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教授)
國際清算銀行(BIS)公布的非金融部門債務總量與GDP的比率數據(圖1)顯示,至2016年第三季度,較其他國家和其他新興經濟體的平均水平,我國非金融部門債務總量與GDP之比居于首位,達到209.5%,且呈現穩步上升態勢,但增幅減緩。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國政府2015年提出實施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以推進經濟轉型升級進入深水區,并逐步認識到有效降低高負債企業的杠桿率是防范與化解債務風險的關鍵。國務院2016年10月發布的《關于積極穩妥降低企業杠桿率的意見》,為我國非金融企業確定去杠桿的總體思路,并防范與化解高杠桿風險提供了制度性建設的長效機制以及短期見效的實招硬招。但是,在當前金融自由化的背景下,非金融企業可能為追求短期利潤,加劇資金“脫實向虛”,并利用表外融資,過度使用杠桿,造成非金融部門債務總量的統計數據低于其真實的負債水平,從而導致政府對非金融企業債務風險預期失誤,引導與監管失效。因此,如何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契機,考慮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所帶來的債務風險,有序實施去杠桿,是化解我國債務危機不可忽視的工作。

圖1 非金融部門債務總量與GDP之比
表外融資是指債務人有可能避免在資產負債表中報告相應負債的一種融資安排(葛家澍、林志軍,2006)。從該定義可以看出,表外融資實質上是企業的一種融資行為,但其利用了企業會計準則的缺口,使得該行為形成的負債未在資產負債表中披露,從而扭曲了企業的真實負債水平,最終影響企業利益相關者的經濟決策以及宏觀經濟調控和政策制定。表外融資的具體形式會隨著企業會計準則的變遷而發生變化,如應收賬款的讓售、附追索權的應付票據貼現和售后回購等因企業會計準則的修訂而表內化,但某些表外融資方式由于不完全符合會計確認的條件,在很長時間內不予以在財務報表中確認(葛家澍、林志軍,2006)。根據2014年新修訂的企業會計準則,表外融資的具體形式包括:經營租賃、企業資產證券化、非合并權益投資以及創新金融工具。

圖2 企業資產證券化運作模式
租賃是一種契約性義務,按照現行的《企業會計準則第21號——租賃》(CAS 21),全面考慮租賃期滿資產所有權的轉移、承租人購買租賃資產的選擇權以及租賃期限等因素,將租賃劃分為經營租賃和融資租賃兩種。由于經營租賃中與資產所有權相關的全部風險和報酬沒有發生轉移,所以承租人并不確認相應的資產和負債,僅將租金在租賃期內確認為費用,僅披露重大的經營租賃,但是承租人的確獲得了一項表外融資來源。現行企業會計準則對經營租賃的處理忽視了承租人在未來具有對出租人的現實支付義務,使得該項負債隱匿在表外。經營租賃符合財務杠桿的所有特征,承租人支付較少的租金獲得了他人所有資產的使用權,僅從資產負債表來看改善了資產負債結構,但實質上財務風險相較于購買或融資租賃并沒有降低。陳剛等(2009)采用案例研究法已證實經營租賃的一個動機是隱藏負債,以降低資產負債率。鑒于此,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IASB)頒布了《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第16號——租賃》(IFRS 16),其將在2019年1月1日替代現行的IAS 17,對承租人而言,將不再區分融資租賃和經營租賃,所有租賃業務均須確認相應的資產和負債,納入資產負債表內核算。
企業資產證券化是指以基礎資產所產生的穩定現金流為償付支持,并進行信用增級,由證券公司設立特殊目的載體(SPV),以計劃管理人的身份面向投資者發行資產支持證券。其具體運作模式如圖2所示。
從圖2可以看出,專項資產管理計劃依托企業自身基礎資產產生穩定現金流來滿足企業的資金需求,突破了傳統融資方式的約束。一方面,可以幫助企業盤活存量資產,增加資產流動性,提高融資效率,拓展融資渠道;另一方面,根據現行《企業會計準則第23號——金融資產轉移》(CAS 23),對發起人而言,證券化資產界定為終止確認、繼續確認或繼續涉入,決定了證券化資產是作表外還是表內處理。如果企業資產證券化業務中發起人的資產轉讓采用金融構成法被界定為銷售,則該資產從資產負債表中移除,同時募集的現金確認為收入,交易成本確認為當期損益,這改善了企業資產負債表的結構,并充分體現企業資產證券化的杠桿特征,利用資產支持證券持有者的資源來撬動自己的收益。但發起人內部增信的存在會模糊資產轉移的交易性質,掩蓋發起人的債務,無法充分反映其財務狀況。2017年3月,新修訂的CAS 23在維持金融資產轉移及其終止確認判斷原則不變的前提下,進一步明晰了判斷流程并滿足了資產證券化等金融資產轉移創新業務會計處理的實際需要。
根據2014年修訂的《企業會計準則第33號——合并財務報表》(CAS 33)的規定,母公司需將其控制的全部主體納入合并范圍,其仍以控制與否作為合并范圍的判斷標準,則企業可以在“非控制”的無須納入合并范圍的主體中安排投資,從事表外業務,獲得完全控股的好處,但又無須按持股比例在表內反映未合并主體的債務。特殊目的實體(SPE)是非合并權益投資的常見形式,企業作為發起人擁有很小甚至沒有權益成立新實體,而SPE通常負債相當高,其經營活動基本服務于發起人的利益,發起人由此利用非合并權益投資的杠桿作用實現“以小博大”或“美化”報表。而對CAS 33的修訂實質上是對2006年企業會計準則表外影響的彌補,該準則對“控制”的判斷標準做了集中修訂,相較于舊準則基于表決權的判斷標準并列舉四種情況的做法,修訂后的準則能夠規避母公司通過有意“設計”滿足列舉的情況以操縱合并范圍的意圖。
創新金融工具相關準則的制定滯后于金融創新發展的步伐。2006年頒布的《企業會計準則第22號——金融工具確認和計量》(CAS 22)在我國多層次資本市場不斷建立健全以及金融創新不斷深化的過程中,已經難以適應企業金融工具發展的需要,從而導致創新金融工具不在資產負債表中予以確認的行為“合法化”,并且成為企業一種表外融資的工具。而這些工具具有支付少量保證金或權利金就可以簽訂遠期大額合約的高杠桿特征,使得企業管理層有動機為實現“以小博大”而從事投機交易,并且忽視未在資產負債表中反映該金融工具的潛在義務。2017年3月新修訂的CAS 22借鑒《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第9號——金融工具》(IFRS 9,2014),將金融工具分類模型由四分類改為三分類,減值模型由預期損失模型替代已發生損失模型,套期會計從嚴格定量轉變為寬松定性。該準則的實施會改善創新金融工具的會計反映。
經濟后果觀認為,不同的會計準則以及不同的會計程序將影響管理者、投資者和債權人等利益相關者的決策行為。因此,表外融資形式的選擇不僅使得會計信息具有差異,而且該差異會進一步產生經濟后果。本文從企業管理者、股東、債權人和準則制定機構四個角度分析其經濟后果。
基于瓦茨(Ross L.Watts)和齊默爾曼(Jerold L.Zimmerman)提出的紅利計劃假說,企業總是將管理人員的報酬與企業的盈利掛鉤,管理者傾向于選擇表外融資的形式以避免負債在資產負債表內列示,從而“改善”企業表內的財務狀況。這不僅有助于企業以較低的成本籌集資金,規避嚴格的借款合同限制,還能隱藏股票的內含風險,向市場傳遞積極信號,以實現管理者自身效用最大化。
股東作為企業的所有者,最關心投入資產的安全性以及在此基礎上自身收益的最大化。對其而言,當投資收益率高于融資成本率時,表外融資可以提高企業自有資金的利潤率,即股東可從企業表外融資行為中獲得收益。然而,由于表外融資隱藏了融資所帶來的財務風險,而此風險最終也是由股東承擔,從而使得股東難以了解企業真實的經營狀況,無法評價實際的投資收益率。正是表外融資對股東的雙重影響,導致了股東的審慎決策行為。當其能明確預見未來投資收益高于融資成本,且表外融資動機純粹時,股東對表外融資持支持的態度;若反之,且表外融資僅為“美化”報表而財務風險成倍增加時,股東應立即加以制止。此外,對于潛在股東而言,由于表外融資沒有提供真實完整的企業財務信息,會誤導潛在股東的決策,因此,潛在股東對表外融資持反對的態度。
基于瓦茨和齊默爾曼的債務契約假說,由于債權人和股東的利益存在沖突,債權人最關心企業的償債能力,因此,當企業舉債時,為限制管理者從債權人向股東轉移收益,管理者和債權人會通過簽訂“債務契約”從而對企業制定一些約束條款。而表外融資作為避開“債務契約”條款的一種手段,債權人主要持反對態度。一方面,表外融資降低了債權人受資本保護的程度。因為表外融資實際上加大了企業的債務風險,使得債權人承擔了高于債務契約中約定的風險,但擁有的索取固定收益的權利卻未增加,則自有資金對債權人的保護程度降低。另一方面,表外融資將部分風險轉嫁給表內債權人。由于表外負債風險大,表外債權人會要求更高的資金使用費來補償風險,這也加大了表內債權人收回本息的風險,使其成為企業表外融資行為的受害者。
會計準則的制定過程就是一份契約的簽訂過程,是契約各方相互博弈的過程。會計準則制定機構作為“經濟人”協調契約各方的利益,以自身效用最大化的方式出臺表外融資的表內化準則。而此準則的頒布可能造成報酬契約、債務契約等的違約,使得企業管理者須就這些剛性合同重新談判而帶來較高的交易成本,所以管理者對相關準則非常敏感,且傾向于降低表內化的改變程度。然而,財務信息使用者需要真實準確的信息以用于決策,則會要求加快相關準則的制定以減少表外融資對企業真實財務狀況的隱藏。這就需要會計準則制定機構從降低準則的制定和執行成本出發,在權衡利益相關方利益的過程中求得平衡。
從客觀上講,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行為為企業自身帶來了積極影響,使其能夠適應變化的經濟環境,有效地整合社會資源,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彌補傳統融資渠道無法滿足的融資功能。相比銀行借款和股權融資的高門檻,表外融資較為靈活,打破了資金使用的功能界限,為解決企業融資難的問題提供了新渠道。此外,表外融資能規避借款合同限制,從而給予企業較為寬松的財務環境。②降低企業融資成本。表外融資能“改善”企業財務狀況,從而在“提高”企業償債能力的同時“提高”企業資信等級,進而降低其融資成本。③發揮財務杠桿最大化效應。企業可利用表外融資所帶來的隱性負債,最大化自有資本的使用效率,擴大企業權益資金的超額收益。④應對宏觀經濟的波動。一方面,在通貨膨脹趨勢下,基于歷史成本計量屬性的會計計量會低估資產,從而削弱企業舉債能力,而表外融資為企業實現隱藏負債的動機提供了機會。另一方面,匯率的波動也會對資產負債表造成影響,表外融資能調節報表相關項目的匯兌價值,還能穩定企業財務狀況以防范外匯風險。
1.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行為對微觀主體的影響。非金融企業要為自身貸款融資,就必須以資產進行抵押,或支付費用聘請其他有實力的公司為自己提供擔保,這會降低公司的信用評級和再融資能力,并且債權人還會與融資公司簽訂諸多限制性協議,限制企業一系列的經營、籌資和分配活動。而表外融資使得資產負債表賬面的負債總額降低,從賬面上提高了企業的償債能力,使得降低風險的擔保機制和一系列限制性條款被企業輕松規避。同時,股東基于被“美化”的業績而爭相持有其股票。但是,表外融資行為使得企業利益相關者不能充分了解企業真實的財務狀況,從而導致其對企業資產的掌控能力下降。同時,表外融資行為在無形中抬高了杠桿,加大了企業的財務風險,不僅加大了企業的籌資風險和還款負擔,還使得債權人和股東承擔了過量風險。
2.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行為對宏觀政策的影響。從宏觀方面來看,一方面,國家宏觀經濟指標來源于企業微觀主體和社會各界的經濟數據,宏觀經濟指標中的國民生產總值、消費投資指標、通貨膨脹與緊縮以及財政指標均與企業微觀經濟數據密不可分,其對宏觀經濟調控和宏觀政策制定有著重要的參考作用。而表外融資未在企業對外公布的財務數據中反映,繞開了微觀經濟數據的統計,沒有體現在宏觀經濟指標數據中,這影響了宏觀經濟決策的準確性和國家宏觀經濟政策制定的正確性。另一方面,就利用貨幣供應量進行貨幣政策調控而言,表外融資若以信用進行擴張,會增加全社會的貨幣供應量,使得按正常商品流通進行貨幣供應的宏觀調控政策出現偏差,從而影響貨幣政策調控的效果。此外,非金融企業的表外融資行為具有一定的隱蔽性,也給以貨幣供應量為調控目標的貨幣政策的實施帶來很大的困難。
會計準則變迀的過程就是會計準則缺口彌補的動態過程。下面從經營租賃、企業資產證券化、非合并權益投資和創新金融工具四種表外融資具體形式的準則入手,探討準則如何將表外融資表內化處理以及應如何在報表附注中予以披露,以提高財務報告的信息質量,幫助非金融企業穩妥去除因表外融資所帶來的杠桿效應。
1.表外融資表內化處理。對于經營租賃的表內化處理,可借鑒IFRS 16(2014)的做法,承租人須確認融資租賃和經營租賃的使用權資產和租賃負債。2016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將基礎設施等資產證券化作為深化投融資體制改革的重要措施之一,所以會計準則在及時有效地對資產證券化業務進行會計處理的問題上做出變革,引入金融構成法和繼續涉入法,使得既沒有轉移也沒有保留風險和報酬的金融資產仍按繼續涉入程度表內化處理。但目前,我國真實出售所依據的《信托法》是否能有效隔離發起人的破產風險還存在爭議,為避免資金鏈條延長,風險迅速傳播,準則須遏制發起人的道德風險,保證相關產品違約后發起人首先承擔責任,不斷彌補準則的缺口,并且對所謂的“風險幾乎所有轉移”的資產轉移測試、過手測試以及風險報酬轉移測試的實務操作給予更加詳細的實例解釋說明。
2014年新版CAS 33從權力、回報和兩者關聯來定義控制,擴大了納入合并范疇的主體,但其仍存在未對“暫時性控制”做出明確規定等不完善之處,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改進,對合并中出現的多層控股、間接擁有被投資方的表決權、暫時性擁有控制權等特殊情況給予明確規定,以規范表外融資表內化的處理。2017年新修訂的CAS 22已對金融工具的確認和計量做了較大改進,雖加快了創新金融工具表內化的進程,但準則中包含大量的職業判斷以及對公允價值計量的高度依賴,使得企業會計準則需要持續修訂,以減少可供選擇的會計處理方法和縮小彈性解釋范圍,并對層出不窮的金融創新發揮指導作用。
2.加大表外融資信息的披露力度。由于在確認和計量表外融資業務相關權利和義務上存在很大的難度,企業會計準則將表外融資表內化處理的過程肯定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么,就需要企業在財務報表附注中進行披露,以使財務報告使用者能清晰了解相關業務信息及其對企業財務狀況的影響。因此,會計準則制定機構須規范表外融資信息披露的內容,要求企業充分披露表外融資信息。對于經營租賃,在現行準則要求承租人披露重大經營租賃信息的基礎上,可要求承租人披露經營租賃的具體內容以及支付義務。對于發起人轉移了金融資產所有權上幾乎所有風險和報酬而終止確認該金融資產的,應在報表附注中披露證券化業務的主要交易以及約定期限結束時按當日公允價值回購該金融資產的條款以及簽訂的看跌價外期權等內部增信信息。企業應披露重大非合并權益投資主體的相關信息,以及確定對該主體是否存在控制權而納入合并范圍的判斷依據。還應按照2014年修訂的《企業會計準則第37號——金融工具列報》(CAS 37)披露相應的創新金融工具信息,如對創新金融工具的描述、未予以確認的事實和說明、相關市場信息以及與其風險相關的定性和定量信息,包括信用風險、流動性風險、市場風險等。
結合國務院發布的《關于積極穩妥降低企業杠桿率的意見》,從疏導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行為和加強表外融資監管兩個方面,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契機,基于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所帶來的杠桿效應,給出有序實施去杠桿的建議。
1.疏導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行為。企業監管部門應對企業管理者、股東和債權人等利益相關者普及表外融資知識,使其充分認識表外融資的經濟后果,審慎決策,并使企業認識到表外融資是一種最終仍需償還的隱匿負債,其高杠桿效應的存在使得濫用會導致嚴重的財務風險,從而強化自身財務杠桿約束。監管部門應以降低融資成本、調整資產結構、盤活存量資產為目的,引導企業合理運用表外融資,并將其使用控制在與企業自身承受能力相適應的范疇,使其真正發揮優化資源配置的作用。
2.明確表外融資的監管權力并加大處罰力度。通過加快和完善表外融資的監管立法,明確表外融資的監管權力,建立對表外融資有效的監管制度。證監會、銀監會等監管機構也可制定相應的制度,規范非金融企業對表外融資的披露形式和披露內容,并要求其定期上報融資規模和融資方式,從而及時掌握非金融企業表外融資情況,進而監控風險。同時,監管機構應對表外融資信息披露不充分的企業加大處罰力度,及時通報并及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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