司投資者,要求“根據有效法律設立或組成并實際從事商業活動,其實際管理部門位于菲律賓領土任何地方”。有所不同的是中老BIT,對于公司投資者的條件僅是:“依照締約國任何一方法律、法規設立的經濟組織”,并無關于住所地或從事經營活動的要求。
對于公司投資者是否需要具備法人資格的問題,中國與東盟各國的BIT規定大相徑庭。中新BIT規定,中國公司投資者應當是“指根據其法律在其領土內組成或設立的公司或其他法人”;中國與東盟大多數國家的BIT中,公司投資者沒有對法人資格的硬性要求,通常表述為:“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設立,其住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內的經濟組織(或經濟實體)。”站在東盟各國的角度,大多數國家也不要求其投資者具有法人資格,如中馬BIT要求“在馬來西亞領土內設立或合法組建的任何有限或無限責任公司或任何法人、社團、合伙或個體業主”;中新BIT要求“通過有效法律在新加坡共和國組成、設立或登記的公司、企業、社團或組織,而不論是否為法人”;中文BIT要求“正當設立、組建或組織的,具有或不具有法人資格的任何實體,包括合伙、公司、個體業主、商號、協會或其他組織”。中印、中越BIT中,中國一方并未要求本國投資者具有法人資格,而印尼、越南則要求其公司投資者要具備法人資格,如印尼就要求“依照其法律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領土內組成的有限責任公司或設立的任何法人”。中泰BIT的規定很有特點,對雙方公司投資者的定義是:“‘公司’一詞系指依照締約任何一方的有效法律在其領土內設立或組成的法人,不論其責任是否有限以及是否以營利為目的。”而按照我國現行公司法等法律的要求,不承擔有限責任的經濟組織不具有法人資格;而法人和經濟組織和經濟實體系以營利為目的,按此規定,中泰BIT的公司投資者范圍在我國顯然大于法人范圍。我國《民法總則》) 規定的法人并不包含合伙組織和個體工商戶,而依據《公司法》的規定,公司一定是法人組織。顯然,我國的經濟組織、經濟實體的范圍大于法人組織,既包括有法人資格的組織,也包括非法人的合伙組織和其他經濟組織和實體。從立法者的立場考慮,能夠適應國際投資領域要求的公司投資者,應當是包含非法人組織的經濟組織和經濟實體。
國際上對外資待遇標準并無統一的規定,但中國與東盟各國的BIT已經初步形成了一個相對成熟的外資待遇標準體系。
中國與東盟各國的大多數BIT有著“締約一方投資者在締約另一方領土內的投資應始終受到公正和公平的待遇,并享受充分的保護和安全”的規定。但何為具體的公平、公正?還要根據具體情況進行解釋和操作,因此,存在較大的彈性和不確定性,容易使該種待遇成為擺設。簽訂時間較晚的中緬、中文BIT,參照了某些國際投資協定的做法,單獨規定“在不損害其法律法規的前提下,締約一方不得對締約另一方投資者在其境內投資的管理、維持、使用、享有和處分采取任何不合理的或歧視性的措施”的內容,增強了該項待遇的操作性和利用價值。
中泰BIT對公平公正待遇沒有單獨列明,而是在最惠國待遇條款中統一規定;中印BIT中,公平公正待遇則干脆融入在最惠國待遇條款中,降低了公平公正待遇的地位。
國際投資實踐中的最惠國待遇分為附條件和無條件兩種。中國與東盟各國的BIT普遍接受了無條件的最惠國待遇,規定“締約一方投資者在締約另一方領土內投資的待遇,不應低于任何第三國投資者的投資所受到的待遇”或“締約任何一方在其領土內給予締約另一方投資者實施的投資和產生的收益的待遇不應低于其給予任何第三國投資者實施的投資和產生的收益的待遇”;也列明了最惠國待遇的特別條款:“締約一方投資者在締約另一方領土內的投資,由于該另一方領土內的戰爭或其他武裝沖突、全國緊急狀態、叛亂、暴亂或騷亂遭受了損失,假如該締約另一方采取任何恢復、補償、賠償或其他解決辦法,所受待遇不應低于給予任何第三國投資者的待遇”。這些規定雖有些寬泛和概括,但好在并未做過分的限制,也比較符合我國的利益。
國民待遇意味著同等條件下締約一方投資者享有與東道國國民相同的權利,處于同等的競爭地位,將會對東道國投資者的利益造成沖擊。所以,受制于各國經濟發展水平、經濟承受能力的差異,對其接受與否及接受程度如何,國際社會并無統一的標準。從宏觀看,中國與東盟各國BIT對國民待遇的締約態度都比較謹慎,僅中緬BIT明確規定了準入后的國民待遇條款:即“在不損害其法律法規的前提下,締約一方應給予締約另一方投資者在其境內的投資及與投資有關活動不低于其給予本國投資者的投資及與投資有關活動的待遇。”[5]而中國與其他東盟國家的BIT中,并未對此闡述。不過,因10個BIT中均規定有最惠國待遇條款,未規定國民待遇條款的各國投資者往往可根據給予第三國(如緬甸)的投資者國民待遇條款而間接享受到國民待遇。《中國——東盟自貿區投資協定》也規定了國民待遇原則,據此,可以認為國民待遇已經全面覆蓋中國與東盟各國的投資領域。當然,上述投資協定所規定的國民待遇,僅停留在準入后階段。
2014年11月,在中國——東盟峰會上,我國提出在中國——東盟自貿區升級版中以“準入前國民待遇加負面清單”的模式展開談判,此舉將會影響我國與東盟各國國家的投資規模和投資走向,還會導致投資法律制度和雙邊投資協定對國民待遇原則的視角和立場發生變化。
國際投資協議中的例外條款,基于公共政策、公共健康和公共道德、國家安全等方面,旨在為未來對外國投資的管理留下機動空間。我國與東盟各國的BIT中,都對投資待遇做了例外規定,但適用范圍各不相同,主要有三種情況:第一,如前所述,只有中緬BIT才明確了國民待遇條款,故有關投資待遇的例外規定,除緬甸以外,主要針對的是最惠國待遇適用的例外。第二,所有BIT大同小異地對投資者的最惠國待遇做了例外限制,即關稅同盟的例外、共同市場的例外、自由貿易區、經濟聯盟的例外、避免雙重征稅協定的例外,或因邊境貿易安排而給予第三國投資者的任何優惠或特權例外。第三,有的BIT規定了特定事項的例外,如中泰BIT約定:“在同一地理區域內,與第三國或多國旨在促進經濟、社會、勞務、工業或貨幣方面等具體項目范圍之內的地區性合作的任何安排;依照泰國投資促進法給予某特別的個人或公司以‘受促人’的地位以及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有關促進投資的法律給予某特別的個人或公司以‘受惠人’的地位”等內容。中新BIT中也有類似規定。
雖然我國與東盟各國的BIT投資待遇標準相對成熟,具有完整的體系,在投資領域發揮了保護公平競爭,有效配置資源的作用。但是,從我國的國情以及與東盟各國的相互投資需求出發,一方面應該在各BIT中將同樣內容相對統一;另一方面,也要警惕籠統、概括式的規定而帶來的不利影響。
中國與東盟各國的BIT中投資保護標準主要指向對象是國有化和征收問題。
對國有化和征收的條件,中國與東盟各國BIT的規定大致相同:第一,必須出于國家公共利益的考慮。第二,要求對外國投資者采取無差別待遇。第三,要對外國投資者進行補償。第四,要依特定法律程序進行。
對于國有化和征收的范圍,中國與東盟各國的BIT只是作了一般性的描述。如中馬BIT的提法為“征收、國有化措施或其效果相當于征收或國有化的任何剝奪措施”,中泰、中越、中柬BIT則簡要規定為“征收、國有化或其他類似措施”。
中國與東盟各國都是發展中國家,國有化和征收的補償標準反映在BIT的實踐中,均采取了“公平合理”標準,它包括三方面含義:第一,該項補償需與投資決定宣布前一刻的價值相等。第二,該項補償應及時且適當。第三,該項補償可有效實現或自由轉移、兌換。[6]對于價值的確定,只有中馬、中緬BIT中作了相對具體的描述。中馬BIT規定:“補償應按征收公布或為公眾知道前一刻投資的市場價值為基礎計算。若市場價值不易確定,補償應根據公認的估價原則和公平原則確定,尤其應把投入的資本、折舊、已匯回的資本、更新價值和其他有關因素考慮在內”;中緬BIT規定:“該價值應根據普遍承認的估價原則確定;補償包括自征收之日起到付款之日按正常商業利率計算的利息。”中國與其他東盟國家的BIT僅作了模糊處理:締約方投資者的利益因此類風險而受損,東道國政府須賠償并保護其不受東道國歧視性待遇,實行最惠國待遇。此類模糊闡述,必將增加投資者對東道國采取何種征收補償計算標準的顧慮,建議今后應當參照中馬BIT關于補償數額的計算辦法作為修改與各國BIT的基礎。
投資爭議有兩種,一種是投資者與東道國的投資爭議,即締約方的國民或公司與東道國之間就在東道國領土內的投資產生的爭議。一種是締約雙方的爭議,即締約方之間因所簽訂的投資協議的解釋或適用產生的爭議。
除中泰BIT未規定此類爭議及其解決方式,其他9個BIT規定的投資爭議[7]解決方式主要有三種:
1.雙方協商解決。我國與東盟各國的BIT都規定了協商程序,即締約一方與另一方投資者之間,就該投資者在締約一方領土內有關投資的爭議或分歧,應盡可能友好解決,磋商是投資爭議解決的必經且前置程序,磋商期限為投資者書面提出請求后的六個月內。但中馬BIT的規定與眾不同:“如果投資者對被征收的投資的補償款額有異議,可向采取征收措施的締約一方主管部門提出申訴。在申訴提出后一年內仍未解決時,應投資者的請求,由采取征收措施的締約一方有管轄權的法院或國際仲裁庭對補償予以審查。”該規定意味著對投資者被征收的投資補償款額爭議,無需將協商作為司法和國際仲裁的前置程序。
2.提交接受投資的締約一方有管轄權的法院解決。中國與大多數東盟國家的BIT都規定,若雙方未能在六個月內磋商一致,則爭議任一方均有權將爭議提交東道國有管轄權的法院。但中菲BIT中沒有類似規定。
3.提交國際仲裁庭解決。這一爭議解決方式的具體適用,在我國與東盟各國的BIT中有些區別:
第一,爭議范圍的區別。中方與東盟大多數國家的BIT規定了針對國有化、征收或類似措施的補償款爭議才能采取這種方式;而中馬、中菲BIT則除征收和國有化的爭議之外,還涵蓋“雙方同意的其他爭議”(中馬BIT) 或“當事雙方同意提交國際仲裁的有關本協定其他問題的爭議”(中菲BIT)。另外,在中緬BIT中,能夠提交國際仲裁庭解決的范圍更廣,是“任何爭議”。
第二,爭議條件的區別。采取國際仲裁的解決方式,應在沒有訴諸有管轄權的法院時方可適用,即所謂的“岔路口條款”,投資者在東道國法院及國際仲裁庭之間應進行排他性的終局選擇。中國與東盟各國的大多數BIT規定了投資者既可將爭議提交締約另一方有管轄權的法院解決,亦可提交仲裁庭進行國際仲裁,但是,如果投資者選擇將爭議提交有管轄權法院解決,則不能再適用國際仲裁。[8]
在此基礎上,中緬BIT還規定了一個特殊前提:如果提交專設仲裁庭解決的,“條件是爭議提交上述仲裁程序之前,作為爭議一方當事人的締約方可以要求有關投資者用盡該締約方的法律和法規所規定的國內行政復議程序”;中文BIT也有類似的規定:“爭議締約一方在此同意將爭議提交仲裁解決,但條件是爭議締約一方可要求用盡當地行政爭議程序”。
對于投資者與締約一方之間的投資爭議,僅從投資者的角度而言,中泰之間因無投資爭議解決的規定,外國投資者將無法通過雙邊協定獲得投資仲裁的援用機會;中緬之間,外國投資者可以直接利用雙邊協定,就東道國與投資者之間的任何投資爭議提起仲裁,前提是“用盡締約國國內行政程序”;中國與其他東盟各國之間,倘若爭議中的國家行為系與“征收、國有化的補償款額”有關,外國投資者只能夠直接援引相關雙邊協定提出仲裁請求,如果超出這個范圍且國家行為具有“普遍適用性”,外國投資者則有權酌定依據雙邊協定還是多邊協議(如《中國——東盟自貿區投資協議》)加以解決。
締約雙方對所簽投資協定的解釋及適用而產生的爭議,系主權國家的爭端,宜以外交途徑或仲裁方式解決。對此,中國與東盟各國的所有雙邊協定都規定盡可能通過外交途徑協商和談判解決。如爭議在六個月內不能解決,根據締約任何一方的要求,再將爭端提交專設仲裁庭解決。有所區別的是:中印BIT沒有規定仲裁解決的方式;中文BIT則將提交仲裁庭解決的時間延長到九個月,而且要求仲裁庭應在締約雙方均認可的中立國舉行會議。另外,除中印BIT外,都規定了由三名仲裁員組成仲裁庭,爭議雙方各委派一名,首席仲裁員由雙方委派的仲裁員共同推薦。中馬和中新雙邊協定未對首席仲裁員做特殊要求,其余的BIT要求應推薦與締約國雙方均有外交關系的第三國國民。
綜上所述,我國在不同時期在與經濟社會發展不平衡的東盟各國簽訂雙邊投資協定時會站在不同立場,約定不同的內容,這是符合客觀實際和經濟發展規律的,有其歷史必然性。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中國——東盟自貿區的發展以及“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我國對東盟各國應保持相對穩定、統一的投資政策。今后,在修訂與東盟各國的BIT時,也需保持內容和立場的相對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