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責義,姚 奇
(湖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1917年11月7日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維埃俄國。十月革命對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影響巨大,并且其中隱含了剪不斷理還亂的近代中蘇關系,因此不僅中國共產黨機關刊物對之大加關注,許多民國重要報刊也置身其中,《大公報》即為典型之一。《大公報》作為創刊較早的民營報刊,尤其是新記《大公報》堅持“不黨、不賣、不私、不盲”方針,其十月革命紀念主旨并非在于宣傳馬克思主義或政黨意志,而是更多體現了中間知識分子與十月革命、民國與蘇聯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隨著國內形勢發展,不同時期《大公報》的十月革命紀念體現出不同的主題特征。本文旨在考察民國時期《大公報》與十月革命紀念話語的時代演變,以對十月革命紀念研究有所助益。
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伊始,《大公報》便對其多有報道,而話語中多以“政變”“變亂”“騷擾”[1-3]等略帶貶義的詞匯為主。此與其他主流輿論相仿,反映當時國內報人尚未認識到十月革命的偉大意義,僅將其作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插曲”進行介紹。隨著國人對十月革命和社會主義理解程度的加深,《大公報》的態度也悄然發生變化。1918年十月革命紀念日前夕,《大公報》刊發文章,將馬克思名著《資本論》有關“祖述資本主義經濟學論”的內容視為“不動之真理”,并認為“熟察各交戰國戰后經營之方針滔滔向國家社會主義之方向流行乃不可否認之事實也”[4]。雖然文中觀點較社會主義所去尚遠,但將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理論奉為圭臬,強調“勞動者”在政治斗爭中的作用,顯然對宣傳十月革命與社會主義起到積極作用,也客觀反映了一戰后初期社會主義思潮的勃興。
然而縱觀此時《大公報》有關十月革命紀念的報道,不僅數量寥寥,而且多以介紹蘇聯的慶祝活動為主[5-7]。相比之下更能引起《大公報》關注的是中俄外交問題,且明顯表現出對社會主義的警惕態度。1921年11月7日《大公報》發表有關中俄外交談判的文章,將蘇俄政府稱作“赤俄”“赤政府”,并認為蘇俄代表優林身負莫斯科的秘密政治任務,在東三省與蒙古活動,違背當初“絕對承認不得宣傳共產主義,不得危及中國內政”的承諾[8]。1925年《大公報》又刊發文章,將東北三省俄僑聚居區和中東鐵路學校稱為“宣傳赤化之秘密窟”“名為研究教授法,實則討論宣傳共產主義”,主張“視察東鐵學堂之責者,隨時抽查,以防其藉教育以宣傳者也可”[9]。可見《大公報》對十月革命紀念與社會主義宣傳基本持漠視甚至排斥的立場。細究原因,當與此時《大公報》的辦報背景與政治立場相關。《大公報》于1902年在天津創刊,初期秉持“開風氣,牖民智,挹彼歐西學術,啟我同胞聰明”[10]的宗旨,宣傳君主立憲,介紹西方學說,對推動當時社會改革、革新風氣起到積極作用。辛亥革命后,《大公報》原主辦人英斂之隱退,報權經輾轉到了王郅隆之手,王氏與皖系軍閥關系密切,故此后的《大公報》便成為“安福系機關報”,“經常發表親日言論,不得人心,銷路每況愈下”[11],至1925年11月被迫停刊。作為安福系喉舌的《大公報》在政論報道中緊跟北洋政府腳步,對十月革命、社會主義心存芥蒂,再加上《大公報》總部天津本就距南方革命中心上海、廣州等地較遠,受社會主義思潮影響較小,所以在北洋政府防蘇、防赤的政治話語體系影響下,《大公報》對十月革命紀念表現得興趣索然。
1926年9月1日,吳鼎昌、張季鸞等人以新記公司續辦《大公報》。此時正值國民政府北伐戰爭節節勝利之際,隨著北洋政府的失勢,新記《大公報》有條件擺脫舊有北洋政治體系束縛,促使其十月革命紀念話語發生變化。然而此時的政治環境對十月革命紀念而言十分惡劣。1927年國民黨內部蔣汪集團先后“分共”,對共產黨人展開清洗,中國革命陷入白色恐怖之中。隨后中蘇關系走向僵局,中東路事件標志著兩國關系徹底破裂。此時《大公報》借十月革命紀念以抨擊時政、點評外交,發揮媒體輿論喉舌功能。
一是強調理性研究蘇俄問題。蘇俄與我國國境相接,綿延千里,然而“國人對于俄國,則太少研究”,僅“驅于好奇偏激之心理,出以魯莽滅裂之嘗試”。在所謂“反赤”問題上,《大公報》持中立態度,主張“無論正反兩方,均當考究其理論,取證其事實”,反對“沉溺于反共討赤皮毛之爭,自相殘殺,永無止息”[12]。
二是以蘇為鏡,借蘇俄批評國內時政。《大公報》雖對蘇俄有所批評,但更主張以蘇俄的政治、經濟缺失為戒,改良國內時政。經濟上,中國官吏強行派捐勒索民財,人民私有財產沒有保障;政治上,中國既無民主、“亦無憲政”。因此,《大公報》要求那些“反共反赤者”對人民“善盡其不共不赤之責任”[13],改變中國政亂民窮的現狀。
三是重視蘇俄經濟建設對于中國的借鑒意義。蘇聯建國之初國力衰敗,但其“竟能掙扎于外患內憂交迫之中,奮斗于工農經濟建設之路,遇窮則變,因變而通”,成為新興大國,“蹲踞歐亞,睥睨寰中”,其努力已引起國人重視。故《大公報》強調蘇聯經濟建設對中國的借鑒意義,認為“蘇聯之創造精神,究足供吾民之參考”[14]。
四是受1931年“九一八事變”影響,《大公報》對日蘇外交往來表現出高度的政治敏感。偽滿洲國成立后,日本就“積極游說蘇聯承認該政權”[15],并要求蘇聯“保障日本與‘滿洲國’之安全”,為蘇方婉言拒絕[16]。日蘇交往顯然令《大公報》警惕,《大公報》認為“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三省淪陷,使中蘇關系“益臻重要”,然而“今日本方與蘇聯力求諒解,而中國與蘇聯尚依然斷外交關系,此種矛盾迷離之局,斷然亟待于變更”[14]。國民政府雖已開啟中蘇復交談判,但拖延數月未有重大進展[17]。《大公報》借宣傳十月革命紀念,對國民政府形成強大的外部輿論壓力,力促中蘇復交早日實現。
1932年12月12日中蘇正式復交。此后作為中蘇外交的重要一環,十月革命紀念活動得以在國民黨官方支持下隆重展開。《大公報》致力于中蘇友好,通過十月革命紀念話語宣傳,向世人介紹蘇聯社會主義建設成就,促進中蘇關系進一步發展。
一方面,《大公報》借蘇聯十月革命紀念烘托出一個強大威武的蘇聯形象。十月革命以來,蘇聯經濟建設取得巨大成就。1933年蘇聯重工業總生產量“較諸一九三二年同時期增加10%”[18],蘇聯的各大農場也都實現豐收,完成冬季播種計劃[19]。軍事上,蘇聯“以清凈頭腦與勇敢氣概”,并采取“堅決不移和平政策并與反對戰爭者攜手”的政策[20],加強與其他國家的團結。蘇聯取得的巨大進步已引起“全世界之注意”,在十月革命紀念日期間“英、法、美、西、比、德、意及他國游客,三五成群,聊翩而至”[18],就是為了參觀、了解蘇聯。
另一方面,在中國召開的十月革命紀念活動也備受《大公報》關注。自 1933年始,全國各地蘇駐華使領館每年都有“招待各國來賓的盛會”[17],且均有中國高級官員到場致賀,是為“中俄復交后最隆重之外交禮節”[22]。1933年十月革命紀念,國民政府要員汪精衛、孔祥熙、王世杰等先后蒞臨蘇駐華使館致賀,汪精衛發言“申慶祝之忱,盼兩國邦交日趨敦睦”[22]。此后蘇駐華使領館十月革命紀念活動規模擴大,至1936年發展為由社會各界廣泛參加的群眾性活動。除國民政府要員到蘇聯使領館致賀外,中蘇文化協會總部和上海分會分別在南京和上海舉行十月革命紀念會,孫科、蔡元培等發表講話并放映“本年莫斯科運動大會及經濟建設等成績之影片”[23-24]。
得益于中蘇復交后有利的國內環境,《大公報》借十月革命紀念宣傳蘇聯的正面形象與中蘇友好關系,而受日本侵略活動加劇的影響,蘇聯在華十月革命紀念儀式也逐步擴大規模,反映國民政府對中蘇關系的日益重視。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日本先后占領華北、華東等廣大地區,中華民族到了生死攸關之時。在“抗戰高于一切,一切服從抗戰”[25]的號召下,戰時《大公報》十月革命紀念話語被納入國民黨抗戰語系中,一方面作為中國進行外交求援、堅持抗戰的重要宣傳手段,另外國民黨借紀念十月革命大力宣揚三民主義與領袖獨裁,構建抗戰領導地位合法性,體現十月革命紀念背后深刻的政治內涵。
全面抗戰開始后,中國外交形勢十分嚴峻,英美等國始終未給予中國抗戰有力支持,因此宣稱“保衛著世界正義和平”[26]的蘇聯成為中國爭取的主要對象。恰逢十月革命20周年紀念之際,社會各界紛紛祖述中蘇友誼、拉近中蘇關系,其中廖仲愷遺孀何香凝較早將中蘇友誼追述至孫中山與蘇聯的往來。何氏指出蘇聯建國伊始,“我們總理孫中山先生已把她引為好友同志,與之聯合共同抵抗侵略者了”,現在“日本帝國主義者的肆行侵凌”,中蘇兩國理應“攜起手來,共同消滅病菌,防堵洪水”[27]。1940年十月革命紀念,國府要員孫科直接引用國父孫中山致蘇聯遺書稱:“我已命國民黨長此繼續與你們提攜,我深信你們政府來必繼續此予我國之援助。”[28]而蘇聯對中國革命也倍加支持,列寧曾“宣布廢棄所有帝俄與中國締結的不平等條約,更與孫中山先生握手,奠定中蘇邦交的基礎”[29]。故在歡慶十月革命紀念之際,“我們應該重申舊誼,永志不忘”[30]。
強調過去中蘇友誼,是為爭取蘇聯對中國抗戰的同情與支持。邵力子指出蘇聯“酷好和平的政策是和援助被侵略的民族聯成一體”[31],因此“我們中國特別存念并尊重蘇聯的友誼”[29],并希望蘇聯能“首先舉起擁護正義人道的大旗”[28]援華助戰。對于蘇聯援華舉動,社會各界均給予較高評價。《大公報》認為抗戰以來“蘇聯對我們一直是立在同情與援助的方面,這是毫不虛假的事實”[29]。1940年十月革命紀念,孫科強調:“在過去三年多的抗戰過程中,蘇聯始終同情中國,幫助中國,她是純粹站在革命和公理道義的立場上,不計利害,不問條件的。”[32]事實證明,蘇聯是抗戰爆發后最早援助中國的國家,也是給中國在國際社會上提供幫助最多的國家[33]。在國難關頭,十月革命紀念作為宣傳中蘇友誼的載體,有效完成了爭取蘇聯援助的外交使命,推動中國抗戰走向勝利。
抗戰時期,國民黨以十月革命紀念作為有效政治資源,試圖強化本黨在抗日戰爭中的唯一領導地位。首先,在紀念話語中國民黨重視塑造自身的政治權威。1940年十月革命23周年紀念,孫科發言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戰使世界被壓迫民族前途黯淡,“在這樣情勢之下,人類的希望只能寄托在為三民主義而奮斗的中國,和為社會主義而奮斗的蘇聯”,中國將以“其三民主義建設的成果,來幫助并保障全世界被壓迫民族的解放”[32]。此處孫科將三民主義拔高到解放世界被壓迫民族的高度,用意不言而喻。1942年十月革命紀念,孫科又將“雙十節和十月革命紀念日并提”,指出中蘇革命歷史頗為相似,“二十五年前蘇聯的革命推翻了專制的沙皇;三十年前中國也有個偉大的人民革命,推翻了滿清,建立了中華民國”,這“東西兩個革命的國家都是不可征服的”[34]。同年,《大公報》也發表社評認為“三民主義和共產主義,雖內容不同,而同為創造人類幸福推動人類前進的主義”[35]。通過一系列黨化話語宣傳,國民黨著力利用十月革命塑造自身在中國抗戰中領導地位的合法性。
此外,蔣介石也利用十月革命紀念塑造抗戰領袖的光輝形象。1938年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后,蔣介石當選國民黨總裁,竭力利用一切資源烘托自己的最高領袖地位。《大公報》提出“我們的蔣委員長,便是繼承孫中山先生的革命傳統,領導中國與日本主義斗爭”[29],從而將蔣介石置于孫中山革命繼承者的法統下。1941年十月革命紀念,孫科強調,中國堅持抗戰,必須“在蔣委員長領導之下,加強戰斗,從事全國徹底的總動員”[26]。1942年桂林舉行十月革命慶祝活動,主席臺上懸掛“國父孫中山、列寧及中蘇現代革命領袖蔣中正、史達林肖像”[36];此外“蔣委員長萬歲,史達林萬歲”均被用作重慶和桂林兩地慶祝的歡呼口號[37]。顯然,蔣介石意圖通過十月革命慶祝活動,鞏固自己在國內獨一無二的領袖身份。
宣傳抗戰必勝的信念是戰時十月革命紀念一以貫之的重要內容。抗戰之初,蘇聯十月革命以來取得的偉大成就常被用來鼓舞國人堅定抗戰信念。1939年,邵力子發表演說指出,蘇聯的“革命精神是我們應當取法的”,我們相信抗戰“定可得到勝利,以報答蘇聯的熱烈同情”[31]。1940年蔣介石出席十月革命紀念活動,“曾就蘇聯革命成功之經過與其奮斗精神可供中國目下抗戰建國之參考,有所闡述”[38]。
1941年蘇德戰爭爆發后,《大公報》則更多用蘇德戰場中蘇軍的勝利激發國人抗戰情緒。1941年十月革命24周年紀念,中蘇文化協會向蘇聯致賀電稱:由于蘇軍團結一致重創德軍,使“舉世人心,因貴國軍民之戰績輝煌而大振,使全人類為其勝利前途戰斗之信心,益發堅定而不可移”[39]。1942年底斯大林格勒戰役中,蘇軍大捷“象征大戰前途的無限光明”[30]。1943年蘇聯反攻德國節節勝利,“使得法西斯的、納粹的統治者走近了無可避免的滅亡道路”[40]。
1944年之后,二戰勝負大局已定,《大公報》逐漸展望戰后世界和平。對中蘇關系,《大公報》相信“今后中蘇的友誼必與日俱增;堅信中蘇兩國應該徹底的合作”[41]。邵力子也主張中蘇美英四國應“在戰后要永久合作,以建立并確保和平之基礎”[42]。蘇聯對此也有善意的回應,蘇聯大使館代辦司高磋表示:“一定要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自己所有的才能,進一步的鞏固我們兩大民族的親善。”[43]
《大公報》借助十月革命紀念表達堅持抗戰到底的信念,體現其寶貴的民族主義立場并贏得世界媒體同仁高度贊譽。1941年4月,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將該年度榮譽獎章授予《大公報》,并認為它“始終能堅持自由進步之政策;在長期作報期間,始終能堅持其積極性新聞之傳統,……在中國新聞史上放一異彩,迄無可以頡頏者”[44]。
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后,中國滿目瘡痍、百廢待興,恢復國內經濟建設成為當務之急。此時《大公報》堅持民主和平立場,以十月革命紀念為輿論武器,表達反獨裁、反內戰的愿望,充分體現其“文人論政”的理想追求[45]。由此《大公報》的十月革命紀念逐漸背離國民黨話語系譜,并最終與蔣氏政府決裂。
抗戰勝利后,面對國民黨繼續堅持一黨獨裁政策,《大公報》借十月革命紀念表達政治愿望,宣揚民主精神。1945年十月革命紀念,《大公報》撰文慶祝蘇聯國慶,強調民主政治是戰后世界大勢所趨。戰爭使“一般平民的經濟地位改善”,促使“人們希望由此擴大政治的民主”,而美英兩國民主政治的實踐,更加證明“民主主義是今日世界唯一的主流”[46]。孫科同樣強調,和平應“建立在民主基石上面”,蘇聯之所以能摧毀德日帝國主義是因為“徹底實行民主的原故”[47]。1946年,國民黨無視人民訴求,悍然發動內戰,身處國統區的《大公報》繼續堅持與獨裁勢力斗爭。同年十月革命紀念,《大公報》強調十月革命的民主政治意義。馬丁路德“結束了中古時代的宗教獨裁”,法國革命“徹底打倒了‘君權神授’的奴化思想”,十月革命則是“二十世紀人類政治史上一個空前的巨變”,影響了全球文明,而中國“還僅僅開始向著民主的路扎掙”[48]。《大公報》通過強調民主政治的重要性,呼吁國民黨放棄獨裁政策。
戰后經濟建設需要和平環境,因此《大公報》堅決反對內戰,要求國民黨重視戰后重建。西門宗華指出和平政策對蘇聯經濟建設的重要作用。他認為“蘇聯最富于和平的傳統”,十月革命后蘇聯頒布和平法令,“把俄羅斯從帝國主義的戰爭中挽救出來”,隨后計劃經濟實施,“生產力得以龐大發展”[49]。孫科也提出“全世界人民共同的要求是豐衣足食”,因此經濟問題必須解決,“不論先進后進的國家,改善人民經濟生活,應該是促進和平的重要工作”[50]。1946年十月革命紀念,《大公報》刊文認為當前中國“戰時殘破太甚”,因此急需“和平安定,為致力建設以企求人民生活水準的提高”[51]。回顧十月革命功績,其“把國家變得由弱而強,其人民由流離失所而有了生計保障”,這是“比任何宣言典章更雄辯的”[48]。再看國民黨不顧人民生計、堅持內戰,《大公報》痛聲疾呼:“再談革命罷,我國也有數十年革命歷史。是一切革命目的達到多少?三民主義真正實現幾何?人民生活到底改善若干?”[52]可見此時國民黨逐漸失去民心,預示著舊時代的結束。
此后國民黨不僅繼續內戰政策,還嚴厲壓制國統區反戰呼聲。然而《大公報》仍然敢于直言犯上。1948年杜魯門當選美國總統,《大公報》對此評價道:“美國納稅人,正如世界的人民,要的是和平、繁榮與人權。”[53]此言語間充滿對國民黨政權的諷刺。幾日后,《大公報》再發文報道南京教授們的和平請愿運動,并與《中央日報》發生對立[54]。這已然昭示捍衛民主和平的《大公報》與國民黨獨裁政權的決裂。其實蔣介石早已視《大公報》為敵,他曾做出如此評價:“公以今日大公報言論,幾全為‘共黨’宣傳,已喪失其昔日之公正立場,至為惋惜。”[45]
實際上《大公報》決非中共喉舌,而是秉持“超然中立”態度,向往歐美憲政民主的“第三條道路”。全面內戰初始,《大公報》雖堅持反內戰立場,“但卻旗幟鮮明地將發動內戰的罪名安在了共產黨一方”[45]。后由于國民黨獨裁的加劇與崩潰局面到來,促使《大公報》完成立場轉變。1948年11月10日,港版《大公報》發表社評《和平無望》,公開與國民黨決裂。次年《大公報》總主編王蕓生宣布“向革命的無產階級領導的中國新民主主義的人民陣營來投降”[55],此后津版、滬版、港版《大公報》先后被共產黨接收或改造。1949年《大公報》的十月革命紀念已被納入中共的話語體系之中,成為社會主義國家宣傳機器的一部分。同年11月7日,港版《大公報》發表社評指出十月革命“是人類歷史上破天荒的”重大事件,其勝利“注定了世界的資本主義制度的必然沒落,社會主義必然實現于全人類之中”[56]。
就本質而言,《大公報》對十月革命的紀念體現并塑造著人們的社會記憶。正如哈布瓦赫所言,社會記憶在本質上是立足于現在而對過去的一種重構[57],故受歷史環境影響,不同時期紀念話語呈現出不同特點。縱觀《大公報》對十月革命紀念話語的嬗變,可以看出國共兩黨之外的中間知識分子借“域外”資源表達政治訴求的良苦用心。一方面,《大公報》堅持超然立場,反對以黨化意識形態統馭國家,主張研究實際問題。當中蘇關系交惡,主流輿論紛紛指摘蘇聯之時,《大公報》堅持“善意的研究與認識蘇聯,跳出美蘇矛盾,并作兩國的橋梁”,因為“中蘇壤地相接,比鄰而居”,“實無理由不正確的去認識蘇聯”[58],體現其國家主義態度。另一方面,正因《大公報》以國家利益為重,故其堅持以國民政府為依托,積極維護國府政治權威,并希望通過批評勸誡的方式,促進國府實踐民主憲政、和平發展的承諾。然而國民政府難以承載中間知識分子的愿望,二者的最終背離也就不可避免。這表明,受困于近代中國專制獨裁的政治、文化體制,知識分子難以借“文人論政”的方式實現其對自由民主理想的最終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