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學說爭論在我國經歷了三個階段,從制度基本概況討論到是否引入此制度討論再到“肯定適用說”與“否定適用說”討論,每階段觀點都豐富了此制度的內容。在新制度為立法者采納,當期又難以變動情況下,“肯定適用論”的解釋學方法為司法實踐提供了理論支撐,具有現實意義?!睹袷略V訟法》第56條第3款規定中未明確此項制度打擊虛假惡意訴訟的立法目的,這造成司法實踐中的應用困境。從條文解釋及司法實踐出發將制度定位于保障第三人免受前訴生效判決損害更具現實可行性。在制度定位指導下,原告主體適格問題探討具有重要性,本文將對此進行類型化分析。具體為,有獨三應定位為有獨立實體權利的人,其權利包括但不限于民法上請求權;其次,對被告型第三人,其本身具有多重救濟途徑,難以適用第三人撤銷之訴,對輔助型第三人應作相對寬松理解。再者,對一般債權人成為適格原告主體,應在體系解釋內運用實體法尋找一般債權人遭損害的民事權益,從而適用新制度。
關鍵詞 原告主體 適格 類型化
作者簡介:王偉舟,四川大學法學院。
中圖分類號:D925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8.01.050
2012年修訂的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了第三人撤銷之訴。2015年最高法公布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其中第292條至303條對此制度做了相應解釋。此項制度推出背景在于虛假訴訟損害第三人民事權益情況逐漸增多,第三人參加訴訟、執行異議等制度在裁判生效而未進入執行階段沒有充分抵御訴訟當事人對案外人的侵害。2012年新民事訴訟法公布后,與立法者滿懷期待不同,有學者認為此項制度與民事訴訟法理論存在沖突,在司法實踐中無法適用或作用范圍有限,難以真正遏制惡意訴訟情況。同時,也有學者從解釋論角度認可現行法律規定,以體系解釋或目的解釋等方法為此項制度在司法實踐中運行提供理論支持。
本文將運用解釋論方法,闡述此項制度立法背景,分析現實應用中立法者目的是否具有現實可行性,并重點探究此項制度中原告主體適格問題。
一、不同發展階段的學說討論
針對第三人撤銷之訴的熱點討論大致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制度介紹。從比較法角度介紹了法國與我國臺灣地區情況。法國將此制度定位于第三人利益損害救濟,保障第三人免受生效判決威脅,具有補救性質;我國臺灣地區則定位于充分保障第三人參加訴訟機會,偏重為非因自身原因而未參加訴訟的第三人提供程序保障。第二階段討論在2012年修正新民事訴訟法前段期間,學者爭論點在于是否引入此項制度。主張“肯定引入論”學者,以解決現實多發的虛假惡意訴訟為初衷;主張“否定引入論”學者認為此項制度違反既判力原則,引入適用確無必要。隨著新民事訴訟法出臺,第三人撤銷之訴轉入到是否適用討論階段。其中,否定適用觀點認為此項制度難以達到立法者懲治惡意訴訟目的。在既判力相對性原則下,裁判效力不及于第三人,在此情況下,另行起訴似乎是更為有效的辦法。針對第三人權益被侵害情況,應限制第三人撤銷之訴適用,不妨嘗試在再審中增加“詐害第三人”事由,擴大再審范圍,以再審程序救濟第三人利益受損情況??隙ㄟm用說主張在既判力相對性原則難以實現的客觀情況下,運用解釋論方法,為第三人撤銷之訴提供法律適用支撐。
二、第三人撤銷之訴制度的目的界定
第三人撤銷之訴目的在于規制虛假訴訟和惡意訴訟,以保護第三人權益。但司法實踐中,法院依據《民事訴訟法》第56條第3款得出的裁判中鮮有關于此方面的明確表述,且通過對《民事訴訟法》第56條第3款的文字閱讀,也難以發現明確規定上述立法目的的文字表述??梢?,上述立法目的得出更多是通過立法者解釋。
第三人撤銷之訴較多借鑒法國和我國臺灣地區經驗。法國對此制度定位于阻止生效判決對第三人造成損害,一般在第三人受到他人間生效判決損害時啟動。我國臺灣地區設立目的在于給予與判決有利害關系的第三人程序參與機會,重點在于程序保障。我國法律規定中,若將重點集中于“因不能歸責于本人的事由未參加訴訟”,可得出保障第三人程序參與的立法目的;若將重點放在“有證據證明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調解書的部分或者全部內容錯誤,損害其民事權益的”可得出立法目的在于保障第三人利益免受他人生效裁判損害的結論。不同話語偏重將導致不同的目的追求。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原則處于建構初級階段,既判力相對性原則尚未被確立,既判力效力主觀范圍發生擴張情形不少見。在此背景下,保障第三人參與訴訟程序對其利益維護顯得必要。但我們發現程序保障目的是防止第三人受生效裁判損害的前提條件,最終是要達到保障第三人民事權益目的。其次,第三人參與訴訟的主體范圍與受不利生效裁判損害的主體不一定相同,不同立法目的追求將導致該制度原告主體適格的爭議。更何況我國無獨三范圍在學說上還存在爭議,若將第三人參加訴訟主體范圍與第三人撤銷之訴保持一致,此種爭議將在后續制度中繼續存在。
綜上所訴,筆者認為目的應界定在保障第三人利益免受他人生效裁判損害。在進行原告適格判斷時,要重點判斷第三人是否受到前訴生效判決的損害。
三、第三人撤銷之訴原告主體適格類型化分析
原告主體適合問題在司法實踐裁判文書中出現頻率最高,達到50%以上。可見,原告主體要件認定對第三人撤銷之訴適用有重要影響。故而,本文將重點分析原告主體要件構成,對其進行類型化分析。
(一)有獨立請求權第三人作為適格原告
有獨三一般指對他人間訴訟標的,能以獨立的實體權利人資格提起訴訟。在司法實踐中,“獨立實體權利”一般被認定為民法中的物上請求權和債權請求權。在這種意義上,有獨立請求權范圍界定比較容易和清晰。但需要我們注意的是,實體權利與請求權在文義上畢竟有區別,理論上有獨三的實體權利不應限于請求權,其范圍應更大。
有獨三作為獨立實體權利人,其非自身原因而未參加訴訟可另行起訴。但根據《物權法》第28條規定,人民法院導致物權變動的法律文書自生效時發生效力,獨立請求權第三人另行起訴后往往會造成與前訴生效裁判相矛盾現象。同時,《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9條第4項規定,已為人民法院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確認事實當事人無需舉證證明。盡管《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第296條將第三人撤銷之訴的裁判錯誤部分限定為裁判主文,但其往往由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說理方面推導而來,其與事實認定部分存在不可分割關系,所以另行起訴也會受前訴無需舉證事實部分影響。法院為避免矛盾裁判出現,往往會建議第三人先行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撤銷前訴生效判決。endprint
(二)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作為適格原告
無獨三一般指案件結果與其有法律上利害關系。該第三人認定長期擁有爭議的焦點在于對“利害關系”的不同解讀,有人主張該第三人需與案件法律關系存在直接緊密聯系,還有人主張不必存在必然聯系,只要案件結果影響到該第三人利益即可。最高法支持了后者。筆者也持第二種觀點,因為在最高法觀點里前者觀點僅適用于需要直接承擔民事責任的被告型第三人,而該第三人是不適用第三人撤銷之訴的。
針對被告型第三人為何不運用前述制度,原因在于其在訴訟中一般由法院通知參加,一旦參與便具有當事人權利義務,承擔相應民事責任。在通知參加情境下,法院往往使用多種方式讓該第三人知曉,非因自身原因未參加訴訟的程序條件難以成立。其次,即使未參加,法院還是會將判決書送達給該第三人,其收到后有權上訴,這為該第三人提供了一種權利救濟方式。若其未收到判決書,該第三人可以申請再審。在這種情況下,第三人撤銷之訴也沒有適用空間。
還有一種便是輔助型第三人,其一般以申請參加方式參與訴訟,輔助一方當事人。通過上述分析,無獨立請求權第三人適用于此種第三人,對其適用應從寬理解。
(三)一般債權人作為適格原告可能性
對此種情況,最高法主張原則上不應用第三人撤銷之訴。但司法實踐中,債務人與他人惡意串通,虛構債權債務關系,獲得生效調解書或裁判書,以減少償債資產或增加自身債務,使其他債權人可受償資產總量減少的情況較多。這種自我稀釋償債能力做法,降低債權人到期受償可能性,甚至使債權人到期無法受償,損害了第三人利益,需要法律規制。
對此,有學者提出借鑒日本和我國臺灣地區的“詐害防止參加訴訟”制度,將受虛假訴訟侵害的債務人明確納入有獨三范圍;還有學者運用體系解釋方法,整合實體法對虛構債權債務關系規定,來確定受詐害第三人因前訴判決具體受到了哪些民事權益損害,以為參與第三人撤銷之訴提供理論支持。當前訴當事人虛假訴訟侵害第三人上述民事權益時,即可成為無獨三,獲得適格原告資格。
前者觀點突破現有法律規定,引進“詐害防止參加訴訟”,這對未來民訴法發展具有借鑒意義。但正如第三人撤銷之訴引進需要長時間制度磨合,此制度引進對急需現實應用來說,不具現實可行性。后者觀點在體系解釋方法下,在法條中尋找關于侵害一般債權人規定,以符合《民事訴訟法》第56條第3款 “損害第三人民事權益”的方法,具有現實可行性。同時,也在一定程度抑制了第三人撤銷之訴的濫用。此外,2017年制定通過的《民法總則》第154條規定:“行為人與相對人惡意串通,損害他人合法權益民事法律行為無效?!币矠榈谌藨獙μ摷僭V訟生效判決,保護民事權益提供了法律支持。
在一般債權人作為案外第三人受到前訴裁判或調解書侵害民事權益時,有的法院以“事后救濟必要性”判斷原告是否適格,即在第三人撤銷之訴在受理前,難以判斷第三人與前訴當事人間債權債務關系真實性時,通過受理階段第三人提交的初步證據及前訴當事人提出的書面意見綜合判斷二者中一方是否存在虛構債權債務可能性。如果存在,則進入審理階段以“事后性”角度進行全面判斷。這種“事后性”處理方式更加全面保障了第三人免受前訴生效裁判損害,為司法實踐中一般債權人成為適格原告提供了適用途徑。
四、結語
既判力相對性原則在我國尚未確立,另行起訴將造成裁判沖突尷尬局面,沖擊裁判安定權威性。上述理論現狀為第三人撤銷之訴適用留出了空間,但在新制度適用過程中尚存在諸多疑慮。通過探討發現,立法者最終設計的打擊虛假訴訟立法目的在司法實踐中完全實現,存在難度。通過對《民事訴訟法》第56條第3款條文分析,不同話語側重又可得到其他制度目的,程序保障目的與保障第三人免受前訴生效判決損害兩個制度目的偏向不同側重點,邏輯推導下,發現前者一般是實現后者的途徑,后者才是制度設計最終目的。在保障第三人免受前訴生效裁判損害的目的設計下,展開原告主體適格問題討論具有方向指導作用,但其中仍存在不足,如對于結果要件討論尚不充分,需要后期繼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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