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鵬
(中國政法大學法治政府研究院,北京 100088)
數字技術的興起革命了信息獲取、傳播、記錄和解釋的方式,大幅降低了社會成員間協作的成本,根本性地改變了整個社會的生產、社交和娛樂的組織方式。這一技術具有全面改造經濟、社會活動的潛力,因而激發了關于數字經濟的理論[1]和政府戰略[2]。近年來,發展數字經濟也進入我國公共政策議程的核心:2016年,G20杭州峰會發布了《二十國集團數字經濟發展與合作倡議》,強調數字經濟對效率提升和經濟結構優化的重要意義[3];2017年3月,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及數字經濟,并強調“推動‘互聯網+’深入發展、促進數字經濟加快成長[4]”;2017年10月,數字經濟更是被寫入十九大報告。
從相關政策文獻來看,中國政府對數字經濟的定義具有兩個突出特點:其一,強調通過數字技術改變社會互動方式,使各類主體、服務和技術創新相互融合,引領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并改造傳統經濟[5],這與一些國家狹義地將數字經濟定義為信息、通信、媒體和傳播等領域[6]有著巨大差異;其二,其對數字技術的定義亦是廣義的,不限于運用二進制進行運算、加工、存儲、傳送、傳播的底層技術,而是包括互聯網、云計算、大數據、物聯網、金融科技與其他新興技術在內的廣義數字技術[3]。
由于政府的戰略意圖是運用廣義的數字技術推動經濟社會全面轉型,法律層面的回應便不能僅限于知識產權等部門,而必須全面關注數字技術廣泛應用對法律體系的變革需求。新興技術的商業化應用需要法律層面的確認才能獲得穩定發展所需要的確定性,只有確保受到影響的權益得到妥善保護,社會才會支持這種數字化轉型。
根據“摩爾定律”,數字技術的迭代非常迅速,大約每隔18~24個月便有新的或者性能大幅改進的產品[7]。同時,互聯網“終端到終端”的設計形成了一種去中心化的架構,大量分散的終端擁有強勁的創新動能[8]。由此,以數字技術為底層架構的經濟和社會活動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快速演化的生態體系[9]。這一生態體系不斷突破既有邊界,從消費、貿易、服務到生產均日益數字化,傳統產業也不斷被改造。近年來,電子商務、社交網絡、分享經濟、人工智能等不斷重塑經濟和社會交互的格局,即是這種快速演化的例證。
與數字技術廣泛應用并深刻改造經濟社會的面貌相比,法律框架卻未能同步演進,從而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20世紀的法律指導21世紀的現實”的情況[10],傳統法律體系在規制內容和規制思路上均面臨深刻挑戰:其一,數字時代是虛擬世界與物理世界的統一,但是,當下大量的法律規則生成于工業時代,主要以物理世界為范本設計,這些規則對數字經濟的調整和引導已逐漸力不從心。例如,法律如何界定數據權屬問題,如何理解算法和實體產品相結合的機器智能問題,等等。針對此類問題,法律需要及時發現、確認和建構新型規則,規范數字時代的社會、經濟秩序;其二,數字技術的廣泛運用使得私域與公域、個人與社群深度融合,特別是在“物物在線、萬物互聯”的時代,個人參與市場和社會的廣度與深度主動或被動加強,企業的經營行為與個人生活深度融合,在某種意義上個人純粹意思自治的空間受到壓縮,與此同時,由于數字技術的復雜性,導致確定責任根源的系統性困難,很難在邏輯上找出導致問題的具體原因,這些現實均要求法律義務和責任安排做出體系性的變化。
具體而言,在以下幾個方面,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已經使法律層面的回應提上議事日程:
(1)新興技術的應用會放大某些權益受到侵害的風險或者引發一些新型問題,法律體系需要發展出契合技術特點的風險規制和責任判定方案。通過將信息抽象為比特這一通用語言,加上互聯網基礎設施的建設,數字技術的應用致力于形成一個高度互聯的社會。這雖然極大激勵了創新并提高了整個經濟社會運行的效率,但是,一些問題如個人隱私、信息安全等問題會被高度放大。雖然這些問題一直是傳統法律體系所關注的,但是,新興技術的應用顯然放大了這一問題,使其從背景走向前臺。而且,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伴隨著物聯網、人臉識別、語音識別等技術的應用,這些問題會更加突出。法律體系也需要因應新的技術現實,不斷調整而防止保護漏洞。與此同時,數字技術的應用逐漸不再局限于虛擬世界,轉向控制線下活動,形成從比特回到原子的趨勢。例如,人工智能與機器結合的無人駕駛汽車、無人機等自主性機器人即使數字活動具有了物質載體。面對這一趨勢,法律關注的焦點也應當從以前人格、版權等問題擴張到身體傷害和財產損害的風險。目前來看,這些風險在現行法律框架下尚無完善的規制方案:智能機器一般具有開放性的軟件和模塊化的硬件,在開放平臺上,各主體參與進來,各種規則運用的多樣性及其之間相互作用的衍生性,使得智能機器決策在某些情況下難以預測。而且,人工智能的自我學習和進化功能進一步加劇了這一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是產品責任認定還是管制標準制定中所需要的因果關聯、可預見性等很難認定,法律需要發展出適合其技術特點的風險評估和責任判定的方案。
上述問題并非一個局部性的問題,而可能引發整個數字活動規制范式的轉型。有研究指出,在前人工智能時代,互聯網的典型范式是“代碼即法律”(Code is Law)[11],即代碼的設計可以確定網絡空間內的行為方式,法律因而可以借助責任體系引導代碼的設計,從而達到規制行為的目標。而在人工智能時代,某種程度上“代碼是無規則的”(Code is Lawless)[12],這意味著既有規制范式在某種程度上的失靈,需要尋找新的路徑。實際上,歐盟議會已經通過決議,建議未來對智能機器的監管應當基于風險預防原則,并建立專門的管制機構[13]。
(2)基于數字技術展開的經濟活動在快速演化,不斷出現的新類型的經濟活動無法在既有法律體系中找到精確對應的規則,法律體系需要適時調整以應對既有規制體系的紊亂[14]。
數字技術和互聯網服務的架構設計改變了傳統經濟活動的組織方式,打破了傳統經濟活動的邊界[15]。共享經濟便是典型的例證:借助數字平臺所提供的信息匯聚、交易撮合等服務,個體可以將其擁有的閑置資源與需求方進行交易,或者利用空閑時間參與到各種類型的經濟活動中去。這些活動實現了對海量分散化閑置資源的利用并滿足多樣化的需求,但也為法律規則的調整提出了要求。
以消費者保護領域的法律為例,傳統法律基于企業相對強勢的地位將交易雙方分別界定為經營者和消費者,對前者規定了相應的義務和責任而對后者更多地賦予權利。而在共享經濟中,個人用戶不再像傳統電子商務那樣局限于消費者的角色,相反,他們同時成為商品和服務的生產者和經營者,以一種新的方式來提供傳統上受到政府高度監管的服務。但是,傳統法律如果不加修正的適用則會出現規制紊亂,畢竟這些個體缺乏與傳統企業相同的規模、經驗和資源很難滿足主要針對大型企業和專業化的服務提供者而設計的管制規范。與此同時,共享經濟中商品服務提供者和購買者之間相對平等,且存在居中的平臺來協調雙方的利益,針對傳統行業設計的規范很容易導致過度管制。
隨著數字技術日益廣泛的應用,個體能夠通過數字平臺參與的活動也不斷擴張,其中,大量活動是傳統上很難想象或者難以規?;摹R虼?,前述法律調整并非局限于消費者保護等個別領域,而是包括稅法、勞動法和政府監管體系在內的系統性調整。針對這些新型經濟活動,法律體系需要根據現實的需要適時調整,尋找新的、契合于這些活動根本特點的規制方案。
(3)數據日益成為重要的生產資料,需要法律系統設計采集、存儲、使用和流通的規則,以妥善平衡各種相互競爭的利益。雖然歷史上信息對經濟活動的有效運行一直具有重要作用,但伴隨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信息開發和分享的物理限制被前所未有地降低,這催生了突飛猛進的數據經濟。當下,包括零售、醫療、金融、交通在內的幾乎所有行業均在通過各種類型的方式認識、開發和利用數據,以圖不斷降低成本和提升效率[16]。通過大量數據訓練、改進的算法也使生產、經營和管理越來越智能化,可以說,這些新興技術已經成為新型經濟的智能引擎,而數據則是其燃料。由此,數據被市場賦予巨大的商業價值,從而演化為能夠創造巨大價值的新型生產資料。
與此同時,圍繞數據控制權的爭奪也日益激勵。2017年引發社會高度關注的菜鳥網絡與豐巢科技相繼關閉數據接口一案便是典型體現[17]。而且,某些數據掮客違法從事的交換數據、洗數據、數據補全活動,已經形成了龐大的產業鏈[18]。傳統法律體系是以信息的內容為標準分別適用不同的法律來提供保護,如涉及個人信息則以人格權制度加以保護;涉及人類智力勞動的產物,則以知識產權制度加以保護。而數據作為以數字形態記載信息的載體或者存在形式,法律本身并不提供獨立的保護。在數字技術廣泛應用的背景下,上述保護方式已經顯示出涵蓋不全和法律適用成本巨大的挑戰。由此,法律需要考慮圍繞數據系統設計采集、存儲、使用和流通的規則,以提供高效和全面的規范[19]。
(4)數字平臺日漸成為生產、社交、娛樂的組織中心,法律需要對其地位、權利、義務和責任系統考慮。與普通經營者不同,數字平臺一般不直接提供某種內容,而是在平臺上存儲、鏈接或傳送源自第三方的內容,或者為第三方提供基于互聯網的數字服務。近年來,數字平臺的影響力迅速擴張:開放性使其能夠迅速聚合大量資源,就此形成雙邊或多邊市場效應,日漸成為生產、社交、娛樂的組織中心[20]。甚至有從業者提出了“告別公司,擁抱平臺”的口號。伴隨數字技術對經濟、社會各方面的加速滲透,從趨勢而言,未來一些數字平臺對經濟活動將擁有無可比擬的影響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具備基礎設施的特性。
然而,對這一當下經濟活動中關鍵組織的法律地位,既有法律概念難以提供令人信服的解釋。以數字交易平臺為例,將傳統商事概念如柜臺出租者、居間類比于平臺均有削足適履之嫌,迫切需要考慮平臺以電子技術集散、處理海量信息等特征來賦予其獨立的法律地位[21]。目前,現行法律對平臺法律地位的回應仍然是分散、粗放的,規則并未體系化,存在大量模糊甚至是內在沖突之處。由于對數字平臺的法律地位缺乏科學合理的法律界定,現實中,關于平臺應當承擔的義務和責任是高度不確定的。例如,對于平臺上存在的涉嫌違法行為,哪些應當由平臺根據平臺規則進行處理,哪些應當由監管部門根據法律予以認定并處理,存在巨大的分歧[22]。由于穩定、可預見而且設置合理的義務和責任機制是產業發展的重要制度環境,數字經濟的發展需要正視并及時回應這一問題。
任何技術一旦被社會廣泛應用,總會改變現行利益和風險分配的格局,在這個意義上,技術有一個社會嵌入的過程。而作為社會規范之一,法律有責任保證這個嵌入過程有序進行。然而,當法律和技術開發應用相遭遇的時候總會產生一種緊張:法律體系的發展本身是回顧式的,即它是建立在對既有生活經驗的總結和表達上,而非主要憑預測進行設計與展望。在這個意義上,法律體系所強調的“守成”能力與新興技術開發應用的“創新”精神始終存在一定的緊張。
法律體系的適度滯后不可避免且并不必然是缺陷:數字技術應用的創新過程產生了大量不確定性,對于科學技術工作者而言,這種不確定性不是問題,它只是確定了下一步研發的議程;對于企業家而言也不是問題,因為承擔伴隨這種不確定性的風險本身就是獲得利潤的源泉。但是,法律體系服務于當下具體問題的解決,它必須在有限時間、信息和資源約束下做出一個各方相對可接受的決定。因此,如果存在大量不確定性,它一般會基于既有經驗做出相對保守的決定。此外,社會對一些重大創新的回應,一般都會經歷創新、產業化、顛覆傳統的無秩序和回歸秩序的歷史周期[23],過早確立強制性的法律規則,反而阻礙了未來的可能。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法律體系可以因循守舊,它雖然應當給實踐留出一定的探索時間,待對問題有了較明確的認知后方予以系統性調整,但這仍然有一個限度:首先,如果法律不在控制系統性風險的前提下給打破常規的實踐開辟探索空間,則永遠不會積累對于未來的經驗;其次,如果趨勢已經明朗,而不及時調整相關制度安排,其結果便是受到影響的各方均在一個高度不確定的法律環境中發生交易。這意味著法律體系一方面可能已經成為經濟社會發展的障礙,另一方面卻未能夠在一個快速變化的社會中給企業和用戶提供充分的保護。
相對于經濟社會的發展,我國法律體系變革的效率本身也有待提高[24],這進一步凸顯了問題的緊迫性。因此,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迫切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機制,對法律框架進行定期評估,并適時更新,從而確保它們適應日益數字化的世界。具體而言,這種法律體系變革的必要性在于:
(1)確保數字化轉型過程中不產生個人權利保護的真空。新興技術的應用在提高效率、改善生活的同時亦會使一些個體權利更加暴露于某些風險,而社會和技術環境的變化也會導致既有法律體系的回應方案受到挑戰。這要求法律體系適當調整從而完善事前防范風險的安全網,并為可能發生的損害科學分配責任。唯此,法律方可有效降低權利受侵害的風險,將其控制在可接受的水平以內,這對于數字化的穩健發展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一方面,從憲法層面而言,國家對于人民的生命、人身和財產等基本權利負有保障的義務,有義務通過積極的行動去完成憲法層面的這個委托[25]。為了保障公民的基本權利,國家不僅僅“可以”干預新技術及其商業應用引發的權利受侵害風險,而且有“義務”干預這些風險。而且,在數字經濟時代,借助數字技術,整個社會呈現出一個高度互聯的狀態,任何局部的問題都很容易形成系統性的影響,這意味著如何應對數字技術帶來的風險必然與諸如責任、公平、正義、價值相互連接,并引發社會的系統反應。在這個意義上,運用公共選擇彌補個人防范風險能力的不足應當成為法律體系的應有之義。
另一方面,通過織密個體權利的保護網絡,法律可以在管理社會預期方面發揮重要作用,這對社會有序接納新技術的嵌入非常重要。畢竟,在現代風險社會,對不安全的感覺容易主導公眾的情緒,成為影響社會生活和國家任務的決定因素[26]。在這種心理下,如果法律和監管體系存在大量漏洞,一些丑聞就很容易引發公眾非理性的回應,并促使政府采取一些強硬甚至過度的管制措施,這反而阻礙了創新??梢哉f,法律必須確保公眾對數字化轉型的信心,方能確保社會接納各種技術創新[27],對此,社會對轉基因技術的拒絕即是一個警示。
(2)為產業發展創造一個穩定、可預期的環境。一個界定清晰、執行高效的法律體系是經濟成功的前提條件,因為理性的法律通過對市場交易提供穩定的預期和合法性而支撐經濟活動的發展,因此,運行良好的市場經濟一定是法治經濟[28],數字經濟亦不例外。由于法律只能根據社會本身提供的條件來界定社會[29],因此,它需要根據技術及其商業實踐的變遷而不斷調試。否則,過時的規則會創造大量的不確定性,這會影響企業技術創新的積極性。
實際上,法律體系的變革歷來是經濟社會變革的重要基礎:有限責任公司和知識產權制度的創設就在相當程度上促進和保障了相應的工業革命;而20世紀90年代,美國在版權法和侵權法領域的改革對于硅谷在數字技術領域的崛起亦至關重要。這些法律改革為互聯網中介建構了一套更加符合其技術和商業特點的責任體系和隱私保護義務,使硅谷的互聯網創業公司享有相較于其日本和歐洲同行更為確定的法律環境,進而吸引了風險投資的大量進入[30]。
雖然理論和實務界已經意識到法律體系落后于數字技術廣泛應用的現實,但是,如何改革卻在很多地方缺乏共識,這有著深刻的原因:
(1)數字技術的迭代及其商業化應用的演化非常迅速,如何確保法律和監管體系與快速變化的世界相同步是非常巨大的挑戰。例如,一些觀點就認為,《電子商務法(草案)》以五年前的電子商務形態為藍本,已經不適合當下深度跨界融合的商業形態。實際上,回顧法律對新興技術監管的歷史,剛剛制定就過時的案例并非少見。
(2)數字技術應用對傳統產業的改造勢必引發利益的重新調整,在這個過程中,受影響的利益也會施壓監管部門通過立法或者監管政策來抵制上述改造。以網約車為例,其合法化意味著對出租車行業管制的放松,而原來出租車運營牌照的持有者對其牌照支付了代價。因此,這種放松管制勢必沖擊原持牌者的財產利益,引發他們的反彈。目前,一些地方為網約車建立較高的準入門檻或者限定網約車的經營范圍,其政策意圖即是來延緩這種沖擊。
(3)政府自身數字化轉型相對滯后,未形成適應數字化特點的監管體系。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需要政府開發一系列基礎設施并在此基礎上建構適合數字化特點的監管體系。實際上,正是因為政府基礎服務和監管能力建設的滯后,法律體系不得不對某些領域數字化轉型如互聯網醫療、互聯網藥品銷售持謹慎態度,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數字技術應用潛力的發揮。而且,某些本應由政府履行的職責,在政府技術能力不足的情況下,法律或者監管部門要求企業承擔,也帶來了不少難以控制的風險。以互聯網實名制為例,它被證明是確保交易安全和有效監管的重要支撐。但是,政府目前并未建立一套統一的電子身份認證系統,監管部門只能要求平臺企業對其用戶實名驗證,這至少帶來以下幾個問題:實名驗證對于一些小企業而言成本高昂,增加了行業壁壘;不同企業均要驗證,重復浪費資源;更為重要的是,這大幅增加了個人信息泄露的風險[31]。
考慮到上述背景,法律體系的變革不宜過于激進,而應當在廣泛商談、凝聚共識的基礎上積極推進??偟膩碚f,需要遵循以下原則:
(1)包容審慎規制。法律應考慮數字技術發展特性,調和法律規范與數字技術革新之間的矛盾。一些發達國家在這一領域就立法技術采用實驗性立法(Experimental Legislation),在監管理念上倡導輕觸式監管(Light Touch Regulation)和謹慎干預(Cautious Intervention)的經驗值得借鑒。這種規制思路保持了公權力的克制,能夠為數字經濟的自我演化創造足夠的制度空間。而且,立法和政策制定者需要特別注意,數字技術的應用的確會帶來一些潛在的風險,立法需要及時回應公眾的安全關切。但是,由于認知的局限,普通公眾很難理解和把握數字技術的邏輯,一些擔憂可能被放大。這要求規則制定要保持理性,進行充分的風險溝通,避免采取過激的干預行動。
(2)注重原則引導,避免僵化。如前所述,數字技術的迭代及其商業化應用演化非常迅速,在這一快速變化的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不確定性——新的技術運用會產生何種風險,會帶來何種收益,會發生哪些意想不到的影響等都難以準確預判。而且,這種不確定性是內在于數字技術發展及其商業實踐創新過程之中的,無法根除。與此同時,整個社會的數字化轉型又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系統工程,在某個方面采取的規制措施可能影響到其他的領域。在這種不確定性和復雜性面前,如果過早制定具體規則很容易僵化過時。因此,在法律體系變革過程中,應當更加倚重一般性的原則引導各方行為,即立法注重闡明各方具有共識的基本立場,而在執行過程中由執法者根據技術、商業環境的變化而靈活適用。實際上,這種原則導向的立法,也是一些發達國家在處理復雜問題時所經常采用的[32]。
(3)重視激勵社會共治。面對前述快速變化的技術和現實,錯綜復雜的利益平衡,以及政府自身技術能力的限制,法律不應當期待僅僅依賴自上而下的命令控制就可以完成數字時代的社會秩序規范。實際上,社會生活中,需要長期交往的主體間經過反復試錯和博弈自生自發地形成了許多良好的非正式規則。而且,這些主體之間的聲譽機制、軟性約束等也能夠確保規則以較低的成本得到執行。因此,無論是規則制定還是規則執行,政府都需要尋求與被規制者、其他社會主體的合作,并激勵社會的自我規制。而且,數字技術發展本身也使得相關利益主體直接參與治理的可能性極大提高。因此,無論從節約治理成本、追求治理效果出發,或是從踐行民主精神、塑造現代公民人格的規范性要求觀之,數字時代的法律都應當引導治理模式從單純的政府監管向社會共治轉變。
在上述原則指引下,考慮到我國當下的現實,可以通過以下具體制度安排來推動變革,并確保相應變革的科學性。
(1)建立對法律體系的定期評估制度,并在新的立法中廣泛設定審查評估條款。在整個經濟社會數字化轉型的背景下,為了解決法律法規不適應新的社會形勢問題,必須有相應的組織架構和工作機制來定期對法律體系進行評估和清理,將已經過時的規制措施予以廢止,并及時填補規范體系的漏洞。
實際上,我國在加入WTO前后,為了確保相關法律法規符合WTO的要求,就曾經對法律法規進行過系統清理。遺憾的是,這一做法并未形成固定的制度安排??紤]到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意味著經濟、社會的深度轉型,它必然要求法律體系不斷回應新的技術和經濟現實。因此,有必要形成一個組織架構和工作程序來對法律體系定期評估。與此同時,在新的立法中也有必要廣泛引入審查評估條款,即規定現行規則在未來應當定期評估以確定效力是否應當延續[33]。與此同時,評估法律體系與技術現實、商業環境是否匹配需要大量借助技術、經濟專業的知識,這需要立法和行政機關以外的專業人士加入,方能確保對相關事實的全面認知;而且,法律體系涉及利益的分配,評估成員中立于各個方面的利益也是評估客觀性的重要保障。因此,這種評估應當主要通過成立第三方專家咨詢委員會的方式進行。當然,專家亦有自身的偏好、價值判斷甚至利益訴求。因此,需要建構一套完整的專家遴選、利益申明和議事規則,并確保整個專家評估過程的透明性,甚至可以考慮學習一些國家的經驗,出臺專門法規來對專家咨詢活動進行規范[34]。
(2)建立制度規范行政立法,遏制部門利益。新興技術及其商業化應用必然引發既得利益的深刻調整。由于這些傳統企業與相關部門已經有長期合作,體制嵌入更深,對政策制定的影響力也更大,因此由部門主導的立法很可能過度保守,前述網約車行業就是例證。實際上,即使網約車合法化對于既有出租車牌照持有者的利益產生不公正的影響,甚至構成管制性征收,也可以采取一次性經濟補償的方式來彌補[35],而非采用產業保護的方式。畢竟后者意味著對既有競爭的扭曲,會最終影響到消費者的選擇空間和福利,這也是發改委考慮以“公平競爭審查”審查地方網約車管制規范的原因[36]。
經濟社會全面的數字化轉型當然會對某些既有行業產生沖擊,而決策應當基于其對整體社會生產效率和消費者福利的影響。因此,相關規則制定需要一個超越部門利益的立場全政府回應方案。而在我國,法律制定、修訂過程中,行業的主管或者監管部門往往擁有很大的政策影響力,“部門利益”很容易主導立法議程,這在行政立法中的表現尤其明顯[37]。為了制衡這一因素,可以考慮參考域外一些國家的做法,建立相對集中的行政立法成本效益分析,即任何管制措施出臺之前,由中央或者國務院某個相對超脫的機構評估其對整個經濟社會所帶來的成本和潛在的收益,然后進行權衡[38]。與此同時,還可以考慮通過行政立法程序的完善強化受影響產業、消費者團體、研究機構對立法過程的參與,并要求立法起草部門對相關意見是否采納及其理由做充分說明,從而制衡單一部門或者行業的利益。
(3)推動政府監管體系的數字化轉型。數字技術的應用大幅降低了整個社會的交易成本,同時也使違法行為可以更便利地實施。在數字環境下,違法活動的實施者具有相對匿名的特征,這進一步加大了監管難度。這些挑戰要求政府監管體系需要適應數字環境的特點而進行深刻轉型。
一方面,政府可以考慮更多地根據數字環境的特點,通過建設數字監管系統等方式來調整日常的監管執法模式。例如,美國一些城市的衛生部門根據yelp點評數據去精準地配置檢查資源,大大提高了發現食品衛生問題的效率。實際上,數字技術廣泛應用的一個重要后果在于,它使大量的活動都會留下痕跡,而這些痕跡又會以數據的形式聚集于一些大型的互聯網平臺,這給追蹤違法行為帶來了相當的便利[39]。因此,與某些人的直覺相反,數字技術構建的虛擬環境并非違法者的庇護所,相反,從產生伊始,它業已提供某種強大的監管能力。如果政府能夠充分利用這些數據資源,將可以形成更為精準的監管體系。
另一方面,監管部門激勵和支持大型平臺進行自我規制。實際上,這些年我們也看到一些平臺發展出了一些頗具實效的治理技術,例如在線爭端解決、用戶點評體系,這些技術甚至啟發了政府的監管。監管部門應當激勵平臺自我發展一些治理技術,以彌補政府執法資源的不足。在這方面,可以考慮給治理良好的平臺更多的實驗空間并放松管制,同時,輔以合理的法律責任來矯正平臺怠于治理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