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師

鄒啟鈞

我們的尹本藝老師，1928年出生，2006年去世，享年七十八歲。尹老師畢生從事教育事業，在小學教師的崗位上工作了一輩子。

1951年，尹老師剛從湖北江陵師范畢業，立刻被安排參加土改。1952年轉到江陵縣老揚鄉。當年3月5日，拍下了這張“土改歸來留影”的照片（圖1），照片中右起第一人為尹老師。20世紀50年代的天氣比現在冷，從照片中人的衣著穿戴看，尹老師可算是家境較為貧寒的一位。照片是在尹老師去世后才見到的，所以，我對照片中其他八人的情況一無所知。好在照片的背面，依稀可辨他們的親筆簽名。照片背景，為鄂中腹地的典型農舍。這是一個下雨天，地上濕漉漉的，大概是歸心似箭，哪怕是下雨，也要回家去了。有趣的是，照片中左起三、四兩位，給人以相戀相依的感覺，這在當年，應該是夠羅曼蒂克的了。

尹老師離開土改工作隊，回老家湖北當陽探望父母，稍作逗留，便趕來沙市，被分配到私立兩江小學任教。1952年，我念一年級，從此開始了我們幾十年彌足珍貴的師生之誼。后來，兩江小學合并進興盛街小學，我在興盛街小學讀完四年級初小，轉入沙市第五小學念高小，直至六年級畢業，尹老師始終同我在一起。我作為免試生保送省重點中學沙市三中后，也從未斷過同尹老師的聯系。尹老師給我們的印象是，執教極嚴，特別是對調皮搗蛋成績很差的學生，沒有一個好臉色，急躁起來，嘴邊就出一句：“寡廉鮮恥！”這話在當時，作為小學生的我們，完全不懂，只知道是一句極不好的話。

課余，尹老師常常在放學前給我們講故事，他是《少年文藝》的長期訂戶。尹老師為人誠實樸素，但也曾被我們小學生認為過于奢侈。念一年級時，我們見他住的雖然是蘆席夾的房間，每天早上卻要用一根小棍在嘴里洗出白泡沫，聽說那東西只有有錢人才用。后來才弄明白，那是牙膏牙刷，是為了講衛生。這件事我從未對尹老師說過，回想起來，只覺得自己好笑。

1959年2月，大辦鋼鐵之后，尹老師把我們部分學友邀約到一起，在中山公園的河邊大柳樹下，照了一張合影（圖2）。他題了一行字：我們在大躍進的年代里相會了。尹老師幾乎每年都同部分學生相會合影，每次合影總有題詞。圖3是唯一一張沒有題詞和人數最多的合影，照片中擁著尹老師左臂的女孩兒，是他抱養的義女。前排左一謝文，左二為作者，左三龍明德，左四許光國。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二排左一董友騏，他高中時參軍，轉業后任神電集團工會干部，幾十年與尹老師保持親密聯系，簡直像個兒子，在同學中傳為美談。

尹老師多年沒有結婚，中年收養了一個義女。直到離世前兩年，因義女出嫁，身邊無人，才在鄰里撮合下，找了個老伴，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兩年后，他就走了。尹老師年輕的時候，與同校的一位女老師有過一次戀愛，但不知道為什么沒能組成家庭。

圖4是由董友騏組織發起、為尹老師做六十大壽時的合影。同學們出錢，在餐館包席，還給尹老師贈送了兩件生辰禮品：一件銅雕塑，一件彩色貝殼條屏。記得當時尹老師發表了熱情洋溢的即席講話。聽了他的一番話，知道他已不再把我們當作他的學生，而是多年的朋友。印象最深的有這么一句：“我來沙市這么多年，沒有親人，你們就是我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