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潔
(湖南師范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0)
在柏拉圖的著作《理想國》中,藝術家的地位是極低的,如果說對詩人選擇性保留的態度比較嚴厲,那么他對藝術家的態度,則是有些輕視的,因為在柏拉圖看來藝術在可知世界中處于最底層,然后是物質、數學、理念依次上升,藝術距離理念最遠,也最不具有真實性。而且柏拉圖認為,早期的健康城邦是不需要藝術家的,因為用不著他們,只是為了擴大城邦,模仿形象與色彩的藝術家、傭人、牧豬奴等這幾類人才被選擇進來。
在柏拉圖所構筑的理想政體組織形式當中,教育發揮著不可取代的作用,而藝術作為重要的教育手段,可以使其達到維護理想國統治的目的,因此,從根本上說,藝術在柏拉圖看來是有用的,是能夠為其政治統治服務的。正因為這一點,藝術家的行為受到嚴格的監督,他寫道:“藝術家們不能在任何藝術作品里描繪邪惡、放蕩、卑鄙、齷齪的壞精神,他們必須用其大才美德,開辟一條道路,使年輕人如坐春風如沾化雨、潛移默化,從童年時就和優美、理智融合為一”[1,p110]。在《理想國》當中,藝術的存在價值體現在它所表達的內容,以及它的教化作用。與此同時,藝術也被視作達到真善美統一境界的一種途徑,可以陶冶人的性情,總之,它兼具發掘理性與修整感性的雙重作用。
柏拉圖在《理想國》的第五卷中,借由蘇格拉底與格勞孔的對話,明確的區別了藝術家與哲學家這兩種人。在他看來,一種人是聲色的愛好者,喜歡美的聲調、美的色彩、美的形狀以及一切由此而組成的藝術作品,但是他們的思想不能認識美本身,而另一種人能夠理解美本身,就美本身領會到美本身[1,p221]。顯而易見,能夠認識到美本身的是哲學家,而始終看不到美本身的是藝術家,后者不具備知識,只持有意見,因此他們也被稱為愛意見者。藝術家之所以受到輕視是與其模仿式的創作特性息息相關的,柏拉圖通過三種床的比喻來闡述模仿者的本質。假設有三種床:自然的床、木匠造的床、畫家畫的床,那么神即是自然床的創造者,木匠是床的制造者,而畫家卻稱不上是創造者或制造者,只是一種模仿者。柏拉圖也借此比喻指出,模仿者制作出的作品與真理隔著兩層,且只是對影像的模仿。
柏拉圖揭示了模仿者的本質過后,認為模仿者對于自己模仿的東西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知識,模仿只是一種游戲,是不能當真的[1,p402]。緊接著就批判具有模仿特性的藝術,他認為,真正實在的東西即理念,是不變不動的,但我們所感知到的事物卻時刻都在發生變化,因此是不真實的。最后柏拉圖得出這樣的結論:繪畫以及一般的模仿藝術,在進行自己的工作時是在創造遠離真實的作品,是在和我們心靈里的那個遠離理性的部分交往,不以健康與真理為目的地在向它學習,模仿術是低賤的父母所生的低賤的孩子[1,p404]。
藝術家受到輕視,存在被驅逐出理想國的可能性還與“模仿論”在古希臘哲學中的發展密切相關。在古希臘藝術哲學視域中,“模仿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藝術觀念,它既表現出樸素唯物主義的思想,又滲透著客觀唯心主義的觀念[2]。柏拉圖作為“模仿論”的集大成者,對人的模仿是持懷疑及批評態度的,他認為只有當神靈附體于人從而作為模仿的主體,才能使模仿活動與對象完全融合。由此可以看出,柏拉圖將模仿分為兩類,人的模仿與神的模仿,也即是說藝術家分為兩類:單純的模仿者與被神靈憑附的藝術家。很顯然,柏拉圖對模仿者以及模仿術的批評針對的是前者。
柏拉圖在《理想國》的第二、三卷集中討論了“護衛者”的教育問題,他指出最好的教育方式就是用體操訓練身體,用音樂陶冶心靈[1,p70]。故事包括在音樂里,可以分為真故事與假故事,假故事是丑惡的,所以必須得痛加譴責,由于赫西俄德與荷馬寫的是假故事,所以二人都遭到了柏拉圖的拒斥。柏拉圖給出了說故事、寫詩歌的兩條標準:神是善的原因,而不是一切事物之因[1,p77];講故事、寫詩歌談到神的時候,應當不把他們描寫成隨時變形的魔術師[1,p81]。除此之外,通過蘇格拉底與阿德曼托斯對于語言或故事的音樂部分的討論,明確說明了應該講什么故事以及故事怎樣講的問題,即任用較為嚴肅較為正派的詩人或講故事的人(因為他們能夠模仿好人的語言)按照規范來說唱故事,這樣便可達到教育戰士的目的。關于音樂的拒斥與保留,具體涉及到詩歌和曲調的形式問題,從文中可看出,柏拉圖認為音樂由詩詞、節奏、和聲(調子)三個部分組成。關于調子,首先要拒斥的就是挽歌式的調子,例如混合的呂底亞調、高音的呂底亞調和伊奧尼亞調,因為這些調子是軟綿綿的靡靡之音,無法陶冶人的性情,更無法對城邦的居民起到所需要的教化作用。可以保留的曲調是多利亞調以及佛里其亞調,因為前者能夠適當地模仿勇敢的人,模仿他們的沉著應戰與奮不顧身,后者則可以適當地模仿在平時工作著的人,模仿他們的毫不驕傲與謙虛謹慎。這兩種曲調一剛一柔,能恰當地模仿人們成功與失敗,節制與勇敢的聲音[1,p106]。柏拉圖對于樂器應該奏出怎樣曲調的看法,與前面提到過的,一個人如果什么都干,結果一事無成的觀點相似。也就是說,柏拉圖拒斥能奏出一切音調的樂器,他認為,在奏樂歌唱里,不需要能奏出一切音調的樂器,也不應該供養那些制造例如豎琴和特拉貢琴這類多弦樂器和多調樂器的人[1,p106]。最后,從蘇格拉底與格勞孔討論的結果中可以得知,能夠保留在理想國中的是阿波羅(理智的代表)及其樂器(七弦琴),被拒斥的是馬敘阿斯(情欲的代表)及其樂器(長笛)。關于節奏的選擇,柏拉圖認為應該與曲調的選擇相類似,對于曲調的選擇就像在凈化城邦,對于節奏的選擇也應如此。由此看來,要拒斥的是復雜的節奏,因為復雜的音樂產生放縱,能夠保留的是質樸而有序的節奏,因為質樸的音樂產生節制。
在對曲調與節奏進行選擇之后,保留下來的音樂就成為教育城邦公民的利器,從第二、三卷中可以看出,只要公民在兒童階段受到文藝教育,節奏與和諧就容易浸入他們的心靈深處,因為這樣的人向往優美的東西,厭惡丑惡的東西,能夠使心靈成長得既美且善。音樂的教育功用還不止于此,柏拉圖指出受過真正的音樂教育的人能夠成為“兼美者”,這類人具有音樂文藝教養,持有正確的愛(對于美的有秩序的事物的一種有節制的和諧的愛)。除此之外,通過蘇格拉底與阿德曼托斯在第四卷的對話,可以得知在理想國中,任何音樂的翻新都應該被預先防止,護衛者必須在音樂里布防設哨,除非國家根本大法有所變動,不然音樂風格是固定的、永遠不會改變的。柏拉圖認為,如果孩子們從一開始做游戲就能借助于音樂養成遵守法律的精神,而這種守法精神又反過來反對不法的娛樂,那么這種守法精神就會處處支配著孩子們的行為,使他們健康成長[1,p142]。最后,在對音樂教育討論的尾聲,柏拉圖指出:音樂教育的目的在于達到對美的愛[1,p113]。如前所述,最好的教育方式是需要體操與音樂相互配合的,專搞體育運動而忽略音樂文藝教育的人,他們的心靈容易過度野蠻、殘暴,與此相反,專搞音樂文藝教育而忽略體育運動的人,其心靈容易過度柔軟。只有溫文與勇敢,兩種美好的品質兼而有之,才是合格的護衛者。音樂和體育作為兩種技術,看似是服務于人的心靈和身體,其實是服務于人的愛智部分與激情部分,使這兩個部分張弛得宜配合適當,達到和諧[1,p126]。
柏拉圖對于音樂的“拒斥”與“保留”,始終透露著理性主義的色彩,歸根結底在于他將音樂視作為其政治理想服務的一種手段,因此音樂的藝術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音樂對于公民產生的影響以及教化作用。音樂思想不單存在于古希臘哲學當中,中國古代哲學中也蘊含著豐富的音樂思想,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孔子同樣強調音樂的教化作用。柏拉圖選擇保留多利亞調以及佛里其亞調,孔子也提出類似的評判,即“惡鄭聲之亂雅樂也”[3]。但孔子并沒有具體分析詩詞、節奏和曲調的表現形式,而且音樂教育在其教育體系的任何時期都是不可或缺的。與之相反,音樂在柏拉圖看來是通過習慣以教育護衛者,以音調培養某種精神和諧,以韻律培養優雅得體,以故事的語言培養與此相近的品質,但這些途徑沒有任何一個能通向所追求的那種善[1,p286]。另一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老子在《道德經》的第十二章、第四十一章中表達了他的音樂思想:“五音令人耳聾”與“大音希聲”,認為只有合乎“道”的音樂才是最好的。橫向對比之后也可縱向對比,亞里士多德的音樂思想與柏拉圖不同,亞里士多德充分肯定人的創造性制作與再現,認為模仿亦是一種創造性的活動。但是作為柏拉圖的學生,他也繼承了柏拉圖的部分觀點,認為音樂具有凈化的功能以及模仿的特性。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中討論音樂的功用時提到“凈化”,認為“音樂應該學習,并不是只為著某一目的,而是同時為著幾個目的,那就是教育、凈化,和精神享受”[4],他認為美的音樂是這三者的統一。
柏拉圖的音樂思想以理性為根基,他對于音樂的“拒斥”與“保留”,不僅體現著他的政治目標,亦體現了他的哲學思維。
西方音樂與中國音樂發展至今,表達方式的變化與旋律風格的復雜使得人們對于音樂的選擇范圍更廣,接受度以及包容性更強,早已不再像《理想國》中所闡述的那樣根據節奏的好壞來評判音樂。雖然柏拉圖的音樂思想對應的時代背景是天下大亂時期,具有局限性與較強的功利目的,但對于當今的音樂教育仍然具有啟示作用。在此僅以中國為例,隨著時代的變革,音樂產業迅速發展,但是音樂教育的發展卻有些舉步維艱,雖然早在 199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就頒布了《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文件,強調美育在學校教育中的重要地位,并將其看做提高素質教育的有效途徑,但落實到學校的現實教育中,卻沒有得到相應的重視。主要體現為以下三點:一是義務教育中的音樂課教學沒有嚴格按照課程標準執行,被其他“主要”課程占課時的現象明顯;二是高等教育中,除去藝術類院校及師范類高校的音樂學院,開設與音樂相關選修課程的高校寥寥無幾;三是缺乏科學合理的考核制度,學生的音樂課成績并不計入學習成績的考核當中。除音樂外,體育也遭到類似的對待,在柏拉圖看來的體操訓練身體、音樂陶冶心靈[1,p70]這一最好的教育方式,在當代不僅沒有受到重視,而且大部分人對專門學習音樂以及體育的學生,不能秉持客觀理性的態度給予評價。
柏拉圖藝術思想中對于音樂的“拒斥”與“保留”,對我們在新時期,堅定文化自信,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興盛也具有啟示作用。繁榮發展社會主義文藝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而我們需要對文學和藝術進行選擇,保留能夠體現形式美與內容美的藝術,拒斥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藝術。在這方面政府需要繼續加強對音樂出版以及發行單位的管控,各大視聽媒體應加大對上傳文件的審查力度,盡可能地從源頭上杜絕低俗音樂的傳播,而不是廣泛傳播并引起一定的惡劣影響之后,再進行諸如全網下架這樣的操作。除此之外,人們也應該自覺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提高自身的審美能力,培養高尚的興趣,堅決抵制低俗文化。最重要的是,文藝工作者要像《帶頭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座談會》中所述:踐行“愛國、為民、崇德、尚藝”的文藝界核心價值觀和文藝工作者職業道德公約,樹立良好的社會形象,做帶頭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表率,要弘揚主旋律,傳播正能量,創作出能夠傳遞真善美,貶斥假惡丑的藝術作品。
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所表達的藝術思想,以及對于音樂教育的重視,都能夠從其“理念論”中得到解釋。“理念論”發展到后來更是成為西方美學與藝術理論的中心概念,梳理柏拉圖藝術思想中藝術的存在價值及其模仿特性,音樂思想中的“拒斥”與“保留”,不僅有利于把握理想國的建構方式與構成內容,也能夠促使我們對于當代的音樂教育與文化發展做出深入的分析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