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天舒
(華北理工大學 人文法律學院,河北 唐山 063210)
隨著社會的發展,人類對于生育的認識、定位也在不斷的發生著轉變。在原始社會,生育是本能天性,人們遵循自然的生存法則,其行為不具有深層次的意識支配性。到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生育意味著勞動力、兵源,它是與綜合國力具有密切聯系的,所以生育屬于國家和家族的義務。進入現代社會后,人們對于自身權利、自我價值的實現又有了更高級的追求,生育不再是人們尤其是女性的義務,而是由個人意志決定的生育權利。生育權是“個人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自主決定生育或不生育子女的權利”[1]。
生育權的存在恰如人們擁有自由呼吸的權利一樣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大多數國家并沒有將生育權明確寫進憲法。但是在二戰后期由于人口驟減,許多國家爆發了“嬰兒潮”,國家為防止人口結構失衡采取措施進行生育干預。為保障人們的基本生育權利和限制國家控制生育的政策,國際法制定了一系列措施。例如:1968年國際人權大會通過的《德黑蘭宣言》與 1974年聯合國世界人口會議通過的《世界人口行動計劃》,在生育權方面都表達了相同的意思,即人們可以自主且負責地決定生育的數量、生育的時間及獲取生育信息的權利,國家應當保證人民權利的實現并給予其福利。
我國現行的 1982年憲法制定背景也是在計劃生育期間,法律規定:“婚姻、家庭、母親和兒童受國家的保護。夫妻有實行計劃生育的義務。”憲法沒有明確提出公民擁有生育權,但是憲法中的權利與義務具有相互依存、不可分離的關系,其在社會基本權中的表現之一是某些權利個體自身權利義務的一致性特征[2]。據此我們可以推出計劃生育作為一項公民的基本義務,生育權作為一項基本權利也同時存在于我國。
對于生育權屬性的認定,目前學界主要分為“身份權說”與“人格權說”兩種。“身份權說”目前有兩種觀點:第一種觀點是將生育權籠統地涵蓋進夫妻關系的特定身份中,這意味著沒有婚姻關系則沒有生育的權利。第二種觀點是以是否存在同質沖突為依據,將生育權分為配偶間生育權和非配偶間生育權。非配偶的男女雙方存在同質的生育權沖突問題,而配偶間則不存在這種同質的生育沖突。這兩種觀點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生育權性質上表達了相同的主張,即夫妻之間不能獨自享有生育權。
人格權是以個人依法固有的人格利益為客體,以維護和實現人格平等、人格尊嚴、人身自由為目標的權利[3]。在此基礎上“人格權說”認為,生育是人的天性需求,每個主體從出生就平等享有生育權。公民雖然達到一定年齡才能行使生育權,但權利是人人平等、不可剝奪的,這是作為自然人的一項基本權利。
生育權包括:生育請求權、生育知情權、生育決定權和生育保障權,這些權利的核心是生育自由。這種自由主要表現為支配自己選擇生育的間隔、生育的數量以及獲得生育的信息等不受他人的約束。這意味著生育權是公民由自己的意志支配做出生育選擇,排除他人干預或控制并且不受任何身份限制的自主決定的權利。生育權并非法律后天賦予也不能因為某些法律關系改變而改變其基本性質,也并非依附于夫妻關系而存在,而是作為自然人獨立享有的一種人格權。確定生育權的權利性質是分析生育權主體的重要環節,它與丈夫是否擁有獨立的生育權密切相關。
“身份權說”主張生育權作為夫妻在婚姻生活中擁有的一個完整的權利,是一項概括性權利,丈夫與妻子不能各自獨立享有。丈夫與妻子之間對于生育權的糾紛并不是兩個權利上的對抗,而只是在生育問題上的意思表示不一致。這就意味著,原本為民事主體獨立的生育權,因為婚姻關系的介入,對于其配偶而言不再具有權利外觀。“身份權說”認為從根本上化解權利沖突的方式是夫妻之間共同設立一個生育權,并且這個生育權由二人共同共有,由此建立起新的關于生育的夫妻權利關系。
“人格權說”認為,“身份權說”否認了公民生育權的主體資格,將生育主體對于權利的對抗理解為兩種意思表示的不一致,但是意思表示本身就是對于自己權利的主張。生育權屬于一種人格權,不應受到特定身份的限制,婚姻關系的設立不能否認夫妻雙方獨立的生育權利存在。我們能夠確定生育權屬于人格權,明確丈夫擁有生育權,當夫妻雙方在生育問題上產生沖突時并不是一個權力的內部較量,而是兩個獨立的生育權的對抗。
夫妻雙方作為兩個權利主體在面對生育問題不能達成一致意見時必然會產生權利的對抗。為了分析丈夫與妻子生育權對抗問題,我們可以將生育權分為兩類:積極的生育權和消極的生育權。積極生育權是指公民有積極生育的自由,國家有保障生育權實現的義務,其他任何人或者機關、團體都不得干預。消極生育權是指夫妻雙方有選擇不生育的自由,目的是為了提高女性的家庭地位,防止妻子成為傳宗接代的工具,保證夫妻雙方的平等。那么,當丈夫積極生育權與妻子消極生育權對立起來時,應如何協調夫妻之間的關系并維護他們各自的權利?
《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障法》(1992)(以下簡稱為《婦女權益保障法》)規定:“婦女有按照國家有關規定生育子女的權利,也有不生育的自由。”《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口與計劃生育法》(2015)(以下簡稱《計生法》)規定:“公民有生育的權利,也有依法實行計劃生育的義務,夫妻雙方在實行計劃生育中負有共同的責任。”《婦女權益保障法》規定女性有對抗國家的積極生育的自由,也有對抗他人的消極的不生育的自由。《計生法》對于男性的生育權給予了認可,但是《計生法》屬于公法,只有對抗國家的效力并不調節婚姻中的夫妻權利關系,所以在婚姻關系中男性的生育權并沒有被法律明確的保護。西方法律中有諺語“國王的權利止于我的柴扉”“你的權利止于我的鼻尖”。生育行為主要依靠女性完成,女性在生育權中天然地屬于強勢地位,但妻子在行使權利的同時不能侵害到丈夫的生育權。由此可以看出,雖然丈夫的生育權作為一項基本權利存在且應當得到保護,但其法律位階是低于妻子生育權的。
社會上有許多案,例如妻子懷孕,隱瞞丈夫擅自墮胎;夫妻多年不育,發現是因為妻子偷偷到醫院帶節育環等等。雖然丈夫的積極生育權不足以對抗妻子的消極生育權,但是如果妻子的生育決定權侵害到丈夫的生育請求權、知情權或是保障權時,丈夫是應當有請求救濟的權利的。一個人(如由于饑餓)偷吃了你放在窗臺上的餡餅,在這種情形下他也許擁有某種權利優先于你對于餡餅的財產權,但是他也負有道歉或(可能的話)賠償你的義務。這就是所謂的侵犯者的“道德遺留”問題[4]。生育權也是如此,當丈夫的生育權遇到更高位階的妻子的生育權時,妻子可以優先行使自己的權利,但是如果在此過程中損害了其丈夫的權利,妻子應適當予以補償。
2011年7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通過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以下簡稱《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第九條規定:“夫以妻擅自中止妊娠侵犯其生育權為由請求損害賠償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夫妻雙方因是否生育發生糾紛,致使感情確已破裂,一方請求離婚的,人民法院經調解無效,應依照婚姻法第三十二條第三款第(五)項的規定處理。”解釋表明,當夫妻之間沒有形成合意時妻子擅自終止妊娠的,丈夫不能以自己的生育權被侵犯為由請求損害賠償。這意味著,當丈夫的生育權與妻子的生育權產生沖突時,妻子的生育權位階高于丈夫的生育權,法律優先選擇保護妻子的權利。隨后司法解釋又強調,如果丈夫認為妻子在獨立行使生育權的同時侵犯了自己的權利,丈夫可以以此為由提出離婚,此時法院應當予以支持。這似乎又否認了妻子的生育權利,因為妻子只是在主張自己的生育權并沒有想要離婚的意思表示。換言之,如果妻子打算離婚,完全沒必要行使自己的消極生育權,直接提出離婚即可。而司法解釋的結論則是如果妻子主張自己的消極生育權則可能要以離婚為代價。這并沒有在實際上保護妻子的生育權,其權利更類似于是以離婚為代價實現的,這對于妻子而言更近似于一種對其行為的處罰。
女性生育權在獨立行使時具有排他性,可能會對男性生育權造成侵害,從而產生道德遺留問題。《婚姻法》司法解釋(三)第九條試圖在保護妻子生育權的同時救濟丈夫的生育權但事與愿違,丈夫在權利被侵害后請求賠償時“解釋”沒有予以支持,妻子在主張其生育權利后“解釋”又沒能予以充分的保護。
傳統家庭對于生育的強烈期待往往會成為妻子婚姻生活的壓力和負擔,新時代女性權利意識的覺醒與傳統家庭觀念發生沖突容易引發難以調和的矛盾,具體表現為丈夫的積極生育權與妻子的消極生育權的對抗。基本權利之間的沖突不可避免,我國《憲法》第51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行使自由和權利的時候,不得損害國家的、社會的、集體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權利。”丈夫的生育權是獨立的基本權利,雖然需要依賴妻子來實現,但是并不附屬于妻子的生育權。作為生育的直接承受主體,妻子擁有一項決定自己是否生育的排他性的特權,即使這種特權可能會侵犯他人的權利,在道德上可能是不被允許的。妻子在行使權利的同時也應當為自己行為造成的后果承擔責任,丈夫在權利被侵害時應當能夠依照法律尋找到救濟途徑,但權利保護的方式不能簡單地以《婚姻法》司法解釋(三)第九條的離婚或者不離婚作為處理侵犯生育權的方式[5]。
1. 在完善法律制度方面
首先,在充分考慮我國現有政策和傳統道德的基礎上,規定夫妻雙方在生育問題上的權利義務,明確權利行使范圍及侵權的界限,使雙方維護自身權利時有法可依,了解法律評價標準以及自己行為的性質。其次,生育問題在實際生活中是夫妻的私人問題,應當鼓勵夫妻之間平等協商,在不違背公序良俗的情況下,法律可以承認夫妻之間生育協議的效力。當協商不成時應當啟動調解機制。最后,在權利救濟上,受害方由于生育權被侵犯致使身體或者心理造成嚴重損害后果的,在確定雙方感情破裂后應當判決離婚,并且規定加害方對受害方應當進行精神損害賠償和經濟補償。
2. 在法律適用方面
首先,確定丈夫與妻子都擁有獨立的生育權利,但是依據法律的規定和男女雙方實際的生理差異,法院應當更傾向于優先保護妻子一方的生育權利。在司法實踐中,有些家庭將女性當做生育的工具,無視妻子的身心狀況,強迫生育的案件屢見不鮮,所以從權利救濟的緊迫性上來看,保護女性的生育權更為重要。其次,法院在處理具體生育糾紛案件時,應當先和解再調解。為了保護夫妻隱私,減少社會輿論的傷害,應當減小案件影響力,充分尊重雙方的意愿,盡量實現意思自治。最后,法院應當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當雙方矛盾不可調和而提出離婚時,法院應當予以支持,同時根據傷害結果和經濟能力進行財產分割和經濟補償,必要時對于受害方提出損害賠償的應當予以支持。
3. 在個人行為規范方面
黨的十九大以來強調健全社會主義法治,尊重和保障人權。在生育權中,落實到具體實踐上則是尊重公民的生育權,夫妻之間的生育問題盡量避免對抗,應當積極溝通協調。
夫妻雙方行使生育權應當以誠實信用和公序良俗為原則,應該互相尊重彼此的權利,善意行使自己的權利。每個人行使法律賦予的權利的前提是對他人權利的尊重,盡管現代社會個人權利意識高漲,但是在行使個人權利時,我們應當正確處理公序良俗與意思自治的關系,遵守社會倫理道德。
根據國際法、我國憲法和《計生法》的規定,男性擁有獨立生育權,但是在司法實踐中由于夫妻之間缺乏溝通,男性生育權容易被侵害,例如,妻子不經過配偶同意獨自采取避孕措施,或者妻子不經過丈夫的同意擅自終止妊娠等。夫妻關系是一種特殊的民事關系,夫妻雙方也應本著誠實信用和公序良俗原則,在主張自己權利的同時應當尊重對方的權利,善意行使生育權。當妻子侵害到丈夫的生育權時應當結合具體情況,比如妻子是否存在隱瞞、欺詐等惡意行為。如果提起離婚訴訟,對于存在惡意行為的妻子,丈夫主張損害賠償請求權的,法院應當予以支持。所以,在發生生育權沖突時離婚不應當是處理問題的最優選擇,生育和婚姻雖然具有關聯性,但終究是兩種不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