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黑衣姑娘”，一個人的俯身 一座城的溫暖

◎ 本刊記者 李雪

2018年的第一場雪，讓南京進入了北國風光，玄武湖的微波映著漫天飛雪，雞鳴寺的紅檐灰瓦覆上了云朵白，再配合黃色山墻，自然造化了飽滿純凈的色彩搭配。

不遠處的鼓樓廣場地下通道口，一名老人正打傘走著，突然暈倒在地，呼吸和心跳驟停。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女子正好經過，俯身清理了老人臉上口中的嘔吐物，口對口人工呼吸……急救人員推著車來了，她默默離開了現場。

路人錄下這段視頻，發到網上，1月9日江蘇衛視《新聞眼》欄目、1月10日中央電視臺《新聞1+1》欄目重點報道此事。“黑衣姑娘，你在哪？”一場尋人行動在南京展開了。

異味、風險，都沒有生命重要

朋友把視頻發給周慧娟，“這不就是你嘛！”一開始，她還不承認，“不是我”，后來孩子幼兒園的老師也認出她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原來“黑衣姑娘”就是周慧娟，南京市祖堂山社會福利院老年二區護士。

這個感動全城、全國的故事，對周慧娟來說，只是一個平常日子里的一件“誰看到都會做”的事而已。

1月4日下午兩點半，照看過正在鼓樓醫院住院的婆婆，周慧娟要去幼兒園接5歲的孩子放學。路過地下通道口時，她看到周邊圍了不少人，地上躺著一名老人。一摸，脈搏沒有，呼吸沒有，心肺復蘇黃金救援只有3到5分鐘，需要30次心臟按壓配合2次人工呼吸。

工作中的周慧娟

周慧娟來不及猶豫，“給我紙巾”，圍觀路人紛紛翻自己的包，不一會兒紙巾疊了高高的一摞。她跪下來，清理老人臉上的嘔吐物、喉嚨里的痰液，然后用手在喉嚨里探測了一下，干凈了，“必須要保持呼吸道通暢”。接著，她開始給老人做人工呼吸，途經此處的兩位鼓樓醫院的年輕醫生給老人做心臟按壓。

李輝是當天參與搶救老人的醫生，回憶起那一幕，“她擦完了就開始進行嘴對嘴的人口呼吸，即便是醫護人員也是非常震撼的。”按照處置規范，心臟復蘇一般會使用呼吸球囊代替人工呼吸，或者摳出異物后，在病人口上蓋上紗布再進行人工呼吸，這樣做是為了阻隔疾病傳染風險。但在那一刻，異味、潛在的風險，都沒有老人的生命重要，周慧娟說自己的做法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救人高于一切。

幾分鐘后，鼓樓醫院的急救人員推著平板車來了。交接完畢后，周慧娟要走，圍觀的人一再追問：“姑娘，你貴姓？能留個電話號碼嗎？”“不用了，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之后，她便默默離開。

身份曝光后，老人的女兒給周慧娟打來電話表示感謝，“老人現在還在救治，希望他能康復。”周慧娟說。

送湯、削蘋果，細節中的大愛

扎起頭發，穿上粉色的護士服，查房、處置各種緊急情況……36歲的周慧娟在祖堂山社會福利院已經工作13年了。

2005年從安徽省蚌埠醫學院護理專業畢業后，她從老家蕪湖到南京找工作，“面試領導很和藹也很坦誠，說這里雖趕不上大醫院，但會為年輕人提供空間，待遇也還可以。”就這樣，她成了福利院招錄的第一個本科學歷護士，也由“先干著”到慢慢扎下根來，“這里讓我有家的感覺。”

2008年，院里向養老護理轉型，此前的精神病人轉到青龍山精神病院，400張床位改擴建后，為民政對象和社會老人提供養老服務。周慧娟被派到日本進修養老護理，這次學習讓她收獲多多，“日本基礎服務做得非常好，尤其是精神護理方面，會根據老人的不同情況制定個性化方案。”

福利院有位改奶奶，特別愛找人講話，周慧娟只要有空，就會聽她講年輕時多么漂亮能干，現在生活多不方便，想回家。“我就安靜聽著，有時候寬慰幾句，老人心里就好受多了。”后來，周慧娟懷孕調離了改奶奶所在病區，改奶奶依舊會去找她聊天。2016年，改奶奶到了彌留之際，周慧娟三天兩頭去看看她，幫她插胃管，雖然這不是她的職責所在，但老人信任她，配合度高一點。“她去世前，我給她送過一次湯，后來她女兒給我打過電話。想起改奶奶的去世，我心里還是很難過。”

摔了一跤后，沈爺爺住進了福利院。退休前，他是單位先進，入院后總有人三五成群來看他；他也是很倔強的一個人，護理員讓他吃降壓藥，他說沒用，不吃。這時，護理員就會找周慧娟求助。“爺爺我給您測測血壓吧，”周慧娟邊說邊給老人測血壓，一看指數，“血壓比較高，不吃藥可不行呀，來，咱們配合一下把藥吃了吧。”這時候，沈爺爺通常會乖乖吃藥。有一段時間，沈爺爺不讓護理員碰他的蘋果，周慧娟就每天抽空給削一個蘋果給他吃。

從事養老護理10年，周慧娟也有了一些心得。“我們講養老護理服務，但源頭在哪，是養老文化。一方面是尊重，比如護工是不是可以坐在椅子上給老人喂飯，對老人是平視，而不是對孩子似的俯視；也是對護工的尊重，坐著而不是站著。另一方面，老人脾氣秉性、經歷習慣各不相同，尊重他們的不同，當他有需求的時候，如何為他提供適合他的服務，更加注重他們的內心。比如允許老人入院時帶一些他在家用慣的東西，茶壺、照片啊，老人可以用自己的小棉被，套上院里的被套。”

周慧娟在護理老人

與老人相處的時間越長，周慧娟對“仁者愛人”感觸越深，“對人應該充滿善念愛意”；目睹老人逝去，也讓她更加注重健康，更加敬畏生命。

“我沒什么閃光點”

其實，這并不是周慧娟第一次救人。幾年前的一個冬天，在南京市江寧區東善橋附近，剛下班的周慧娟見一位老人精神恍惚，便上前詢問。看到老人意識模糊，記不清回家的路，她便把老人帶到附近的派出所，和民警一同尋找家屬，還不斷安慰老人焦躁的情緒，像女兒一般體貼……

當記者提及這段往事時，周慧娟有點不好意思了，“多久之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同事說，我不太想讓大家知道這事。”就像那天不愿意留名一樣，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勤勤懇懇地工作、平平淡淡地生活，一如往日。

從周慧娟的語氣中，能感覺到她的果決爽快。如今，當越來越多的人為她的行為所感動、越來越多的目光開始追尋她的時候，她感到了一絲壓力，“我沒什么閃光點。”

如何理解“榜樣”這個詞？采訪結束后這個問題一直盤旋在記者腦海，它可以是波瀾起伏的大電影，也可以是平易近人的紀錄片。就像周慧娟，在認真踏實地工作生活中，升華出對人、對生命的尊重敬畏，才可能在危急瞬間化作不假思索的義舉。這種認真踏實，是平凡的，每個人都可以做到；又是有力量的，能感動一座城、震撼萬人心。

1月4日那天，周慧娟送孩子到幼兒園，走在門衛爺爺從雪中辟出路上，發了一條朋友圈，“他總是這樣默默地，今天為家長們和孩子們掃出了一條好走的路。為這位門衛爺爺點贊。”

“總是這樣默默地”，這又何嘗不是周慧娟自己，平凡的生活最貼近人，平凡的力量也最感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