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2)
葛水平,1966年生,山西沁水縣人,曾出版詩集《美人魚與海》《女兒如水》;散文集《心靈的行走》;中篇小說《甩鞭》《地氣》《天殤》《狗狗狗》《喊山》等,是山西文壇的重要作家。在文學創作中,她始終堅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創作原則,強調文學創作要反映當下現實生活。她的很多作品都是以自己的家鄉——山西沁水縣山神凹為背景創作的。作品的主人公也大多是淳樸、善良、堅韌、樂觀的山西太行山農民。與好人有好報的正統觀念不同,葛水平沒有給這些善良的人們一個溫暖的氣場,而是讓這些人在命運的捉弄下,走向了死亡。對于死亡,葛水平的看法是:“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要活,活著和死亡哪個更重要?對于死亡,鄉下人說,那是他的命數。”[1]183可見,作為一名成熟的作家,她對生死有著深刻的思考,這種思考已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生命觀,并深深地體現在她的作品中。
那么,她對生命的這種思考是不是全然屬于她自己的創造呢?顯然不是。作為一個中國當代作家,葛水平對待“生命”的看法必然會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通過對葛水平作品的細讀,可以知道:葛水平的生命美學是對儒家生命美學的一種繼承與發展。
人類生命美學意識的形成,源于人類對個體生命自身的審美觀照。而這種審美觀照首先便是從對生死的態度開始的。那么,想要說清楚葛水平對儒家生命美學的繼承,當然應當從她對待生死的基本觀點開始。
“一般認為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對鬼神的有無和生死的問題采取的態度是懸置而不加探究,立論方式是‘存而不問’。”[2]《論語·先進》:“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從孔子的回答可以看出,儒家不否認鬼神的存在,也不否認死是生命的最終歸宿。但是儒家卻突出強調了“人”,強調了“生”,可見儒家更注重的是此在,是人的現世生命。
葛水平繼承了儒家的重現世生命體驗的思想。小說中,她以一顆悲憫之心直書現實的苦難。大體上,她的小說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別開生面的底層敘事,包括鄉村日常生活、礦難題材、抗戰題材三類;一類是都市親情網、婚戀圍城的突圍(具體可細分為都市情感生活和都市社會中人性的善惡兩類)。此外,還有少部分反映金錢毀滅人性以及反映官場黑暗的短篇小說。無論是底層敘事,還是都市親情、婚戀,她的作品總是聚焦于人物的現實生活,重視對人物生存狀態的再現。在中篇小說《喊山》中,作者以倒敘的手法,揭示了在“丈夫”(紅霞事實上是被人販子拐賣,被迫嫁給了臘宏)臘宏的壓迫下,紅霞從一個天真善良的小女孩變成不敢說話的“啞巴”的悲慘命運。但作家沒讓這種悲慘的命運貫穿“啞巴”的一輩子,而是設置了丈夫臘宏意外的死亡從而成全了啞巴的“生”。作者的這種設置,顯然體現了作家希望那些生命,尤其是被壓迫的生命重新獲得自由。這與儒家重視“生命”,重視此在的思想不謀而合。當然,與儒家不同的是,作為一個唯物論者,葛水平必然會否定鬼神的存在。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時光如水,稍縱即逝,人生命的短暫和時間的無限形成強烈的對比,人在與時間的回旋中撫慰生命。那么,如何才能超越時間的有限,創造無限的人生意義呢?對此,儒家認為死亡是可以被超越的,超越的途徑就是確立生的意義,以意義的永恒對抗生命的短暫。
具體來說,儒家追求的生命的意義可以分為兩個層次。一方面,儒家向外尋找生命的意義,認為死亡可以置之度外,其中,“立命乃是根本”。另一方面,儒家轉向內在精神,認為人生的意義就是追求道德上的崇高,即求“仁”。
1.“立命”
“立命”是儒家學說向外擴展,在世俗生活中努力尋求人生價值的體現。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說,并不是單純的文學,它是應社會現實的需要而產生的,因此與現實政治聯系甚密。《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明確將“立德”“立功”“立言”確定為實現人生不朽的途徑。此后,后世的士大夫知識分子更是把建立功業、實現人生不朽作為人生的最高的目標。學而優則仕的思想在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化中,也始終占領統治地位。“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更是激勵歷代讀書人寒窗苦讀的動力。
葛水平作為一個當代作家,繼承了儒家思想中的“為生民立命”的思想。她總是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熱心地關注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她直言:“社會底層人物的生活,不應該被漠視和遺忘,而應該受到同情的關注,準確地說應該受到充滿愛意的關注,應該被盡可能真實地講述出來,從而讓更多的人了解。”[1]178這種創作思想,決定了她的創作,不是浪漫主義的自我表現,而是現實主義的真實再現。通過這種真實再現,她試圖引起人們對那些卑微的生命的注意,從而使那些底層的人的生存狀況有所好轉。《喊山》中,在丈夫臘宏的暴力對待下,“啞巴”紅梅由一個正常的人變為一個“啞巴”。這種“失語”不是生理意義的,而是人的自由在現實中被剝奪后的“失語”。小說的最后,丈夫臘宏意外地死亡,才使“啞巴”紅霞重新獲得了說話的權利,獲得了為人的尊嚴。直觀上,小說的故事情節跟小說的題目《喊山》沒有任何關系,作者何以會以“喊山”作為小說的題目呢?筆者認為,這首先是因為“喊山”是山西省沁水縣山神凹的傳統習俗,以“喊山”為題目可以使小說帶有濃厚的鄉土氣息,從而更好地貼近現實鄉村。其次,從情節上看,小說中的紅梅雖然在丈夫死后獲得了重新說話的自由,但多年被禁止說話,已經導致了紅梅重新開口說話將會面臨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困難。“喊山”作為一種發聲方式,并不需要某些固定的話語,只需喊出聲音即可。以“喊山”來說明紅梅獲得自由后的一種狀態,可以更加突出紅梅受到的迫害之深和重新開口之難。通過《喊山》,作者顯然是想揭示在現代社會表面的自由平等下,仍然存在著生命受到壓迫這一社會現實。除了通過直接表述底層人民生存受到的壓迫來引起人們對這些卑微的生命的注意外,她還有部分揭露官場腐敗的小說,這類小說的社會批判功能更突出。《浮生》中,住在山大溝深的西白兔的勞模唐大熊一家人,為了獲取生存所需的水資源,必須搬到山下居住,而想要搬到山下居住,就必須有足夠的錢。為此,唐大熊帶領自己的兒子進行生產自救——自制炸藥炸石頭。結果卻因為自制炸藥出了問題,搭上了父子的命。唐大熊父子并非不知道自制炸藥引爆可能造成的危險,但為了生存還是毅然決然地走上了炸石的道路。在共建小康社會成為主旋律的今天,政府會對如此貧困的村莊視而不見嗎?顯然不會,那么,何以村民還是被逼得以生命換生存呢?作者給出了答案:“從縣里到西白兔,扶貧款就像水一樣斷流了,被一路上提取回扣的干部截走了一多半。”[3]
雖然不能像古代“學而優則仕”的文人學士一樣,直接為百姓謀利益,但是作為一名作家,葛水平用自己的筆真實地記錄了周邊人的生活,使那些沉默的大多數重新受到關注。可以看出,以孔子為代表的文人學士與作為一名當代作家的葛水平都不約而同地把“為生民立命”作為自己的價值追求。
2.道德的崇高——“仁”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孔子首先提出了“仁”的道德追求。那么“仁”的內涵是什么呢?筆者認為,“仁”首先是:仁者愛人,即仁就是人類的同類之愛,一種普遍的同情心。身處草堂下的杜甫仍舊心憂天下寒士,發出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呼喊。其次是:忠恕之道。這是“仁”在社會層面的應用,要求推己及人。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便是對忠恕之道的最好說明。最后是:仁民愛物。即強調仁德不僅要施之于人類,更要施之于萬物。杜甫在自己的五言律詩《病馬》中明確表達了對與自己患難相依的病馬的關心。
“仁”的這三種內涵,在葛水平的文學創作中也有鮮明的體現。
葛水平是從山西省沁水縣山神凹走出來的作家。盡管她早年間就已經離開了山神凹到縣里工作,成為知名作家后更是居住在城市里。但是,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鄉親的生活仍舊是她創作的底色。她創作的《喊山》《裸地》《玻璃花兒》和《我望燈》等鄉土小說不約而同地以自己的家鄉、鄉親為原型。葛水平說:“我只想讓長久的陽光關心、溫暖那些“鄉下人”,只有溫暖,寒冷才具有愛的價值。”[1]183《我望燈》中,王來新的老婆,竟然因為生活的貧困出現了精神癔癥。《連翹》的主人公尋紅,極度熱愛學習,卻因為家庭貧困被迫輟學。在母親意外去世、弟弟也因遭遇車禍失去雙腿后,她以自己瘦弱的肩膀和父親共同承擔著生存的壓力。這些在底層默默為生存而奮斗的農民,是葛水平創作中極力突出的對象,也是她想溫暖的對象。“仁者愛人”在葛水平的文學創作中表現為對自己鄉親深切的愛,延伸為對所有“鄉下人”的愛。
《守望》里,在鄉下靠養豬致富的賀貴喜、米秋水夫婦因為政策的干預,所養的豬一天之間被殺而破產,背負了巨額的債務,被迫逃往城市,開始打工的生涯。蝸居在城市的底層,他們生存艱難。即使生活困窘,米秋水依然毫不猶豫地收養了一個被遺棄的兔唇女嬰。領養之后,米秋水每天賺錢的動力就寄托在給養女修補兔唇上。在冰冷的城市里,她先是賣菜,后來又編織手套出去賣,但都沒能掙到錢。最后受到金錢的引誘,與民工張相征進行性交易,卻因為張相征的性無能最終被誤殺在麻田地里。米秋水在30歲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兒子賀小虎,之后看到被拋棄的女嬰卻仍舊不顧丈夫的苛責堅持領養被拋棄的兔唇女嬰,并且對這個領養的女孩付出了比自己親生兒子更多的關心和照顧。“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米秋水就是儒家忠恕之道思想的集中體現。
小說《葛起富家中那頭驢》中,葛起富家的驢生了驢騾,驢騾出生時極度脆弱,為了讓小驢騾存活,葛起富竟然說服自己的兒媳婦,讓驢騾吃人奶。散文《驢是兄弟》中,作者說“牲畜成為莊稼人安詳的歸依”。[4]在那些“鄉下人”的心中,驢既是他們的依靠,又是他們的兄弟。短篇散文《山水有過自己的聲譽》《降升起的季節和花朵》《水在水之外活著》中,作家也表現了對大地、山川的熱愛。葛水平文學創作中涉及的對驢、對大地、對山川的敘述,是儒家“仁民愛物”的典型體現。
葛水平的美學思想必然會受到傳統儒家文化的影響,從而表現出與儒家生命美學的內在一致性。但是,作為一個獨立的、生活于當代中國的現實主義作家,她的生命美學中必然會有不同于儒家生命美學的異質性存在。
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儒家生命美學畢竟產生于2000多年前的封建社會,封建社會時期的社會環境必然不同于當今社會。作為一名現實主義作家,葛水平堅持以現實主義進行文學創作,對當下生活的逼真敘述是她文學創作的主題。
葛水平從小生活在鄉村,鄉村的生活和經歷,成為她以后創作的主題和色調。盡管后來她離開了鄉村,但她仍舊把自己定位為一個鄉下人。她認為,作家有別于他人的就是在生命的空隙處,能記錄自己的生活和周圍的生活。作為一個作家,她真實記錄了她周圍的生活——太行山區。這種記錄在以《黑脈》為代表的礦難題材小說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小說《黑脈》中柳臘梅的丈夫志強為了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欣然決定下礦挖煤。即使后來看到自己的同伴田書、王小軍在礦難中先后喪命,仍舊覺得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可以當沒有發生過一樣。他把這種隨時面臨沒有明天的工作當成是金飯碗,并把身在異地的兩個兄弟一并招來,本想共同致富,卻導致兄弟三人全部喪命。把幸福看得重的人,來找活命的幸福來了,卻找到了陰曹地府。山西作為煤炭資源大省在中國聞名,很少有人關注到這些煤也毀損了暗無天光下的卑微生命。葛水平礦難題材的小說直接將那些渴求幸福卻葬身礦井下的礦工曝光,逼迫人們正視那些底層礦工。
官場小說《比風來得早》中,通過對公務員——吳玉亭官場生涯的敘述,作者揭露了官場的潛規則對人性的殘害;都市生活小說《紙鴿子》,通過對離婚母親何明兒與兒子吳所謂之間的緊張關系,表現了作者對當代單親家庭中子女教育問題的關注;《涼月》通過對阿銀在德國20年生活的敘述,表現了作者對21世紀青年人熱衷于出國的現象的反思。從這個意義上看,葛水平可以說是21世紀中國社會的真實記錄者。
儒家生命美學在對待生死的態度和超越死亡的方式這兩方面對葛水平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上文已經詳細論述了儒家生命美學和葛水平生命美學的統一性。但是,如果對兩者的生命美學進行細致的分析,可以看出儒家美學更像是生命超越的美學。它堅持“為生民立命”,追求道德上的崇高,已經擺脫了對人日常生活中生存的關注,追求的是精神上的一種更高境界。而葛水平的文學創作,更關注的是人的生存,她的作品是現實生活的真實描繪,她竭力想要表現的是底層人的生存狀況。因此,她的生命美學與其說是生命美學,不如說是生存美學。“生存”的表達在葛水平的作品中首先是以“活著”來肯定的。
《過光景》以蘇紅的女兒麗麗失蹤開始,先是訴說了蘇紅因女兒失蹤而每天魂不守舍。然后隨著找女兒過程的推進,蘇紅的過去被一步步揭開。原來,蘇紅在嫁給現在的丈夫韓耀亮之前,因為家里的極端貧窮曾經在城市的歌廳里做“小姐”,之后,在縣里,她遇到了木匠王伯當,兩人情投意合,卻因為村長李寬成在王伯當面前說了她的閑話,最終兩人一夜歡暢后,各走各路。未婚先孕的蘇紅只能回到村里,嫁給了現在的丈夫韓耀亮。女兒麗麗出生后,她一心培養自己的女兒,供麗麗上學。18歲,麗麗畢業后,成為城里的幼兒園老師,擁有了一份體面的職業。對于蘇紅來說,麗麗是她的驕傲。但是,隨著失蹤案調查的推進,殘酷的現實將蘇紅從女兒編織的美夢中拉出來。事實上,麗麗第一次打工就遇見了要命的人。找工作被騙,麗麗自由受到限制,被控制賣淫。為了能夠回家,麗麗選擇了逃跑,結果在逃走時被人打死,甚至被分尸。蘇紅知道女兒死亡的消息后,精神徹底崩潰。但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能夠不在他人的歧視下活著,她笑著說:“我麗麗來電話了,她電話里說,過罷年要出嫁了。”[5]23小說中蘇紅母女兩代人,生活在不同的時代,悲慘的命運卻如出一轍。甚至,麗麗的命運更加凄慘。為了錢,為了生存,蘇紅出賣自己的身體她不后悔,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但是麗麗作為一個師范畢業的學生,本是可以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卻被賣淫組織控制,最終死無全尸。小說中對麗麗死亡的陳述是由一份晚報來表達的,報道的最后寫道“這個案件的破獲是今年我市公安局干警破獲的最大案件,同時受到了省里的嘉獎。”[5]27案件的破獲使公安局干警受到了嘉獎,但是無端消逝的生命被人遺忘了。葛水平通過對《過光景》中蘇紅母女兩代人的悲慘遭遇的描繪,試圖說明的是:改革開放后,中國社會日新月異,人民生活水平也有了極大的提高,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像麗麗一樣還未綻放,就已凋謝的生命,又是何其多呢?中國的法制建設已取得了很大成就,但是依然存在漏洞。“活著”這個最低的訴求對于很多人來說,仍舊是艱難的。
《死亡的最后方式》中,書林得了糖尿病,由于沒錢醫治,病情加重,最后用火藥把自己炸了;《黑口》中的“蘭州李”,背井離鄉來到山西尋求幸福,卻因為挖黑口子,留在了黑暗的地下;《山中的孩子》中的“軍”勤勞、勇敢、善良,對知識有著強烈的渴望,卻因為貧窮,在未成年時,就出去做工了。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但是山中的孩子連獲得知識的權利都沒有。這些底層人民的生存始終是作者創作的中心,可以說,她對底層的人民,愛得真切。
社會歷史是不斷前進的,思想文化也是不斷發展的。民族文化積淀必然使葛水平的生命美學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但作為一個當代作家,中國社會出現的新情況也會影響葛水平生命美學的形成。從前文的論述可以看出,葛水平的生命美學對儒家思想的繼承是主要方面。因此,儒家的生命美學對當代文學理論的構建仍然是具有重大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