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大學 文學院,甘肅 蘭州 730000)
方衛平是新時期初成長起來的我國目前重要的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家。他的學術成長及理論建樹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兒童文學學科事業的進步歷程。上個世紀80年代初,方衛平剛進入兒童文學領域時,他已對西方美學、哲學、心理學、文學理論有較好的儲備,深厚的理論功底、多元的學科視野為其對兒童文學理論本體的掘進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80年代初是中國兒童文學重新走上有序發展軌道的關鍵轉型期。觀念的停頓與理論話語的遲滯急切地呼喚著新鮮的學術空氣的注入。如何突破既有的觀念制約,如何更新固有的理論范式,是實實在在擺在這一代學者面前的瓶頸問題。此時,價值視點的選擇一方面體現出學者自身的學術眼光,更為普遍的意義則是彰顯出兒童文學學科領域的基礎問題研究現狀,即究竟什么樣的“問題”才是最有研究價值的?哪些問題才是我們在學科重振時最需要馬上弄清楚的?我們有關“兒童文學有價值”之回答究竟從哪里出發?這些“根性”問題的確立與研究本身就是基于價值判斷,基于兒童文學價值觀念的變化,因此才能照亮此前學術研究中不能看見的部分。
從方衛平的問題選擇來看,他一進入就將視線牢牢鎖定在了“兒童文學的特殊性”上面,而構建這一特殊性的根子在“兒童”。他當時苦苦糾結的一個問題是,何為“兒童文學”的特殊性?是什么屬性或因素決定了這一文學類型是“兒童文學”而不是“成人文學”?我們究竟能夠通過何種路徑才能抵達更為真實具體的兒童文學的內部世界?對“特殊性”或“區別性”的追問,其實所涉正是兒童文學的“價值原點”,即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兒童文學有價值?或者說,究竟是什么“特殊性”創造出兒童文學的存在價值?
為有效回答這些問題,他借力了皮亞杰的學術思想。寫于1984年9月至10月初的《從發生認識論看兒童文學的特殊性》[1]是方衛平較早的文字,這篇論文在學界出現后獲得了較大關注,主要基于方衛平在本文中澄清了真正的“兒童特點”,應該是兒童有別于成人的“審美性的主體結構”。對這個結構的解剖所涉的是兒童文學活動的起點,也正是兒童文學價值生成及其實現的機理。按照方衛平的分析,這個結構是一個整體有機的復合體,具體包括“倫理的層次”“知識的層次”“心理的層次”。他的這三個層次將通常所提的“兒童年齡的特點”的泛表述、模糊化,具體到兒童的心理過程(知、情、意)、倫理觀(如道德感)、知識水平這三個層面。這個主體結構的厘清,為我們探討兒童文學的價值發生提供了原理支持。不適應兒童主體結構,接受不實現,也就無從談起落實文學價值。同樣,結構層次也是價值構成與功能的具體對應領域。
方衛平指出,適應這個主體結構的同化(接受)機能,就是兒童文學的第一個特殊性。通過對皮亞杰“同化”與“順應”兩種對立而又統一的機能的全面理解,方衛平澄清了兒童文學的第二個特殊性,就是考慮到動態的不同建構的兒童主體結構的發展水平,使得兒童文學具有了階段性的特點。正是這兩個特殊性所延伸的具體領域,便形成了兒童文學既區別于成人文學,又構成其內部階段性差異的獨特價值形態。
“結構”與“建構”的思想使方衛平對兒童文學特殊性的把握具體而生動起來。圍繞“兒童文學活動”自身的規律性,他陸續從創作主體、接受主體,以及文本存在,去揭示兒童文學的構造體均不是孤立靜態、語焉不詳、模糊含混的“平面”形象,而試圖去呈現與說明其動態關聯、多層次意義含蘊、內在性地擁有自身主體特征的“立體”存在狀態。比如對創作主體的研究,在《略談開展兒童文學的創作心理研究》[2]一文中,他提出了如何去積極調整兒童與成人不同主體結構的“時間差”,以實現一種超前性的創作預設,這其中的一些核心問題包括“兒童文學的特殊心理操作過程和運思模式”,“兒童文學作家的心理個性和創作個性”等,這些都需要心理學、控制論等學科的研究成果去突破。對文本結構的研究[3],他借鑒中西有關文本結構的層次分析理論,建立起了“語音、語象、意味”三大層面的結構系統,這個系統是在成人與兒童兩個主體的碰撞對話、融合統一中生成的,且兒童審美心理結構與兒童文學文本構成之間并非一種單態同構關系,而是一種多態對應關系。
從方衛平的早期理論視點可以清晰地看出,成人主體與兒童主體的關系確是認識理解兒童文學活動的精神主軸,就其內在豐富的張力關系,方衛平首先是從“兒童”接受這一維度開始切入的,這一起點與基點是正確的,這也是方衛平理論研究對我們通常所說的“兒童本位”的切實踐行。1995年方衛平出版專著《兒童文學接受之維》[4],這是迄今為止學界對兒童文學接受研究最系統最權威的著作,是他自80年代以來連續關注思考兒童文學活動的特殊性、兒童審美性的主體結構、與兒童對話的成人主體結構、兒童文學的文本結構、兒童接受文本的具體狀況等理論問題的研究集成。該書既有對兒童接受內部的穩定的理論結構的研究,又有外部視野對兒童接受外顯狀態上的分化,以及接受與社會文化場的關系、接受與當代兒童文學藝術實踐的影響關系等的研究,并在最后一章將“接受”理論運用至對80年代兒童文學最新的藝術探索的分析中,指出探索性作品內含的多層次的最新接受觀念之于兒童文學藝術革新的價值引領。
整體看,此一階段及領域的成果顯示出方衛平之于兒童文學及其研究最根本的價值判斷,兒童文學是從其有關于“兒童”的特殊性出發的,而這個起點又始于“接受”,復雜的“結構”與“建構”系統是這類文學活動的區別性問題視閾,也是分析闡釋兒童文學價值問題的基石。
90年代初,方衛平曾專論過“兒童文學研究的理論意義”。這篇文章是他對兒童文學研究所應追求的理論品格的一次明確宣言。在文中,他清晰地表達了自己對理論本體的執著,這一情懷鑄就了其理論研究的基本價值判斷:“兒童文學理論除了服務于實踐的應用價值外,還有一種理論自身的本體意義上的價值,它顯示人類在一定歷史條件下的智力水平和思維的全部創造力,展示理論自身的深邃、超拔的魅力”。[5]方衛平對兒童文學理論于世界的價值關系的辨析,顯示出其理論研究的價值目標取向。
他同時推動了基于新的時代的理論拓展,與對歷時態中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史的研究。“1985年7月,我參加了由文化部在昆明召開的‘全國兒童文學理論研究規劃會議’。那時候我還在讀研究生……我覺得,對中國兒童文學理論研究未來的展望和規劃,應該以對歷史和現狀的深入考察和研究為基礎——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認清自身所處的歷史位置和理論起點,兒童文學理論的未來建設才可能成為一種清醒的、自覺的理論活動。”[6]424這是他進入學科史的自覺的價值態度。
在上個世紀80年代之前,兒童文學學術史的系統清理一直是一項未竟的事業。80年代初,王泉根開始搜集整理兒童文學歷史文獻,并以“硯邊小記”的形式對文獻作了初步的總結與研究。與此相呼應,方衛平力圖在歷史的、整體的視野內對學科既有發展進行一次“思維操作”,以自身的批評史觀與理論闡釋將遺留態的歷史激活并完型為研究文字的“理論批評史”。這個過程主要在精神上的理解對話,在對“歷史價值”的彰顯與再生,由此方衛平將自身對兒童文學批評史的研究定位為“本體論、認識論、價值論”[6]8的統一。
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的歷史既是兒童文學價值觀念演變的歷史,又是兒童文學學科發展成長的歷史,方衛平以歷史與邏輯統一的思想作為整體把握和闡釋中國兒童文學批評歷史進程的基本原則,以歷史性研究與共時性研究相結合、宏觀研究與微觀研究相結合、內部研究與外部研究相結合的研究方法來展開對“述說的歷史”的具體研究。
著作《中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史》共分十章。敘述體例追求批評史的整體性,將批評史放置在具體社會思想、文化的環境中作描述與闡釋,既凸顯其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發生、發展與演變的具體過程,又呈現其與整體時代、社會文化精神語境的密切關聯,積極彰顯作為人文學科一個視域的“兒童文學”,其價值的生成與觀念的變遷之于整體社會文化結構的互動意義。
中國兒童文學的自覺形態是從20世紀早期開始的,但方衛平對中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史的書寫卻從“史前期”開始探詢。因為他考慮到在幾千年的中華民族文明史的發展過程中,與兒童相關的生存、教育、成長的各種觀念、準則、機構、設施等一直以來已構造為一種獨特的文化現實,是我們民族文明形態中一支有機的組成力量,而具體到與兒童文學相關的部分,也是或隱或現地被包裹存在于其中。因此,將研究視線投向更遙遠的文化歷史,努力在其中爬羅剔抉,辨別良莠,敞開前科學形態的古代兒童文學理論批評,是他研究的邏輯起點。他概括出四類古代兒童文學讀物。從孔子開始梳理起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尤其重點分析了作為理論批評濫觴的童謠觀念。在此基礎上,他作了歷史的沉思。重點指出古代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的形態特征,它與整個傳統文化背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表現為一種朦朧、直覺式的感悟,而不善理論的分析和推理,其展開方式是零散、隨意的,屬于一種自生自滅的前科學階段。方衛平澄清了導致這一狀態的根本原因——兒童觀,它是直接影響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形成理論沖動和自覺的文化動力。
隨后方衛平對近代文化的改良作了精煉的概述,將其艱難的文化覺醒過程理性地認定為中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由自在走向自覺的不可缺少的邏輯環節。進而他考察了更直接的文化機制和動力,那就是近代兒童觀、文化觀、教育觀的變革,及其聚合所形成的文化動力機制。他考察了晚清時期《杭州白話報》積極呼吁兒童教育的文獻,論述了黃遵憲、康有為對兒童文學表述的觀點,尤其重點分析了梁啟超的兒童文學觀。還有國人從小說與兒童教育關系的種種論述,重點如徐念慈。接下來便主要闡述的是孫毓修的《童話》叢書編輯實踐及其所內蘊的兒童文學價值觀,以及其對寓言在兒童文學中地位確立的理論貢獻。還分析了曾志忞的兒童音樂教育觀念,晚清時期對兒童書刊的評介等。
方衛平認定晚清時期兒童文學理論批評是中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走向自覺的直接先導,他科學客觀地揭示其時代特征與歷史地位,正確認識其首創成績與發展局限,并自始至終堅持“大歷史文化”的宏觀視野,以有效把握兒童文學理論批評推進的內在價值動力。新文化思想啟蒙運動使中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終于“走向自覺”,它印證了世界兒童文學推進的一般規律,并深刻彰顯出兒童文學純粹的“價值性”構成內核與思想本源。
透過方衛平的歷史呈現,我們看到,兒童文學在本己的精神屬性上更傾向于“兒童”價值視域,而“文學”價值視域相對而言要偏弱一些。或者說,“文學性”的價值生成更多須建基于“兒童性”的邏輯起點。新文化運動的思想精髓在“人的解放”,這一思潮推動了“兒童的發現”,歷史性地生成了嶄新的兒童觀,于是中國兒童文學終于擁有了自己合理合法、正宗的邏輯起點。方衛平非常具體地描述了這個歷史過程的始末,然后他又從“教育界的動態”的觀察角度,分析了教育領域的變革為兒童文學理論批評所提供的現實可能和保證,以及落實的具體表現形態。之后他重點分析了“五四”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的動人景觀。
在整體洞悉的基礎上,方衛平“分門別類”地對五四以后至三十年代中期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建設的成就作了非常翔實的闡述。而“別求新聲于異邦”這一章重點澄清我國現代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發生的思想資源。它雖孕育于當時的社會文化母體,但其真正誕生則借助于近代西方兒童心理學、教育學、人類學(民俗學)、兒童學等這些學科。他特別細致考察了“西方人類學派與現代中國兒童文學理論建設”,以及杜威的“兒童中心主義”。方衛平對這些學術思想及其推進兒童文學價值觀念的邏輯分析,可以有機納入今天我們擬建設的兒童文學批評價值理論體系中,因為它們既是本體資源,又是確鑿的實證案例。
在澄清西方理論資源影響的基礎上,方衛平接下來全面觀照了20年代中期至30年代中期我國兒童文學理論批評所取得的具體成績。包括對一些重要理論著作、文學刊物的分析,對外國兒童文學理論成果的翻譯和介紹,以及對魯迅、茅盾、鄭振鐸兒童文學理論貢獻的獨立分析。對30年代關于“鳥言獸語”之辯的理論爭鳴事件,方衛平突破已有定論,從整體上肯定其是“一次以學術探討為主,政治色彩較為弱化的理論爭鳴,也是‘五四’以后人們圍繞童話和兒童讀者特征所發表的種種不同觀點和看法的一次總辯論、總較量”[6]244。他的這一重新定位更多把爭鳴的發生及其內涵放在兒童文學的歷史行進中去看待,“鳥言獸語”之辯從本質上體現出現代兒童觀、現代兒童文學觀在中國本土傳統文化母體中“落地生根”的曲折進程,顯示出童話價值判斷的難度及歧義的可能性。因此,方衛平以“學術探討”的判斷去定位這場爭辯,應該是更體現歷史理性精神的。
對30年代中期以后至建國前這段時間,方衛平將其概括為“伴著硝煙的思考”,其理論要求是“貼近現實”,重點分析了“戰時兒童戲劇及其理論批評的活躍”。他認為這是一種來自外界的理論批評需求的產物,它扮演了時代所需求的短期性的實用功能。隨后他以翔實的文獻史料為依據,展開論述了“中國兒童讀物作者聯誼會及其組織的理論研討活動”,如“關于兒童讀物的用字和用語問題的討論”、“兒童讀物應否描寫陰暗面問題的討論”等,這些理論問題的研討代表了40年代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發展的深化,方衛平對其理論與實踐意義都作出了中肯的評價。
對建國后的發展階段,方衛平分別從兒童文學史、兒童文學作家作品論、兒童文學基本原理三個方面梳理了兒童文學理論學科的建設成績,但同時也指出了由于受到特定社會歷史條件的制約,極左思潮的影響造成了當代兒童文學研究的非學術化傾向。建國后兒童文學理論的外來資源主要是蘇聯,方衛平對蘇聯兒童文學理論體系的特點作了一個概觀,并澄清了其存在的主要問題。圍繞《慧眼》和《老鼠的一家》的討論,是50年代中后期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界重要的事件,方衛平以時間為線索,詳細介紹了討論的始末,并仔細辨析了其中的學術問題與政治傾向問題。對50年代兒童文學理論研究的個案成績,方衛平重點分析了陳伯吹和賀宜的貢獻。建國后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的發展進入了又一個特殊的時期,受時代政治文化的深度影響,理論格局、內涵及形態都顯得更為復雜。置身其中的方衛平始終能夠抓住理論批評推進的精神主線,跳脫繁雜現象的羈絆,游刃有余地廓清歷史面貌,以“學術性”與“社會性”,或“政治性”兩條線索,將此一時期理論批評的時代特征及歷史成就清晰地素描了出來,并對其發展的局限性致以冷靜的批判。
從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中期,“左”傾思潮以“一個理論幽靈”給當代兒童文學理論批評帶來巨大干擾和破壞。對此一時期理論的搖擺與迷失,對“親切論”“趣味論”的批判,對“童心論”的批判,關于新童話的討論,以及“文化大革命”中病態的理論年頭等,方衛平都基于史料給予了合理的評判。通過他對歷史的深入細描,我們得以窺見此一“特殊”年代兒童文學理論批評被形成的“特殊”樣態,更真切地進入到時代政治文化與童年問題勾連后形成的話語場域,并更強烈地體認到百年中國兒童文學價值觀念演變的曲折進程。
對新時期兒童文學理論批評,方衛平從內、外兩個方面完整有機地考察了其具體建設成效。外部發展主要包括研究隊伍的形成、學術團體的成立、研究機構的設置、理論園地的開辟、教學和研究活動的開展等。內部發展主要體現在理論觀點和理論體系自身的演進。此外,他又重點分析了理論界在撥亂反正和調整、重建理論自身的過程中所重點討論過的一些重要理論課題。如關于“童心論”,關于兒童文學與教育的關系問題,關于兒童文學特點與文學一般規律的關系問題,關于幼兒文學的文學特性問題等。然后他又對關于少年小說創作的幾次討論作了詳細的分類闡述。對現代童話創作的討論作了專論。這些版塊均是新時期兒童文學價值觀念變革的熱點領域,借由他的理論概括,我們可以窺見此一時期兒童文學界的價值選擇與取向。
著作最后一章以“在歷史與未來之間”為題,以對1990年“兒童文學新論叢書”的出現為例,說明新的兒童文學理論體系的建構趨勢,并以更為自覺清醒的學科意識去規劃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發展的價值動力。“我有一種感覺,從學科建設的戰略高度來思考和把握兒童文學理論研究的未來發展,這可能是今后推動兒童文學研究的最重要的內驅力之一。”[6]414在他與班馬、孫建江進行“中國兒童文學研究發展戰略”三人談時[7],他也強烈地表達了這一觀點。批評史的發現與敘述不僅完成了對歷史的描述與呈現,更多實現的是與“歷史的東西”的意義對話,是一種能動的闡釋與評價,特別可貴的是通過這個過程他對“兒童文學理論批評”這一研究對象的價值屬性、價值關聯性、基于時代特征的價值觀念對其的根本影響等有深刻的發現與理解。通過對豐富的批評史過程內容的彰顯,我們可以系統地邏輯地思考我國兒童文學作為一個理論分支學科它在科學意義上的發展成熟過程,其學科個性與學科邊界的價值支點,其理論體系基本范疇及要領系統的自洽性,以及兒童文學價值關系建立的多元維度及價值判斷發生的難度所在等重大學科命題。
與純理論研究同步,方衛平對兒童文學思潮與紛繁復雜的兒童文學現象的及時跟蹤與價值判斷,構成其學術興趣的另一個重要向度。他對思潮與現象的理解闡釋,充分顯示出個人的理論素養與理論眼光,他不以“表面”與“孤立”的視角切入對現象的考察,而始終訴諸“現象研究”以厚重的歷史感與前瞻的預判性。因此,其思潮研究滲透了一種開闊整體的中國兒童文學批評史觀,理論、批評史、思潮、現象被方衛平納入一個有機整體,彼此交叉融通,互相聯系思考,故其問題意識的形成與學術觀點的表達內蘊了充分的本土性。自80年代以來,他對新思潮新現象的觀察、判斷與正名,理論上的發現與引領,對于更新推動我國兒童文學價值觀念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80年代前期,當方衛平系統展開兒童文學理論著述的時候,他對兒童文學思潮與現象的研究就同步發生了。較早的成果《論當代兒童文學形象塑造的演變過程》[8]很有代表性。這篇文章深入具體語境澄清不同時代兒童文學形象的文學特征及其價值內涵,同時剖析其不足。針對少年小說的藝術探索是80年代以來兒童文學一股重要的文學思潮。方衛平對此的理論反應也是迅疾的,這也構成其早期文學思潮與現象研究的一個重頭。面對當時的討論和爭鳴,方衛平在研究中[9]更多看重的是新的藝術探索對傳統藝術規范的突圍,肯定的是其所昭示的富有誘惑力的前景。對80年代以來兒童文學界所表現出的一種“憧憬博大”的藝術氣度,他致以了生動的理論解析[10],甚至直接將其上升為一種美學形態作高屋建瓴的把握,這是一篇提領中國兒童文學精神價值的重要文獻。
刊物與文學發展的關系密不可分,這是現代文學研究界一段時間以來相當熱點的一個研究領域。但新時期以來兒童文學界對此課題的研究相對是空白。方衛平在90年代對一個個案《兒童文學選刊》的關注[11][12]顯示出他獨特的眼光和判斷力,他對《選刊》的起因與發展歷程,個性、價值、功能均作了非常精準的總結,并指出其促成和實施了“五四”以后兒童文學界最深刻的話語革命。這是他對思潮載體研究的一個重要代表,實際上是從另一個視角對80年代以來兒童文學思潮的補充完善研究。
承接早期基礎理論研究中對讀者接受問題的關注,方衛平在90年代初在從理論走向現實的讀者研究中也頗有研究成果。他認為,我們除了要強化理論的思辨品格外,面向文學現實的實際調查同樣應該是一項有著相當價值的工作。這與其純理論研究互為補充,相得益彰,體現出全面的兒童文學研究視野。方衛平關于“現實讀者”一系列的研究,均是其在《當代青少年美育問題研究》的課題下展開的,這些成果固然直接相關于此課題,但從深層看自然還是其寬博的兒童文學價值觀的產物。
方衛平的兒童文學文體研究輻射范圍廣,類型獨特,尤其是跨越年齡幅度大,顯示出他對于文體問題的深入思考。他對童話本體及其價值的研究成果[13],對新時期以來童話理論話語的革新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方衛平將童話理解為一種文化載體,一種特殊的精神樣式,它擁有一種獨特的童年精神氣質,除了具有兒童文化史的意義與價值外,對整個人類自身都具有高度的意義和價值。作為對世紀末以“解構、顛覆”為主體的時代情緒的一種積極呼應,方衛平對童話的研究是顯示充分理論高度的。
方衛平對各文體的自覺意識是有反思力的,對常規文體如小說等他的研究是很充分的,但與此同時他并沒有忽視對一些“邊緣”文體的關注。針對散文的實際發展與研究沒有跟進的現狀,他提出了少兒散文的理論自覺問題。[14]對兒童戲劇在我國的發展,他曾作過非常清晰的勾勒,關于當前兒童戲劇發展形成的特點,他有四個方面的概述,最后總結了其存在的問題。[15]
方衛平一直很關注幼兒文學及其研究狀態,相關現象他都有評介文字。他尤其思考的是我們的理論研究應如何提升幼兒文學創作的思想和美學內涵,不斷拓展幼兒文學的美學空間。
方衛平對青春期文學敘事的研究也很體現理論眼光。[16]他指出,“青春期”不僅作為一種獨立的生理、心理現象而為社會所關注,而且它也日益廣泛輻射并逐漸形成了一種具有鮮明個性特征的亞文化分支——青春期文化。青春期敘事是對這一文化的一種文學回應。
作家作品研究一直貫穿方衛平的學術道路之中,是他感悟與思考文學現象的一個重要窗口。縱覽其關于作家作品的大量研究文字,我們會發現一個異常醒目并有趣的研究“規律”——他這一領域的探尋路徑均是相當“個體”而“微觀”的,即作家研究原本就凸顯“個案性”,但同時他對作家的研究更凸顯作品的“個案性”,他的一篇研究成果更多會盯緊作家具體的一部作品,完全深入進去,進入到作品的肌理與結構之中,由內而外,層層去揭開“這一個”藝術織品的全部奧妙與意蘊,為其在歷史與時代的原創坐標點上尋找自己的價值位置。
為不同年齡段的孩子選編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將自己的專業素養與文學思想在讀本與選本的實踐中體現出價值,從理論研究走向更為開闊的讀者接受實際,這是方衛平自新世紀以來投身于文學現象的另一項重要工作。這一活動更加錘煉了他的兒童文學文本觀與文學價值觀,其更深遠的意義與價值是使他突破固有的“學術思維”,真正以“讀者視界”,從生動的閱讀場景出發,回過頭來重新打量既有的“文學史”線索,生成新的價值判斷。其起點雖然不在學術,但其落腳卻在學術范式的更新。這個實踐讓他提出了這樣的命題——“重新評價中國兒童文學”。
將研究視域從“兒童文學”擴展為“兒童文化”,這既是時代演變、童年精神生態變遷之于兒童問題研究的內在價值訴求,又是方衛平個人理論興趣與精神追求發展的必然。2001年,他與孫建江籌辦了一份名為《中國兒童文化》的“以書代刊”的學術叢刊。2006年,浙江師范大學成立了以方衛平為主要負責人的兒童文化研究院。這兩項文化實踐在新時代為他鑄就了學術抱負施展的新平臺。自此,方衛平的兒童文學理論與學科建設工作也步入了另一個嶄新的階段。
這個階段他的研究成果整體上體現出一種學術新貌,實現了理論話語價值視點較徹底的更新。研究對象的擴展與相關話題的拋出在國內均處于領先地位。新世紀初,方衛平即有幾篇理論文章立意不凡,標志著其在理論領域的一種突破姿態。如他關于“兒童文學的民族性與現代性問題”[17]的提出,雖然沒有充分展開詳論,但對這兩個極富張力和理論生長性課題的提出,顯示出其在同時期對兒童文學理論思考的深化,實際上他提出的是一個可以徹底貫通與統領現代中國兒童文學的大研究選題,為后人的學術研究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學術啟迪。
針對美國人R.L.斯坦的“雞皮疙瘩系列叢書”“幽靈街驚悚小說”系列和英國人J.K.羅琳的“哈利·波特”系列所共同呈現出的“恐怖”“驚險”“神秘”的審美特征,方衛平在國內較早提出了一個非常富有建設性的理論話題,那就是兒童文學藝術建構中的恐怖美學問題,[18]這是兒童文學審美價值研究過程中完全嶄新的理論課題,世紀初方衛平提出也顯示出一個特別的“信號”,即兒童文學界的理論重心已在悄然發生著遷移,從更多“傳統”的、“靜態”的理論思辨遷移至更“現實”、更“在場”、更具“活力”、更“生動”、更具“召喚力”的當下理論關懷。方衛平的研究從新世紀開始更積極地與實踐的兒童閱讀生態相呼應,結合此前的理論基礎,開始更主動活躍地介入到最新的兒童文化語境中。
在對圖畫書的研究上,方衛平屬于介入此領域較早的學者之一,他對此研究的主要成績集中在“中國背景”與“原創圖畫書”。他總結出圖畫書在中國興起的四點主要原因。[19]隨后他從畫面細節、畫面和故事里的巧思、主題及其表達方式、圖畫與文字間的張力等方面討論了圖畫書建設的要點問題。之后他有大量的關于翻譯、本土圖畫書的解讀與評論文字,研究的理論深度也逐步趨于深化。他2011年發表的《圖文之間的權力博弈》[20]是視點與思想均非常新穎的一篇論文,它深入到20世紀初以來西方圖畫書生成及其發展的歷史語境中,就童年禁忌與兒童文學、童年禁忌與權力之爭、童年禁忌與童年美學建構等幾組價值關系展開極富思想性的分析。統合這一階段對圖畫書的所有研究成果,方衛平于2012年出版了《享受圖畫書》[21]的專著,此一著作是他在新世紀以新視點研究獲得的又一重要成果。
新媒介是導致當前兒童文化發生深刻裂變的關鍵契因,它自身正在成為兒童文化生活的主體構成,無論是作為形式載體,還是內容本身,新媒介與兒童文學的密切勾連已被史無前例地推向了一個特殊的階段。與創作與出版界對此的敏感反應相對照的是,兒童文學理論界的關注整體薄弱一些。實質上這一課題正構成為兒童文學理論研究中最具挑戰性,也是最前沿的學術領域。2009年方衛平與趙霞合作發表的《論新媒介與當代兒童文學的發展》[22]一文,可以說是目前為止國內對此一議題論述最為新穎的文獻。作者在文中緊密深入全球社會文化現實,又密切結合中國本土實際情況,就新媒介與兒童文學的價值勾連作了前瞻性與建設性的判斷。2011年,方衛平發表了另一篇關于新媒介的文章[23],此文雖然不長,但因其理念與方法的獨到新穎而具有標志性的意義。在文中他指出,新媒介已經促成了“成人—兒童”的文化共享,拓展了童年文化的傳統邊界,為童年賦權獲得了重要的歷史契機。但毫無疑問它造成了視像時代的童年文化狂歡,產生了視像中不能承受之重。那么,如何既能讓兒童積極享用這一信息賦權,又能具備對其負作用的精神免疫力,便成為亟需童年文化工作者擔當與建設的時代課題。方衛平的觀點直指新媒介背景下我們如何對兒童施以正確的價值選擇,新媒介使得社會之于兒童的文化產品固化的價值屬性被打破,或者說成人與兒童之間區別性的價值要素開始失卻邊界,新媒介迅捷地為兒童提供出一個過于復雜、混沌、價值意識模糊的大兒童文化文本,它向兒童文化價值認知的研究提出了嚴峻的挑戰。
與新媒介問題相關,構成為當今社會文化結構中的一個焦點問題便是“消費文化”。進入新世紀以來,消費文化與兒童文學的復雜關系被拓展至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它的迅疾發展勢頭在還未能讓兒童文學學界適時反應并形成研究對策之時,就幾乎已經囊括了新時期以來學界有關兒童文學探討的所有理論與實踐話題。它波及了“兒童文學活動”的整個鏈條,并從根本上激活了我國兒童文學的內部生產力。面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驟然出現,面對其積極的文化創造力與消極的思想吞噬力并存的復雜格局,兒童文學界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多元化“話語”并存的時代。但眾聲喧嘩,吵吵鬧鬧,卻難掩本質問題趨于解決困境的尷尬。以正確理性的態度、積極的哲學觀與方法論去迎面當下的藝術生產格局,從對“現實”與“真實”更全面的觸摸中,努力“由內而外”形成思想總結,抽絲剝繭生成價值判斷,這是方衛平對此課題的一個基本價值態度。如他談消費文化背景下兒童文學的創作與出版[24],指出在消費文化背景下兒童文學發展必須面對三個重要課題,包括新媒介對紙質媒介的沖擊;消費文化對傳統審美文化的沖擊;當代童年觀對傳統童年觀的沖擊等。消費文化時代的兒童文學發展需要展開三對關系的思考:經濟利益與社會責任的關系;文化消費與文化建構的關系;出版品牌與文學品質的關系。實際上這三對關系直接關乎價值選擇,他冷靜地指出,目前沒有一種明確的理論體系能夠為兒童文學在當代社會的選擇與發展指明正確的路徑。因此,這便會是一個理論隨同現實發展而逐步建構的過程。
近年來,方衛平與趙霞合作展開對“世界兒童文學研究”的研究,尤其是對歐美兒童文學學術進程的系統關注,這在國內是首創的。從表層知識學的含義上看,他們的研究以中文直接為我們陳出了歐美兒童文學學術歷史及趨勢,盡管還是初步的。而從學科建設的深層意義看,它為當前我國兒童文學理論建設提供了學術資源的借鏡。新世紀以來,日益豐富復雜的兒童文學現象對理論的評說與闡釋能力提出了更新的要求,而既有理論明顯呈現內部活力不足,評判與言說乏力,呼應與指導不足的尷尬。因此,研究世界兒童文學理論,究其實質是一種價值透視,是參考與比照,是理論自身積極尋求變革的內在驅動。
對美國學術刊物《兒童文學》雜志發展始末的關注,是方衛平與趙霞重點切取的一個個案。[25]從其1972年的創刊,到21世紀最新的狀態,以發展過程與學術特征兩個并行的線索入手,進而推進到對當代西方英語兒童文學理論批評生長方向與演變歷史的概括與勾勒,他們將一個“小口”切入的選題處理得內容豐富,意義飽滿,同時帶動了對西方另外幾種主要兒童文學學術期刊的介紹,使國內學界通過他們的研究在較短時間內即可獲得對西方兒童文學學術主流整體而深入的印象。在另外一篇《文化視角與童年立場》[26]的文章中,他們將視線投向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的整體西方兒童文學學界,論述“文化批評”作為一種主要的理論方法在西方的盛行。在《政治語境中的美國當代兒童文學批評》[27]一文中,他們首先將研究視點聚焦于2008年巴拉克·奧巴馬當選美國總統后美國童書創作和出版界的迅速反應上,以“奧巴馬童書”作為兒童文學種族批評的一個樣本進入,勾勒了美國兒童文學種族批評的歷史發展,并在“批評之后”反思了其內在的困境。對這些批評理論資源的分析理解,直接有益于方衛平對中國當下兒童文學藝術形態變遷的理論把握,近來他發表的另外一個系列的文章[28][29],均站位在“文化”的價值維度,去力圖廓清中國當代兒童文學發展的致命癥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