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寫作者往往會在兩條詩寫道路上前行,一條是超脫俗世、生發(fā)濃厚的理性思維和精神獨白的詩路,如燕南飛的《行走在大漠的脊背》(組詩)、李王強的《我有寶劍,藏于清流》(組詩)、郭濤的《異物志》(組詩);一條路是如黍不語寫作的組詩《像某種無法彌補的生活》以及這樣的組詩《散記》等類型,在貼合著俗世生活的路上,還原著塵世的本相和生命的本真。宏闊的詩境與綿密的詩思所呈現(xiàn)出的,是迥然相異的詩歌樣態(tài)和詩語方式,萬丈紅塵在虛實交錯的詩句中懸置于繆斯殿堂。
詩歌是一種矛盾復雜的情感載體,這也正是它能承載從宇宙萬物到家國小情的張力所在。在“心事怒放如雪,蘆花白透”的《喊蘆花》中,詩人氣沖霄漢的知覺與頓悟都因“那一顆丹心,乃是蒼天所賜”。而《指上煙》中各種悖論甚至乖謬的意象拼接如煙霧繚繞,“一顆三百兩重的月亮”是掛在每一個思鄉(xiāng)游子心上的,而詩歌也“都是游子的夢話做成的”思鄉(xiāng)吟,最終“小小喧囂守望塵世,像犁鏵與泥土重歸于好”(《篝火吟》)。強烈的對峙感是李王強組詩《我有寶劍,藏于清流》中激蕩的情緒之流,無論是《霜刃》中“給人間亮出最后的霜刃”所聳立的意象,還是《返回》里“懷揣塵世的金幣,裹緊斑駁恩怨”的人在經(jīng)受洗禮后成為“清音”得以重生,抑或“明知花朵如按鈕/能旋開春色,卻對這塵世這人生/有著近乎固執(zhí)的重重疑慮”(《疑慮》),都浸淫著濃烈的對塵世和人生的批判意識,以及胸有千壑、有寶劍、有巨石、有星火、有妄言、有告示的詩中,獨語者懷藏宏志但又渴盼知音的情懷,而最終都塵埃落定于《馬圈里》比馬更悲苦的底層人物的命運。
對于《異物志》組詩,詩人在《太平御覽》和《太平寰宇記》的奇人異事感召下展開對當下獨到的闡釋與解讀,“如果可以想象/它一定無法想象/自己赤身裸體躺在五星飯店的骨瓷盤里”,由此生發(fā)出現(xiàn)代的哲思,“我們當是崖邊那棵倔強的老松掛著的/最后的松針/誰來入侵,都要遞出一根/最軟弱的刺”。事實上,試圖凌駕于塵世之上的詩寫,都無法掙脫塵世的情思羈絆,陡然凌厲的筆鋒都殷勤地探向紅塵,而淡然從容毫不刻意的“落地”書寫,往往在煙火氣彌漫的同時,也升騰成一派清新氣象?!八驹谀抢铩K鼣[動,它落葉/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它有落不完的葉子。”(《倦意》)“少年的朋友,一棵仍在/遠走的樹,頂著他的落葉/像某種無法彌補的生活?!保ā断娜铡罚┰谏钪型肝錾钪系牡览怼!皼]有話說的時候/冬天/就來了”(《獻歌》)?!霸诹钊诵募碌陌字形胰绱?一動不動。我的孤獨,望著他在雪中的孤獨?!保ā逗煤⒆釉谘┲泄鹿聠螁巍罚?,還有被制造又被拋棄的《雪人》和詩人黍不語的內(nèi)心獨白,“我想起我,孤獨,自閉,除了一個個/野草一樣自顧飄搖的詩句,再不需要任何一個人/在身邊?!比酥陋?,在熙攘的人世間才表現(xiàn)得更加顯豁,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也許就是來自心靈的孤寂。同時,“在水流般冗長,卻無可一握的生命里/微微親近”(《微微》),又成為人類心靈的渴盼和排解孤獨的方式。在這樣的組詩中,始終貫穿著對時間、虛無、孤獨的審視和詰問,在這里,孤獨被似揚實抑地歌頌,詩人連發(fā)三問時間與孤獨的關(guān)聯(lián),在素樸的時間呈現(xiàn)中引發(fā)我們的思量。在《甘露路》中,人去樓空的本相與對聯(lián)上福語的對照凸顯出虛無,而雖然詩人冷靜地面對一切,但他仍然訴說著對美好事物的向往,“我祝福過天下的事物/我對一切抱有無限的希望”(《窗外》),他看到“正在合十的葉子,有匍匐春天”(《油菜花》),他相信“就要遇見了,穿著春天的闊腳褲”的美妙的一切,在《憶陶罐》的民俗體認中,詩人又生發(fā)出人間溫情。
完全由哲思主導、架空庸常生活的詩歌書寫,喜用接踵意象的拼接方式和峭拔的修辭呈現(xiàn)哲思理念,雖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大詩的朦朧感、暗示力與內(nèi)蘊度,但過度的凌空蹈虛又把詩歌寫得過于晦澀,使人望而卻步。熱衷表現(xiàn)塵世生活的詩歌,多呈現(xiàn)為實際人生際遇的清淺體驗和感悟,讀者容易感同身受,但缺乏某種詩意的升華。理性批判精神的淡薄和哲理意識的匱乏,使得詩歌內(nèi)質(zhì)貧弱無力,同時也難以真正把握日常生活的內(nèi)在底蘊,而詩歌肌體缺失了理性筋骨后,自然也就很難具備深刻性與穿透力。值得慶幸的是,以上幾位詩人都沒有決然獨行于一條詩路,而是在看似殊途的表達中使情緒與經(jīng)驗融匯成智思,超然塵世更心懷眾生,最終成就自我靈魂與外物對話的感性詩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