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學打通古今之道與術
——以《談藝錄》《管錐編》為例

李 少 鵬

(北京大學 世界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871)

錢鐘書為學，捭闔古今之書而不失其綱，恣肆信筆于史而不失其道，雜糅百家之言而不失其要，雖非至美無闕，然其統攝萬方，博收眾長，以一家之言而綜百家之述，能通古今之變，可究天人之際，足堪后輩仰視。鄙文淺見，欲以“通變”為機樞，察錢學通貫古今之所因、之所恃、之所成、之所失，析“打通”之要術，考錢學之理路。

一、打通古今何所因

1.把脈時病，不平則鳴

錢鐘書生于清末，長于民國，此兩朝鼎革之際，列強犯邊，狼煙未斷，政統失序，民生凋殘。然先有林公禁煙、譯《四洲志》；次有筠仙出使，師洋興邦；再有容閎旅美，幼童出洋；后有康梁維新，中山革命。有識之士憂國將不國之現狀，行救亡圖存之探索，蹭蹬前行卻從未止息。

時至錢氏幼年，洋務興國、維新變法皆成末路，新文化論者以舊文化有礙國家進步為由，倡導文化革新運動，至此，新舊文化之爭漸烈。革新諸派各執己論，然其目的趨同，蓋為：欲救國族，必除舊制、變舊習、新文化、革文言，白話一興則民智可開，民智一開則民主可行，民主一行則百廢可興。保守派與之論戰，言《經》隨世易，便可治世，政在人為，不以文廢；文言甚美，千載化成，歸咎于斯，甚是不公。白話派大將周樹人、錢玄同、劉半農諸人皆深通文言，焉能習而不察，無視文言之善？唯期速化眾生，矯枉必須過正，遂有此舉，以求畢其功于一役。其后之事，眾所周知，白話大興，文言敗陣，更有甚者，欲廢漢字，代之以拉丁字母，倉頡之傳，險斷乎大人一念之間。

錢鐘書自幼從其父讀詩書，遍翻經史子集，青年時期曾負笈歐洲，飽覽西洋之書，熟讀中外書籍之經歷使其知華洋各有所長，文白各有千秋，今古更迭，毋需求速。感時風世議，使錢氏有所思，化智在紙，則成其書：文言敘述，以逆時勢；征古證今，以駁淺見；雜采西學，以新經論；談文述道，以診時病。余謂之此舉貫通古今，意在當下，傳承文化，不合俗流。

2.繼承家學，排解憤懣

錢鐘書之父錢基博，精通四部群籍，學名響于當世，畢生陳力庠序，熟諳傳道之法，其人耿介不阿，風骨卓然，常懷憂國之思，力斥全盤西化。錢氏自幼受教于父，承襲父志，學習古文，亦曾因殆學，受父重責，后發奮自強，熟研文法，廣獵名篇，年二十，代其父作錢穆《國學概論序》，受其父首肯，傳為學界美談。錢鐘書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其學術成就略勝其父，然，以錢基博點化栽培之故，遂成默存不世之材，蓋無爭議。

國家不幸學家幸，述到滄桑句便工，錢氏兩歷國難，著成大書二部：一為《談藝錄》，時抗戰爆發，錢氏被困上海，打磨此書，抗戰結束，稿遂付梓。二為《管錐編》，值十年浩劫，左風肆野，舉國焚書，文化遭滅，錢先生潛心書齋，繼絕于世，亂局結束，其書乃出。韓愈說“不平則鳴”，太史公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錢鐘書亦曾于《談藝錄·序》中言及：“《談藝錄》一卷，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憂天將壓，避地無之，雖欲出門西向笑而不敢也。銷愁舒憤，述往思來。讬無能之詞，遣有涯之日。”[1]1后人述其際遇，三言兩語，一帶而過，若設身處地思及當時被圍孤島，著書解愁，自可知其憤懣內結之苦甚矣，戰火紛飛、社會動蕩之時，生死未卜，朝不保夕，猶能思及千古，有志傳承，其情實可嘉也。

二、打通古今何所恃

(一)引文四術

1.雜。古人讀書，多制卡片，日積月累，搜羅漸多，集成之后，將斷片殘簡拾掇成書，便成一冊。錢鐘書善做讀書筆記，其筆記法頗似卡片法，省上下求索之力而逞平日筆勤之功，積學儲寶，以待其用。錢氏用典，古今兼備，中西并存：詩詞、散文、小說、寓言無所不錄；儒教、釋教、道教、耶教無所不涉；官方正史、民間逸事均可入冊；洋話、土語、古文、今言見者不拒，其駁雜不啻古今漢籍，且能以西方文理榷略國故典冊，賦古事以新意，“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2]7，以其引文“雜”，故能以引文之“差異”互映今古，是為打通。

2.活。古人已死，其文尚存，然黃卷蒙塵，幽意不彰，唯賴人讀，覃思方顯，無人讀之，則蟲蠹之食而已矣。錢氏曾言“蓋修辭機趣，是處皆有；說者見經、子古籍，便端肅莊敬，鞠躬屏息，渾不省其亦有文字游戲三昧耳?！盵3]715《談藝錄·說圓》一章，曾述為文之法貴曲不貴直，貴全不貴偏，行文一波三折，方可搖曳多姿。錢氏熟用此法，用典之時，編織對話，屢請先賢，互為辯駁，制造沖突，對揭彼短，使文章生動活潑，俏皮諧謔，畫古人栩栩如生，如在目前。錢文興味十足，形散神聚，東拉西扯不離主旨，互文互證拱衛中心，因其引法“活”遂使引文“活”，是為活讀書人使書可活讀之范例，故能以“趣味”調諧今古，是為打通。

3.實。錢氏為學謹嚴，直追其父，其用典雖雜，但無一事無出處，力求言之有物，征之有據。觀錢氏文章，長短篇幅相差甚遠，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拘形式，力避陳言。用典之時，往往旁征數十例以證實有其事，孤證殘契則不下斷語。其謹言慎行之學風承其父教當為必然，而沿襲古人“無一字無來歷”之考據精神，亦當為主因。錢著之內，古籍頻現，實證為先，其引文“實”，故能以“鐵證”錘煉今古，是為打通。

4.廣。錢氏學識廣博，才藻富贍，征典制文如煮海為鹽，筆墨不盡，文思不竭。《談藝錄》一書，引書一千八百種；[4]《管錐編》四卷，引書上萬種，涉及四千人。[5]兩書引文所涉學科蓋有：哲學、心理學、文學、歷史學、藝術學、宗教學、語言學，亦曾用訓詁學、美學、文化學、修辭學、古典文獻學諸學科方法，地理上橫跨亞、歐、美、印，時間上貫通上下千年，無論以何種維度丈量其引文，其范圍皆可堪一“廣”字，亦因其所涉甚“廣”，故能以其“宏博”包羅今古，是為打通。

(二)行文四法

1.千頭萬緒，匯以文心。提綱挈領，則神不散，主旨明確，則義不亂，錢鐘書引經史子集東西文獻，均以文心為綱。以文心聚焦，縱可察古今審美之別，橫可比東西鑒賞之趣，既可貫通世界*楞嚴經載：“世為遷流，界為方位”。賴永海主編.楞嚴經[M].劉鹿鳴，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188。，又可聚氣于文學之美。古今之人皆有美感，以鑒賞文藝為視角，覓尋八域，映射四維，察其同異，辨其真偽，提煉規律，總結原理，是可為打通之法。

2.微言大義，春秋筆法。錢謂《談藝錄》為憂憤之作，然憂憤而發者，何止《談藝錄》，《管錐編》亦是。錢于亂世著書，不可直陳時弊，專擅借古喻今，皮里陽秋，暗抒其憤。東西古人著書，蓋有不同：國人著述，好一言以蔽之，掛一漏萬，在所難免；西人論著，擅思辨以析理，萬言已述，結論未出。錢鐘書集二者之長：時發妙句，一語傳神，又含中不發，隱而不顯，似得傳統之精萃；動輒萬言，全無結語，又鋪排有序，邏輯謹嚴，似得西哲之理路。如此行文，集東西古哲之所長，是可謂打通之法。

3.筆記為體，文言為基。學者論詩，自古有之，《談藝錄》承續前人詩話體式，論詩談藝，其風格承襲傳統，而見解則超越古人。《談藝錄》《管錐編》，論述對象多為古籍，錢氏論之以文言，優長有三：一，語風統一，不顯突兀；二，文義隱晦，禍辱遠身；*柯靈：“我曾問他(錢鐘書)，這兩部學術性著作為什么用文言寫作？”他回答說：“因為都是在難以保存的時代寫的，并且也借此測驗舊文體有多少彈性可以容納新思想?！壁w白生.中國文化名人畫名家[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0:317。三，炫技[1]1揚威，以才服人。用古文傳古韻育今人，借古體發古趣資今文，以古事闡古理權今世，是可謂打通古今之法。

4.辯證有法，鋪陳有序。錢氏行文，善用辯證，貌似雜沓，實則有法：鋪陳排比以宏氣勢；迂回曲折以增意趣；奇正相倚以顯主旨；今古相證以接傳統。其征引行布貌似蕪雜，實則起承轉合組織有序，正話反說，反話正說，舉重若輕，舉輕若重，莊謔并重，褒貶先賢。治國譬若張瑟，學道猶如調音*“《淮南子 繆稱訓》：‘治國譬若張瑟，大弦絙則小弦絕矣。故急轡數策者，非千里之御也’……佛呼沙門問之曰：‘汝處家將何修為？’曰：‘常彈琴。’佛言‘絃緩何如？’曰：‘不鳴矣?！L急何如？曰：‘聲絕矣?！本彽弥泻稳纾俊唬骸T音普調?！鸶嫔抽T：‘學道亦然’”。錢鐘書.管錐編[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1615。，行文頗似譜曲：論據鋪排之法如五音相諧，生抑揚頓挫之美；析理辯證之法如音聲高下，生強弱韻律之美。老子亦嘗言：“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合，前后相隨”，有對立方有統一，有變化方生興味，錢氏行文張弛有法、開合有據、長短相雜、韻散結合，合于文章之理，通于敘述之道，古今相成，大義自彰，陰陽互證，大道自通，故可謂之打通之法。

三、打通古今何所成

1.打通諸學，承舊布新

近代中國所害之病，多因國人智識受壓，事事“不通”所致：不通地理，遂夜郎自大；不通西學，遂受制洋邦；不通時變，遂守舊誤國；不通文字，遂舉國昏昏。百多年來，西風東漸，中西文化勢若水火，此消彼長，相斫不休，錢學之“通”，欲解此結，其可繼先人之學，可采西人之長，可拓時人之思，可診時代之病。錢氏嘗謂其用心：“凡所考論，頗采‘二西’之書。以供三隅之反，蓋取資異國，豈徒色樂器用；流布四方，可征氣澤芳臭。故李斯上書，有逐客之諫；鄭君序譜，曰‘旁行以觀’。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6]錢氏以海納百川之胸襟，行拿來主義之作法，雜采眾長，為華所用，其術業之所成，尤在于“通”：打通古今典籍，化通諸學原理，鑿通文化國界，匯通中西學術，加之其“筆通文白二體，文通研創二域”*此語為北京大學趙白生教授跨文化研究課上所講授之內容。遂終使其舊體之“通”學成新民之要術。

2.解構圣壇，還原真相

秦漢之后，歷代諸儒，演禮廟堂，高高在上，公行教化之權，私享馭民之利。錢鐘書深諳偽道學之害，詳知帝王術之詐[3]422-443，遂以游戲筆法，時時調侃，屢屢翻案，拉圣賢下神壇，還諸儒真面目。在其筆下，嚴嵩弄權作亂天下知,卻自謂“晚節冰霜恒自?！盵1]424；元稹謂己“未嘗識倡優之門”，又大書少年時酗酒狎妓事[1]426；揚雄做作，欲學孔圣而態若東施；劉過才拙，作詩如嘔，其詩風如食死牛肉、飲劣質酒后，所漾穢物之氣[1]320；正人君子陸放翁，裝腔作勢貶晚唐，欲學太白力不逮，讀其詩，未見豪邁飄逸，狀其態，而“不無眼小面薄聲雌形短之恨”[1]320。

錢鐘書一生，歷經抗戰、文革，幾經浩劫，半生避禍，待其遍覽前史，再望天下之殘破，恨前車非鑒，史不足征，曉人性之鄙，古今略同。錢之世界，蒼涼之意遍被華林，錢之心境，一隅之暖無濟寒冬。以此心靜觀塵世，則每述古人事，說今日理，慣持疑世之態度，長作冷眼之審視，解構神壇之基座，易以真理之原則，揭圣者之老底，還歷史以真相。古今得失寸心知，功成身隱錢之道。

3.弭除偏見，鉤沉學理

中華有崇古之傳統，社稷宗祠之事，必征之于舊典，軍政民財之務，常咨之以巫史，為政動輒法先王，為學多好宗上古。而世易時移，古今勢異，前事漸隱，古義難明，遂有訓詁考據之學，溯源求義，征古辯理，以舊事求新解，再闡微言，充新學之資，作為政之術。時至近代，國族危亡，西人之學，紛至沓來，諸說本源自西哲，凡事不宗于中國史籍，其學說理路迥異于傳統。近代“新學”欲兼祧中西之學而尤重洋說，好談主義而鮮顧實證，敘事宏大而忽略細節，加之廢文言、興白話，則新派學人多不通古語，不重故典，因其不通，遂生偏頗，致古今相隔，如同冰火。錢鐘書談新舊學人為學之法,直陳其?。?/p>

“除舊布新也促進了人類的集體健忘、一種健康的健忘，把千頭萬緒簡化為二三大事，留存在記憶里，節省了不少心力。所以，舊文藝傳統里若干復雜問題，新的批評家也許并非不屑注意，而是根本沒想到它們一度存在過。他的眼界空曠，沒有枝節零亂的障礙物來擾亂視線；比起他的高瞰遠矚來，舊的批評家未免見樹不見林了。不過，無獨必有偶，另一個偏差是見林而不見樹。局外人的話可能是外行話；仿佛清官判斷家務事，有條有理，而對于委曲私情，終不能體貼入微。一個社會、一個時代各有語言天地，各行各業以至一家一戶也都有自己的語言田地。譬如鄉親敘舊、老友談往、兩口子講體己、同業公議、專家討論等等，圈外人或門外漢聽來，往往不甚了了。緣故是在這種談話里，不僅有術語、私房話以至”黑話’，而且由于同伙們相知深切，還隱伏著許多中世紀經院邏輯所謂彼此不言而喻的‘假定’，外人難于意會?！盵6]

見林不見木，致空泛浮疏*許多嚴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學系統經不起時間的推排銷蝕，在整體上都垮塌了，但是它們的一些個見解還為后世所采取而未失去時效。好比龐大的建筑物已遭破壞，住不得人、也唬不得人了，而構成它的一些木石磚瓦仍然不失為可資利用的好材料。整個理論系統剩下來的有價值東西只是一些片段思想。脫離了系統而遺留的片段思想和萌芽而未構成系統的片段思想，兩者同樣是零碎的。眼里只有長篇大論，瞧不起片言只語，甚至陶醉于數量，重視廢話一噸，輕視微言一克，那是淺薄庸俗的看法——假使不是懶惰粗浮的借口。錢鐘書.七綴集[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34。，布新盡除舊，使今古殊途。錢氏嘗作經史之辯，言“攝萬方”之性靈與“重細節”之實證不可偏廢，唯理事兼重，道器并存，心物相感，經史互證，方可提綱挈領，綱舉目張[1]651-661。以此法彌合新舊兩學，去糙取精，融通今古，消解隔閡，錢氏之所為也，“既能立意高遠，一覽眾山小，又能切磋琢磨，察瑣末之毫。其考據與學理兼擅，支離不遺，以實涵虛。錢學，大、小、虛、實，能兼顧也”[7]，因持此法，故能彌合。古今之人，各處其時勢，學人所思，當因應時代；征古人事跡，必詳考當時情境，細查個中原委，后下定論，集腋成裘，匯之于心，使有所悟，方得大史觀，可資為借鑒。克羅齊：“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8]，陸九淵：“六經注我，我注六經”[9]。錢著其書，用文言，引舊典，采西學，融今古，以美為線，以事為珠，穿珠引線，陳例釋理，透視諸學機樞，詳稽新舊謬誤，吸取前車之鑒，使成后事之師，實有功于世。

四、打通古今何所失

1.為學之失

錢氏之文言學術巨著，用典如瀚海，證理似登山，其道理之隱、語言之難、典故之繁，使常人讀之彌艱，望之怯步，錢著也因此失去與尋常讀者之緣。

錢氏打通古今之學多憑借考證征引之法，以死文獻述妙道理，此天才之所為。然而，考證易學而打通難為，文獻易征而學理難通。功力不足之追隨者學虎不成反類犬，空狀其形喪其實，錢氏之“通學之法”難通于后世學人，是為錢學之又一失。如將治學、為文、治軍之法強行做比，李廣治軍以寬，周亞夫治軍以嚴，前者如李太白、靠天賦，后者如杜少陵、憑法度，錢鐘書如前者，則我輩當先學后者，再追前者。

2.為人之失

錢氏著述批皇權、反苛政，解古今書毒，辯中西美丑，其立場深得學人共鳴。其為人雖不無瑕疵，然性格耿直，傲岸不群，不戀名利，亦可稱高士。柯靈謂之：“‘只問耕耘，不問收獲，清湛似水，不動如山，什么疾風驟雨，嘻笑怒罵，桂冠榮名，一例處之泰然。但這需要大智慧大學問，不是隨便什么人能夠企及的?！X氏正是這樣的人。”[10]柯靈此言，大體無誤，然人非圣賢，孰能無失，錢氏一生，亦嘗有違心之舉：曾掩灼灼如鏡之心，合俗同流，屈膝強力，秉筆而未能直書，保身而未能保節，事中原委，為尊者諱，可不詳述。真理之真，錢氏所至重之價值，真人失真，有悖其求真辯偽之志，依道學家之見，此誠可為一失。然易言以辯，茍錢氏孑然一身效董狐之壯、抗時代洪流，則身磨滅而名不顯，書不成而學不傳，三皆朽而空蒙冤，此隔岸觀火之人所欲乎？追往思今，“英雄被時勢所造，英雄亦可造時勢?！X鐘書，聰敏秀慧，學貫中西，以蓋世之才困三尺書齋，獨善其身，做不情之事，避辱身之禍，是為時勢所造者。然苛責一人之言行，于時勢無補。察時勢何以至此，士人當以何法造時勢，士人當造何種時勢，士人所造之時勢如何不反噬士人，時勢何以不辜負士人之才，方可堪追問?！盵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