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峰
(南京師范大學泰州學院 江蘇 泰州 225300;南京大學歷史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46)
歷代以關中為本位的王朝都把河西地區視為肘腋,李唐亦然。褚遂良就曾上疏唐太宗:“河西者,中國之心腹。”[1]河隴地勢險要,宜耕宜牧,可攻可守,對唐王朝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唐初能夠不戰而取河西諸郡,順利平定李軌政權,武威安興貴、安修仁兄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說,這些地區是以安氏兩兄弟為首的粟特胡人拱手送給唐王朝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們歸順唐朝?前輩學者對這個問題多是一筆帶過,并沒有做深入系統的探討。例如,汪篯先生認為是利益驅使[2],吳玉貴先生認為也是經濟原因居多[3]。本文在各位前輩文章的基礎上,從政治、經濟、心理三個方面進行探析。
隋末喪亂,群強并起,據地為王。河西武威“為河西都會,襟帶西蕃,蔥右諸國,商侶往來,無有絕時”[4],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兵家必爭之地。正因如此,居住在此地的世家大族才更擔心自身利益沒有保護,受到威脅。大業十三年(617),隋金城校尉薛舉起兵,自稱西秦霸王,連下枹罕、西平、澆河諸郡,兵鋒直逼武威。在這種形勢下,以“奕代豪望”、薩保世家出身的安修仁為首的胡人勢力與“家富于財”、“大業末,為鷹揚府司馬”[5]的李軌為主的漢族勢力相結合,據地自保,是一種必然結果。《舊唐書》載:
時薛舉作亂于金城,軌與同郡曹珍、關謹、梁碩、李贇、安修仁等謀曰:“薛舉殘暴,必來侵擾,郡官庸怯,無以御之。今宜同心戮力,保據河右,以觀天下之事,豈可束手于人,妻子分散!”乃謀共舉兵,皆相讓,莫肯為主。曹珍曰:“常聞圖讖云‘李氏當王’。今軌在謀中,豈非天命也?!彼彀葙R之,推以為主。軌令修仁夜率諸胡入內苑城,建旗大呼,軌于郭下聚眾應之,執縛隋虎賁郎將謝統師、郡丞韋士政。軌自稱河西大涼王,建元安樂,署置官屬,并擬開皇故事。[5]
上文列舉的李軌等六名首謀中,安修仁位于最末,但在起兵行動中,卻是他率先夜領“諸胡”入內苑城,李軌等人只是在郭下聚眾應之,安修仁及其所率諸胡的關鍵作用是顯而易見的,而被推為“主”的李軌在這次事件中起了配角的作用。李軌之所以被推為主,在很在程度上是因為隋末流行“桃李子歌”,李軌名應圖讖,具有更強的號召力,再加之曹珍的幫襯作用,可以說這是歷史的一個偶然性。
而安氏家族在這次行動之后也獲得了很大的政治利益,正如安興貴對唐高祖所言“臣之弟為軌所信任,職典樞密者數十人”[5]。從以下的事件中也可以看出以安修仁為代表的胡人在大涼政權中的地位。
初,軌之起也,碩為謀主,甚有智略,眾咸憚之。碩見諸胡種落繁盛,乃陰勸軌宜加防察,與其戶部尚書安修仁由是有隙。又軌子仲琰懷恨,形于辭色,修仁因之構成碩罪,更譖毀之,云其欲反,軌令赍鴆就宅殺焉。[5]
起事未幾,“諸胡種落繁盛”,竟至威脅到了李軌政權的存亡,并進而引發了安修仁與梁碩之間的矛盾,導致“謀主”梁碩的死亡。梁碩欲削弱胡人集團的勢力,完全是為李軌著想,而李軌處死梁碩,實際上是逼不得已。這說明李軌政權其實是由胡人集團左右的。在這場胡漢集團的斗爭中,安氏家族是既得利益者,但他們并不滿足于此。
武威自古既是中原通往西域的要道,只有打通中原與河西,才能獲得更大的發展,安興貴、安修仁兄弟一定也明白這一點。據地自保只是權宜之計,在李唐王朝占據中原,平定薛舉后,河西只剩下李軌政權,蒸蒸日上的唐王朝必然不會讓李軌割據一隅。此時的李軌,征兵建筑玉女臺,“多所糜費,百姓患之”,“又屬年饑,人相食”,李軌又不肯開倉救濟,“由是士庶怨憤,多欲叛之”[5],李軌政權是山河日下。權衡之下,歸順唐朝也是大勢所趨,一隅之地怎能與李唐順天應時一統天下的形勢相抗衡,正如安興貴自己所言:“涼州僻遠,人物凋殘,勝兵雖余十萬,開地不過千里,既無險固,又接蕃戎……今大唐據有京邑,略定中原,攻必取,戰必勝……”于是,一直在長安居住的安興貴向唐朝廷上表,主動請纓,往武威招降李軌。遭到拒絕后,“興貴知軌不可動,乃與修仁等潛謀引諸胡眾起兵圖軌……于是諸城老幼皆出詣修仁。軌嘆曰:‘人心去矣,天亡我乎!’攜妻子上玉女臺,置酒為別,修仁執之以聞。”[5]唐朝不戰下取河西諸郡,而安興貴、安修仁兄弟的目的也達到。當安興貴一行押送李軌回長安時,唐高祖派太子李建成親自趕至距離長安八百里外的原州迎接,以示重視,“授興貴右武侯大將軍、上柱國,封涼國公,食實封六百戶,賜帛萬段;修仁左武侯大將軍,封申國公,并給田宅,食實封六百戶。”[5]太子親迎,可見唐政府對此事的重視程度。而安氏在武威的利益并未削減,反而更上層樓,其治下赤水軍,成為駐守河西最重要的軍事力量。《唐會要》載:“武德二年七月,安修仁以其地來降,遂置軍焉,軍之大者,莫過于此。”[6]由此可見,安氏兄弟歸順唐朝,獲得了較高的政治地位,軍事實力亦大增。
以上是安氏兄弟歸唐的政治原因,而經濟原因又和政治相互牽聯,交織在一起。安氏兄弟據地自保的利益中最重要的就是經濟利益。眾所周知,粟特昭武九姓人是個非常著名的商業民族,姜伯勤先生把它比喻成東方的猶太民族[7]?!杜f唐書》記載:“男子二十,即遠之傍國,來適中原,利之所在,無所不到。”[5]其民俗也是“財多為貴”,可見經濟利益早已扎根于這個民族的靈魂深處。安氏家族也是昭武九姓的一員,“代居涼州,為薩寶”[8],而“薩寶”一詞本身就是“商隊首領”之意。據安興貴之子安元壽墓志載:元壽初在太宗賬下為千牛備身,貞觀三年(629),“涼公(即安興貴)以河右初賓,家業殷重,表請公(安元壽)歸貫檢校,有詔聽許。”[9]以安興貴初年建立的功業和他的身份,安元壽將來仕途的通達,不言而喻,而他寧愿兒子安元壽棄官回鄉經商,說明對安氏家族來說,祖業更重于子孫仕途。也從側面證明,這個家族對經濟利益的重視。另一方面,武威是溝通中原與西域的中轉站,中西貨物多在這里貿易,互通有無。而實現這些的前提條件是道路的通暢,這就需要一個統一的強大的政權,依靠政治力量來保護經濟利益的實施。相較之下,李唐王朝更有這個實力,上文已闡述,這里不再多言。所以,為了保護家族的經濟利益,權衡之下,安氏兄弟歸順唐朝也是一種必然趨勢。
心理因素也是安氏兄弟歸唐的原因之一。雖然興貴、修仁是昭武九姓人,具備粟特民族的特征,但他們漢化程度也是比較深的。吳玉貴先生據《世系表》、《元和姓篡》、《安無元壽墓志》、《安忠敬碑》等資料考證出安氏世系表[3]:
從這個表格可以看出,在三代以前的名字都具有胡人特征,而三代以后的名字則明顯漢化,已經看不出胡姓特征,到是漢族特征更明顯一些。另據《安元壽墓志》:“祖羅,……衣冠佐夏,道葉調梅……父興貴……”[9],就是說在第三世羅方大時,起居衣飾即已漢化。而安興貴又長年居于長安,其漢化的就不僅是姓名衣冠了,在心理層面上也有明顯的變化,這從他對李軌的勸說中可窺一斑:“涼州僻遠,人物凋殘,勝兵雖余十萬,開地不過千里,既無險固,又接蕃戎,戎狄豺狼,非我族類,此而可久,實用為疑。”[5]他認為“戎狄豺狼,非我族類”,身為胡人卻把自己與戎狄區分開來,把漢人視為同族。漢化之深,非一日之寒。即然在心理上已經認同漢族,那么就更愿意歸順被漢族視為正統的李唐王朝,這是可以理解的。
安氏兄弟歸順唐朝,可謂深謀遠慮。其后世子孫仕途通達,受益匪淺。安興貴被授“右武侯大將軍、上柱國、封涼國公,食實封六百戶”;安修仁被封“左武侯大將軍,封申國公,并給田宅,食實封六百戶”。[5]安興貴之子元壽得到唐太宗李世民的信任與重用,參與玄武門事變;太宗與突厥可汗渭水結盟時,“太宗獨將公一人于帳中自衛”;晚年官居三品,死后陪葬昭陵。[10]
對唐王朝而言,不廢一兵一卒平定了河西,穩定了李唐政權后方基地,使其可以全力向東部進軍,為唐朝最后統一全國創造有利條件,影響深遠。

[1]司馬光.資治通鑒·貞觀十六年[M].北京:中華書局,1956.
[2]汪篯.汪篯隋唐史論稿·西涼李軌之興亡[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
[3]吳玉貴.涼州粟特胡人安氏家族研究[A].載唐研究(第三卷)[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4]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第一)[M].北京:中華書局,1983.
[5]劉昫.舊唐書(卷 55)[M].北京:中華書局,1975.
[6]王溥.唐會要·節度使(卷 78)[M].北京:中華書局,1955.
[7]姜伯勤.敦煌吐蕃文書與絲綢之路[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4.
[8]李林甫修撰,岑仲勉校記.元和姓篡(卷四)[M].北京:中華書局,1994.
[9]陳志謙.唐安元壽夫婦墓發掘簡報[J].文物,1988(12).
[10]陳志謙.安元壽及夫人翟氏墓志考述[J].文博,198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