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二時,張偉是我們的語文老師。第一節語文課結束,他從教室后頭走向講臺的路上,只見女生們紛紛往他手上遞本子,他都一一地接到手上。我很好奇,便問其中一個女生,她說:“我上初一時,他就是我們的語文老師了,他鼓勵我們寫周記和創作,給了他,他就會給你指導的。”聽了這番話,我非常激動:上初一時,我常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一些東西,寫也寫了,不知自己寫得好壞,如果能把這些文字給他看,他也許會給我指導吧。好容易等到第二天的語文課,張老師照舊從教室后頭走向前頭,女生們照舊把本子遞給他,走到我跟前時,我把本子捏在手中,又緊張又激動,終于遞出去的一剎那,他愣了愣,低頭看看我,我臉一下子騰地紅了起來——班上是沒有男生給他遞本子的。
第二天,我騎著自行車剛到樓下,二樓走廊上語文學習委員向我招手:“鄧安慶,你的本子發下來了!”我趕緊把自行車推到車棚,來不及停好,就迅速沖上樓去。本子送上去也就十來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感覺是煎熬。不知道張老師會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寫得好不好。現在我終于可以看到他的點評了。本子拿到手上,不敢一下子翻開,深呼吸了一口氣打開,張老師用紅色墨水寫就的評語跳到我眼前。我寫的詩,自以為是七言絕句,他在本子的空白處這樣寫道:“能學習古人寫詩,精神可嘉。但也要注意到平仄。”短短一行字,我看了好幾遍,心里像是敲鑼打鼓一般歡騰起來。我又把自己寫的散文給張老師看,他每回都是既有鼓勵又有建議。為了不讓他失望,我創作的熱情很高。
有一次,我寫了人生中自以為的第一篇小說《街頭》,說的是一個修鞋匠的故事。張老師附上了很長的評語:“小小說很好,選取一個片段來刻畫人物,描寫人物的外貌、對話、表情都很成功,且有深遠的意義!”評語后面又加了一段話:“另希望你能用方格紙抄兩份,稍后我幫你寄出去。”這是張老師第一次這么大力地表揚我,我趕緊用方格紙抄寫了兩份,去他的辦公室找他。站在張老師辦公室的門口,我遲疑著不敢進去,我覺得這像夢一樣。站在走廊,看學校圍墻外面的田野,正值隆冬,土地上什么都沒有,幾株光禿禿的鉆天楊站在港邊。終于還是敲門了,張老師說:“進來”,我推門進去,他正坐在辦公桌上批改作業,我說:“老師好。”他回頭見是我,笑意滿滿,向我招手:“抄好了吧?這篇寫得不錯。”這是張老師第一次表揚我,我知道這次的確是真的,心里那種高興的感覺無法言表。
張老師把這篇小說投給了《全國中學優秀作文選》。過了幾個月,他走到我的課桌旁,把雜志錄用我稿件的通知單放在我面前。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又把十元稿費單遞給我。我拿著稿費單,低著頭,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我知道全班的同學都在注視著我。張老師站在講臺上說:“你們應該向鄧安慶學習,他的小說在全國刊物上發表了。這很不容易啊。”班上鴉雀無聲,寂靜之中,我既有興奮,又有惶恐。自來我都不是成績好的學生,少有老師重視我。我屬于那種中不溜的,成績一般,不搗亂,認真完成作業,余下便無任何可以讓老師來多看一眼的學生。此次突然曝露在眾人面前,成了焦點,不知如何是好。
稿費要有身份證才能去領,而我沒有,只能找校長求助。晚上去校長寢室,他正在洗腳,張老師就坐在他邊上,我把稿費單遞過去,校長看了看,笑得很開心:“不錯不錯!”張老師也笑著說:“這是我的學生,作文寫得好。”校長聽完張老師的話,當即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給我。第二天,做完早操,校長又站在升旗臺發表講話,說了我發表文章的事情,大大地表揚了一番。全校的師生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低頭看地上的石子,不知道是笑好還是裝作什么也沒發生好。
我想當一名作家——這件事情讓我立下這個宏愿。我不知道怎樣才會成為一名作家,可是寫作在我看來是這么美好的事情。不斷地寫,也許就能離這個夢想更近一步吧。從初二到初三,我寫完一個本子,又寫一個本子,嘗試寫小說,寫劇本,寫詩歌,幾乎沒有書可以讀,抓到什么就開始學著寫。往更深處想,寫作對我來說,是一種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父母一直在外種地,自己寄宿親戚家中,成績也不好,我覺得自己是灰小鴨,無人在意,無足輕重。張老師的肯定,給我開啟了未來還有希望的窗口,我可以通過這個窗口大口地呼吸。上高中選擇文科,上大學所有的志愿都填寫中文系,都是來自于初中立下的那個宏愿。
初中寫的幾個本子我始終保留著,我時不時會翻開來看。張老師寫著長長短短的評語,認為寫得好的地方就打波浪線,寫得不好的地方就打直線。有時候他會說:“不短的篇幅凝聚了濃厚的親情與恩情,立意好,語言流暢,文章應多從這些方面下功夫!”有時候他會說:“應該注意我打標記的段落中人物的轉換,要交代清楚,顯得雜亂!”我累積寫下了十來萬字,他幾乎是每篇都細細地點評過的。
今年我從初中同學那里輾轉要到了他的聯系方式,他已經不在那所中學教書了。電話中,他一下子就聽出了我的聲音,問了我的近況。我說出了兩本書,想寄給他。他的聲音中透著興奮:“不錯啊,安慶!這些年你還在一直寫啊?!”我說:“要不是您當初的鼓勵,我也不會一直寫下去的。”他說:“恭喜你!”我把《紙上王國》和《柔軟的距離》寄給他時,在書的扉頁上我寫道:“張老師,謝謝您。”本來想多寫幾句,又不知道說什么好。寄出去的時候我想,如果在這兩本不成熟的書上,能再看到他用紅筆寫就的評語,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