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雨
我想畫下早晨/畫下露水所能看見的微笑/畫下所有最年輕的/沒有痛苦的愛情/畫下想象中的/我的愛人/她沒有見過陰云/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顏色/她永遠看著我/永遠,看著/絕不會突然掉過頭去
——節選自顧城·《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在湖北一個鄉鎮長大,性情內斂,比起與人交際,我打小似乎更偏愛與書為鄰——自由閱讀,徜徉書海,幻想一個只屬于自己的世界,不能不說其樂無窮。然而小時課外書頗不易得,鎮上也沒有書店,記憶中所見最早裝滿書的書架是在一家賣化肥的店鋪里,書架很高,緊靠著進門左手邊的墻。有一回我鼓足勇氣走進去,站在書架前翻看,店主見我年幼,也不搭理,我便自顧自翻了許久,依稀記得是一本講養豬的小冊子。現在想來,那只是店家賣化肥時順帶賣一些養殖資料書罷了。
幼年逢到生日,偶爾會得到父母贈書,往往是一些對學習有用的書,扉頁有父親用鋼筆一字一畫工整書寫的“小雨生日留念”字樣,落腳標出公歷年年份。八歲生日那年所得,是一本《彩繪少兒成語辭典》,每句成語上方是一張小型正方圖,下方是與成語相關的歷史故事,如果沒有故事可言說,便將成語意思解釋一遍,再放一兩個例句上去。配圖的色彩常常暈染得過分,有些還會溢出事物線條之外,更使人平添些失真的感受。我無事便翻找里面帶有故事的內容來看,即便作為工具書,我也看得津津有味,那實在也是因為能得到的書太少了。正是這種匱乏,使我能夠將所得的每一本書的來歷都說得清清楚楚,也正因為翻來覆去把玩了不知多少遍,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有些內容也仍然記得清楚明白。
后來父母工作調動,我們舉家遷入縣城,我轉到縣城念書。初中好友朱軼群家里有一些書,我從她那里借過《海底兩萬里》《牛虻》和《荊棘鳥》等書。剛開始接觸所謂世界名著,只囫圇吞棗,是讀不懂的。
縣城比鄉鎮大,有專門的書店,而且集中在一條街上,一家挨著一家,總共有六七家之多,這些店造型相仿,都有一層半樓那樣高,又非常深,左右兩面墻頂天立地滿滿都是書,屋子中間也用木板撐起成書攤狀,兩旁各留一通道,僅能供一人側身通過。逢年過節,店里也賣貼畫、對聯等應節之物,置辦年貨時這些店是必到之處。這樣的書店,主要還是以教輔書居多,店家又似乎總能得到最新消息,一些習題輔導書有老師才在課堂上講過,過不了幾天便能在店里買到了。不過若一直往縱深里走,就會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看到堆放著的漫畫、武俠以及一些流行的文藝、暢銷讀物等,這樣分類安置是有意為之的,畢竟來買書的多是家長,而彼時能夠開明地放由孩子去讀漫畫、武俠的幾乎沒有。“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家長總是希望孩子通過讀書,得到比他們更好的未來,因此都格外看重成績,唯恐閑散書籍消磨了意志,一些書籍更因其攝人心魂而獲得“壞書”稱號,學校里老師沒收武俠書籍也是常有的事。
后來讀研時聽一位江蘇鹽城的朋友講,他都是在新華書店里看書,我聽了心下驚奇,因我們那里都是去民營書店找書的,新華書店雖然就在對面,但生意慘淡、門可羅雀。究其原因,大概與民營書店價錢便宜不無關系,即便內容上有錯,在低價面前似乎是可以忍受的,如果有一些只是印刷質量稍遜、紙張較差,而內容上與原版竟無差別,那就更無所謂了。我在這些書店買過《呼嘯山莊》《紅樓夢》《文化苦旅》等。
本科讀書來到省會城市,偌大的學術圖書館里,分門別類的書籍琳瑯滿目。之前只進過縣城那座破小的、燈光昏黃的圖書館的我,好比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開心之余又生出惶恐,意識到天下的書實在是不能夠讀完的。那時讀書沒有章法,幾乎是看見喜歡的書名就會順手翻翻,喜歡的話就借出來讀。有一年臨到考試前在圖書館復習功課時,以衛斯理推理小說來佐以復習科目,無意之中竟然發現這是絕佳的快速集中注意力的辦法,復習累了或者無心功課時便轉換注意力到小說上去,看一段小說再繼續用功,效率奇高。
續研究生時手頭稍稍富余一些,學校周圍的幾家舊書店十分吸引我,一來二去便養成了買書的習慣。因我選擇研讀古代文學,日積月累居然入手了大量與專業相關的詩文詞別集,它們陪伴著我在南京讀書,從一個宿舍搬到另一個宿舍,書本插架,伸手可得,于我幾乎是一種心靈的慰藉。
我讀書沒有拘限,不同文體、不同領域都有涉獵,在過去的二十多年里,對待閱讀幾乎總是興之所至、興盡而返。閱覽興趣較為寬廣,但凡是書,都會拿在手里翻上一翻,紙張帶給了我太多潤物無聲的樂趣。我很慶幸自己有書相伴,閱讀之于我,已經遠遠不止是消閑,更內化成為了一種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