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認知語言學的興起使語言的解釋從“板塊”分割轉向系統整合,從規則驅動轉向意義驅動;而認知詞典學也隨之不斷孕育、發展并成熟起來,成為詞典學未來的發展方向。文章結合西方國家的相關研究,從認知詞典學的理論基礎、認知詞典學的理論方法和認知詞典學的理論實踐等幾個方面闡釋了認知詞典學的理論框架,指出了中西方研究的特點和存在的差異,以期為認知詞典學系統理論框架的構建拋磚引玉。
關鍵詞 認知詞典學 意義驅動多維釋義 認知語言學 框架語義學 概念隱喻
隨著認知語言學研究的深入和應用發展,認知詞典學近年來成為國內外研究的熱點。2017年年底,《外國語文》就“認知詞典學”這個專題組稿,我寫了一篇《認知詞典學芻議》。那篇文章闡述了認知詞典學的源流,梳理了國內外有關認知詞典學的主要成果,概述了國際認知詞典學研究現狀和存在的問題,并結合詞典學的本體特征比較全面、系統地探討了認知詞典學的理論基礎、理論方法和釋義基礎。在寫這篇文章時,我廣泛搜集了國際上有關認知詞典學的文獻資料,閱讀了一些主要文章和專著,其中奧斯特曼的《認知詞典學——運用認知語義學的詞典編纂新方法》(Cognitive Lexicography: A New Approach to Lexicography Making Use of Cognitive Semantics)(以下簡稱《新方法》)引起了我的特別關注。雖然該書是作者在其慕尼黑大學(Ludwig-Maximilians-Universitt München)博士論文基礎上寫成的,但它綜述了西方國家散見在各種文獻資料中的相關研究,可以看作是西方國家認知詞典學研究的一個縮影。因此,本文嘗試結合該書的一個理論觀點談談認知詞典學的理論框架問題。
一、 認知詞典學的理論基礎
認知詞典學是用認知語言學的理論方法研究語言識解(construals)與詞匯語義解釋(definition)之間的關系,注重從語言認知和用戶的視角對詞典的編纂和使用進行研究的一門學科。認知研究的核心是探討認知主體的心智對客觀世界的感知、意識、圖式化、概念化和詞匯化的全過程。對于作為詞典用戶的語言學習者和使用者來說,認知理論認為知覺的運動原理和學習的認知原理是一致的,用桂詩春(1991)的話說認知就是知識的習得和使用,它是一個內在的心理過程。也就是說,可以用語言學習者的語言輸出來研究他們的認知規律,研究的重點是知覺結構的組織與語言的意義和理解。這些認知現象的解釋需要體驗哲學、認知心理學和語言習得理論的支撐。哲學和心理學基礎與認知語言學相關,而習得的理論基礎則反映了詞典的本質特征。
認知詞典學源于對認知語言學的思考和應用,而且詞典是為目標用戶解釋和使用語言而編寫的,因此認知語言學的哲學基礎和心理學基礎也是認知詞典學的理論基礎。認知是建立在經驗或體驗基礎上的,其主要內容反映為三項基本原則: 心智的體驗性、認知的無意識性及思維的隱喻性,以便讓詞典學家了解潛在用戶認知心理過程中的感知、學習、記憶和思考方法。心理學基礎包括經驗主義聯想心理學、完形心理學和認知心理學。此外,影響詞典體例設計和釋義方式的核心問題是對詞典用戶群及其需求的認識。因此,語言習得理論、習得的語言認知機制,特別是以用戶體驗和語言使用為基礎的用戶研究對揭示語言認知規律及其對詞典的需求有重要理論和實踐意義。
然而,《新方法》只是感覺到詞典學家已經認識到語言學對詞典學及其潛在發展的支撐作用,意識到詞典學的發展離不開對語言學理論、方法,以及問題和答案的思考;因為詞典編纂依賴于語言學,詞典學要創新和發展必須要應用語言學的新理論和新方法(Ostermann2015)1。因此,奧斯特曼認為把認知語義學理論應用于詞典編纂的不同領域,可以改進傳統的詞典結構元素,使詞典用戶更容易獲得信息。作者在每一章中都把認知語義學的一個理論與詞典學編纂的一個方面結合起來,借此作為認知詞典學的一個新特征。她在書中主要用了框架理論、概念隱喻理論和多義詞形成的認知機制,以及框架涉及的語義場和范疇理論等,并且用第4章專門討論了認知語言學與詞典學的關系,以及這兩個學科如何結合的問題。此書以綜述的形式闡釋了西方詞典學家的主要觀點,認為詞典學一直受到語義學、語用學和語料庫語言學的深刻影響,(Ostermann2015)47認知語言學似乎為詞典編纂提供了一種新的語義結構概念,可能在許多方面比其他語義理論更有現實意義(Ostermann2015)48。認知語言學應用于詞典學有三個主要原因: a) 遵循更現實的語義觀念;b) 解決線性化問題的可能方案;c) 讓詞典結構順應心理詞庫的結構。西方學者(Geeraerts2001)認為,“認知語義學似乎為詞典學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了一個激動人心的研究設想”。認知語法可以用來研究語言學許多方面的問題,用認知語法的思想可以并最終能夠構建認知詞典學的理論(Langacker2005; Ostermann201548-49)。
總之,《新方法》很少涉及認知詞典學的理論基礎,西方學者的研究大多集中在認知語言學具體的方法能否和如何應用在詞典編纂領域,但也還沒有具體的詞典應用實例出現。
二、 認知詞典學的理論方法
理論方法指一個學科的研究所遵循的一般模式、結構和規律及采取的手段與行為方式。盡管詞典學是一種應用學科,需要綜合吸收多種學科的理論和知識,但它根據詞典的本體特點和語言處理方式演繹出了自己特有的、具有交叉學科性質的理論方法。認知詞典學的哲學基礎是認知體驗,心理學基礎是經驗聯想、完形和認知心理學,而習得理論基礎是基于語言經驗和使用的認知論;因此,認知詞典學的理論方法自然是在上述理論基礎上構建起來的。(章宜華2018)根據這一理論思想,認知詞典學的論文方法應該包含以下幾個方面:
1. 認知語義觀
它支撐詞典把語言作為一個整體系統來描寫,以意義為驅動,把傳統詞典分塊處理的形態、概念、句法和語用都當作語義表征的形式和限制因素,不再需要對各種表象做嚴格語法層面的定義和區分,至于什么是搭配結構、句法模式、習語和習慣表達等概念也趨于模糊,它們都是一種語法構式,是語法化的語言單位,都是為了表征特定意義而存在的。各語言層面形成基于事件或語言使用的特定句法—語義—語用界面,表征處在特定構式中的詞匯語義,實現基于事件的意義驅動多維釋義。(章宜華2010,2015a,2015b274-280)
2. 范疇與范疇化
范疇化是人類感知客觀世界的直覺反應,語言輸入和輸出所引起的一系列認知活動,包括事物的感知及其圖示化、概念化和詞匯化,以及事物的動態識解都是在范疇的框架下進行的。兒童是在對外界的感知與接觸中,通過語言的具體使用逐漸具備了語音、形態、句法、概念等的范疇化與結構化的能力,也就是說語言習得與范疇化及范疇原型、圖式和隱喻等認知方法緊密聯系在一起。基于范疇化的詞條編寫、釋義和信息組織就是在把握特定語言共同特征的基礎上快速認知或識別其范疇成員,以提高詞典信息解讀和語言認知的效率。
3. 概念隱喻與轉喻
概念隱喻理論(Lakoff & Johson1980; Lakoff1987)闡釋了“新”概念形成的認知機制,是人類語言認知中創造性思維的重要形式,是詞匯和語義擴展的重要途徑;因為隱喻是以人類經驗的基本范疇為基礎,以意象圖式的形式通過空間整合把不同認知域的概念聯系起來,達到形象表征新概念的目的。但文化習俗、語言認知習慣和范疇化方式對語言隱喻系統的形成有著重要影響,而隱喻系統又直接影響新詞新語,包括熟語和習慣表達語的形成,以及普通詞匯的搭配等。用隱喻的方法來解釋新詞新語和搭配形成的機制,并按這種機制組織詞典的宏觀和微觀信息,對提高用戶認知效果具有重要意義。
4. 語義框架與整體性
認知詞典學的另一大特點就是把被釋義詞放在一個框架或構式中進行解釋,因為在語言交際中意義不是賦予孤立的詞項,而是處于一定分布模式中的語言關系節點。因此語言的認知、習得和解釋都不宜針對孤立的詞匯單位,因為作為“節點”的被釋義詞涉及詞匯—語義網絡中的各種關聯,需要通過形態、概念、語法和語用的關聯以中觀結構的形式在詞典中重構其語言的自然聯系。整體性(holism)就是設法把與被釋義詞的各種關聯成分進行系統描寫,組成有機的框架整體,且做到詞條內和詞條間各種信息協調一致,構成一個符合自然語言心理存儲和調取方式的語言知識系統。
這樣,詞典編者可以系統運用認知語義學的理論方法,以語言實例或事件為基礎(usage-based),分析和抽象出相關語詞的框架圖式,在單一釋義結構中系統描寫出語詞的意義潛勢——這是系統功能語法和認知語言學都致力實現的理想語義解釋方法。
從西方國家和《新方法》的研究內容來看,他們大多是把認知語法、框架語義學(frame semantics),概念隱喻理論(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和認知多義性(cognitive polysemy)應用于詞典編纂研究。《新方法》認為,把認知語義學理論應用于詞典編纂的不同領域,可以改進傳統的詞典結構元素,使詞典用戶更容易獲得信息。具體有以下幾種方法:
(1) 用框架語義學(Fillmore 1982)的方法研究如何通過例證來表現人物指稱名詞(person denoting nouns)的框架成分及其相互關系,如新郎和[音樂]指揮(bridegroom, conductor)等如何通過示例展示框架結構及其成分,同時表現字母順序排列中的認知語義宏觀結構(cognitive semantic macro-structure)。此外,還運用認知語法研究如何在詞典中處理英語名詞化和動詞化(nominalization and verbalization)的問題。(Inglis2004)
(2) 以概念隱喻理論為基礎建立抽象名詞(情感語義域)的釋義結構。作者認為,概念隱喻和轉喻是建立新的詞典特征的核心元素,情感詞匯與隱喻和轉喻有密切關系,所以比較適合用認知語言學的方法進行釋義。《新方法》基于兩種認知方法來把握情感語義——Fillmore的情感框架(feeling frame)和Ko″vecses(2003)127-129的原型情感場景(prototypical scenario of emotion experience),描述的內容包括情感狀態(emotion or emotional state)、經驗者(experiencer)和對情感狀態的評價(evaluation of the emotional state)。
(3) 根據認知多義性,如Tyler & Evans(2003)的多義擴展的機制,即在Lakoff認知理論基礎上提出的原則性多義詞方法(principled polysemy approach),通過對小品詞(作者認為稱介詞具有模糊性)的實例分析來建立更具認知性的詞典微觀結構。小品詞的語義擴展主要是通過結構隱喻實現的,即觀察事物的空間與視角(perspective)直接影響著認知主體對事物的理解和認知概念的形成,譬如優勢視點(vantage point)與方位視點(orientation)。
總的來說,《新方法》理論方法的核心是認知語言學在詞典編纂中的運用問題,具體有三個方面: 一是運用框架語義學建立認知宏觀結構和例證結構,二是運用概念隱喻理論構建認知釋義,三是運用認知多義性構建認知微觀結構。
三、 認知詞典學的理論實踐
認知詞典學是認知語言學與詞典學的結合,雖然它要從詞典編纂實際出發并從中抽象出來,但還是要重新回到實踐中去,看它對詞典編纂有何指導和促進作用。詞典編纂涉及的內容很多,但釋義是詞典的核心問題,且認知詞典學對語言的處理是以意義驅動的,所以下文將圍繞釋義來探討認知詞典學的實踐問題。
1. 語義的表征結構
意義驅動(meaning-driven)要求詞典對詞匯語言屬性的描寫圍繞語義展開,即根據語言的識解規律和認知過程,通過釋義及相關注釋多視角、多層面地揭示被釋義詞的意義表征和語義潛勢。語義識解方法包括: 釋義和注釋中認知解構的詳略度、語言屬性所涉范疇系統的轄域及其確定、語義描寫所參照的背景、詞典編者觀察和描寫釋義對象的視角及認知主體與/對客體的關系和態度、應著重描寫的語義特征等。(參見Langacker1987,1991,2000;章宜華2015b237-238)這些應被視為認知詞典學釋義的基本原則。
具體詞匯語義表征結構的建立需要從語言事件出發,按事件結構→題元結構→論元結構的路徑,實現語義的層層投射,最后以基于論元結構的釋義模式整體呈現出來。(參見章宜華2015a)這樣,事件結構(event structure)的成分要素,即由參與人、環境、地點、起因、動機、過程、結果等形成的事件行為特征就可以通過題元角色和論元結構來描寫,用單一程式呈現出被釋義詞的“句法—語義”表征和語用選擇限制。
《新方法》則通過情感詞匯的個案分析來闡釋新的認知釋義(cognitive definitions)。這種釋義的認知基礎是情感經歷原型場景(Ko″vecses 2003)和框架網(FrameNet)中的[FEELING]框架,用情緒經驗者(experiencer)、情緒狀態(emotional state)、情感原因和情感狀態的評價(evaluation of the emotional state)來解釋情感的語義表征;但其釋義模式仍沿用傳統的“屬+種差”,只是“種差”從一個詞或短語改為“when”引導的從句。也就是說釋義形式是“舊”的,但內容是新的,就像作者所說,一旦傳統的釋義結構和認知來源(cognitive sources)結合起來,就會出現一種基于傳統形式的新的認知釋義結構(Ostermann2015)140。對于可應用于各類詞的普遍釋義結構,書中并未提及。
2. 語義潛勢的實現
認知詞典學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改傳統詞典的靜態描述為動態解釋,不但要提供語詞的概念,而且還要揭示其意義潛勢,因為語詞只有在使用中、在特定的使用語境中才被賦予意義。在詞典釋義時,需要從語言的實際應用或語言事件抽象出語詞的交際模式、分布結構和情景語境;也就是說,把被釋義詞放在一個抽象的原型構式中,對處在特定情景中的詞進行釋義,以揭示語義潛勢。例如:
(1) arise v 1 [V]【正式】a problem, opportunity, or difficult situation etc arises, it occurs or comes into existence近義happen, emerge, occur〔困難等〕發生;〔機會等〕存在;〔問題〕出現: ……
(2) amend v [VN] 1【正式】sb amends sth such as an act, bill, constitution, law, or treaty, they make changes to it近義change, revise, modify修改,修正〔條例;議案;憲法;法律或條約等〕: ……
(3) anxious adj 1 [Vprep, Vthat] sb is anxious about/for sth usu. bad or uncertain, or anxious that it may happen, they feel uneasy, nervous or worried about it近義concerned, worried, apprehensive〔某人對不好或不確定的事〕感到憂慮的;擔憂的;不安的: ……
(4) anger n [U] sb does sth with anger, or is filled with anger at sb else/sth, they have a strong emotion of being displeased caused by something unfair, bad or hurtful近義rage, fury, indignation, irritation〔對某人或某事〕怒氣,怒火;氣憤,憤怒: ……
例(1)—例(4)中,釋文分為兩部分,前一部分是運用語料庫模式分析抽象出的被釋義詞的分布結構和原型共現成分,反映出中心詞與參與者角色之間的關系和相互位置,也是該詞能被賦予意義并產生釋義的原型條件;后一部分則是對處在語境中的中心詞進行語義闡釋。這種釋義符合認知語言學的基本理論方法和二語習得語言認知的規律,能很好地觸發用戶的認知聯想,生成符合現實交流和用法的句子。
《新方法》的釋義則采用認知理論與傳統詞典相結合的方法,沿用“屬+種差”的形式對情感詞匯進行語義描寫,其中種差包括兩部分: 一是由“when”引導的原型場景(prototypical scenario)描述情緒體驗中的原因或情景,二是對情緒反應的描述。釋文所包含的認知釋義成分(cognitive defining element)體現為由情緒(emotion)、情緒緣由(cause of emotion)、情緒控制(attempt at control)、控制失敗(loss of control)和反應(response)組成的五模段原型場景。(Ostermann2015)132例如:
(5) anger. a bad feeling rising in you when you think sth or sbs behaviour is unfair or unjustified and you would immediately like to do sth about it; it might be hard to suppress this wish to do sth, you might act in an unfriendly way, get red in the face or shout
這種釋義并沒有把被釋義詞放在使用語境中進行解釋,when從句反映的是一種事件情景,重點放在語詞所蘊涵的概念上,語義解釋雖然細膩,但釋文冗長,缺乏實際操作性。
3. 語義關系的構建
認知詞典學可以把微觀結構,甚至是相關宏觀結構內容都看作是釋義形式,涉及義項組織、配例和各類注釋及附加語義解釋,以此形成宏觀的語義驅動多維釋義。但最能體現語義關系的是以下兩點: 一是范疇化釋義(章宜華2017),二是中觀結構(章宜華2008)。前者是語言認知的基礎,后者反映語義識解和概念化形成的認知過程,兩者相互關聯、相互作用。
范疇化釋義包含兩個方面: 一是按語詞的范疇類型組織詞條編纂,避免按字母順序安排詞條編寫造成同一范疇的詞由多人編寫、釋義方式和詳略度各異,造成混亂或混淆;二是編者能把同一范疇的詞聚合在一起,通過范疇成員的類比分析抽象出其共性(原型)和差異(非原型),然后按統一的結構模式進行釋義,達到既能揭示同一范疇詞的關聯,又能實現區別特征辨異之目的,能替代傳統專欄式同義辨析的功能。
(6) a. totter v WALK with weak unsteady steps, as one is going to fall over because of being drunk or ill
b. waddle v WALK with short steps, swaying from one side to another, usu. because of short legs or fat body
c. limp v WALK with slow and difficult steps because the leg or foot is injured
d. shamble v WALK slowly and awkwardly with feet not clearly lifted because of being tired or lazy
(章宜華2017)
中觀結構能在詞典微觀結構信息之間及與宏觀結構相關條目之間建起一條紐帶,把因字母順序和頻率排序打亂的各種語言關聯都重新聯系起來。這樣,分布在詞典不同地方的離散信息就重新形成一種隱形的詞匯—語義關系網絡,包括: a) 形態關聯把同音、同形、同族詞,或同一詞位的不同變體形式聯系起來;b) 概念關聯把相關主題、相關指稱和相關概念類別的語詞聯系起來;c) 語法關聯把那些固有的、典型的和可能或不可能的共現關系標識出來;d) 語用關聯描述被釋義詞在特定的選擇限制條件下與框架概念結構成分之間及與事件環境之間的語用聯系。這些關聯可歸納為語義表征的形式和內容兩大范疇,前者包括語音范疇、形態范疇、語法范疇、語類范疇和詞族范疇;后者包括事件范疇、情景范疇、事件值范疇、實體值范疇、屬性值范疇、物種范疇、事物范疇和行為范疇等。這些語言表征手段以意義為核心相互關聯、相互作用,從多個側面、多條軸線構建立體的語義網絡。(章宜華2008)
《新方法》主要通過認知框架示例(cognitive frame example)和小品詞認知詞條(cognitive particle entry)兩個途徑來構建詞匯信息間的語義聯系。
認知框架示例的目的是通過對例句所涉框架元素的標注把分散在多個詞條中的相關信息聯系起來,它以小文本段落的形式描述相應詞目詞的框架,包含框架的所有構成要素,而且每個元素都與詞典宏觀層面的詞目相關聯。譬如,“bridegroom/新郎”屬于[WEDDING/結婚]框架。為了識別框架元素,配例時要考慮以下因素: 什么人參與(who?)、發生的地點(where?)或通常會發生什么(activity?goal?)等,譬如:“bridegroom/新郎”、“bride/新娘”(與他們相關的詞項“husband/丈夫,wife/妻子”)、“church教堂”和“apriest/pastor/牧師”,它們構成了結婚的框架,前四個則是主要框架成分。例如:
(7) On their WEDDING day, the BRIDE and the BRIDEGROOM get married and become HUSBAND and WIFE. A priest or pastor in church traditionally marries them with family and friends present. Afterwards, there often is a wedding reception.
認知小品詞條目就是按歸納式聚類法(ICA)來組織詞條的微觀結構信息,總體設想是用語義關聯法完全取代傳統的詞典詞條義項按詞類和頻率編排的方式。新的排列方式不但說明詞的語義,而且要考慮每個義項的理據和相互關聯性。它以原型義為中心來組織義項,而小品詞原型確立要遵循五個語言學標準(linguistic criteria): a) 既定語義;b) 多義詞在語義網絡中的主導義項(predominance);c) 參與構建的復合詞匯單位;d) 與其他小品詞的關系;e) 體現語義演化、基于使用系統的語法預測。(Ostermann2015)172這樣,義項間的邏輯聯系可讓用戶很容易地檢索到由原型義項派生出的或與之關聯的其他義項。除上述標準外,小品詞認知條目(cognitive particle entries)的設置還需遵循以下步驟: a) 列出詞典中小品詞條目的例句;b) 例句的語義標注;c) 義群的排列;d) 借助文獻對義群進行認知語義分析;e) 詞典條目的編寫和編排;f) 就(整個集群)寫出小品詞注釋。(Ostermann2015)170-180作者抽取了《朗文當代英語詞典》(The 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第5版中“over, under, above, below”中的例句,畫出了各義項語義關系網絡,但如何組成這些詞條的“認知微觀結構”書中并無相關內容。
四、 余言與結語
認知詞典學是國際研究的熱點問題,但中西方研究的學術定位、研究方法,以及由此產生的認知詞典學特征,如研究對象、基本內容、本質特征、存在狀態和具體表現形式方面仍存在一些差異。
在學術定位上,國內學者一如既往地把認知詞典學看作是一種科學,即按照一定的理論、方法和原則建立起的一整套知識體系。因此國內的認知詞典學根據認知的特點和體驗哲學,結合語言習得的認知規律來探討詞典釋義,強調基于使用(usage-base)的語言識解和解釋方式,提倡從大量的語言使用實例中提取語言素材,通過原型范疇、意向圖式、概念隱喻和心理空間概念整合等理論方法,按語言識解的規律和過程來解釋語言,從語言事件結構到題元結構,再到論元結構,從而完成從事件到語義識解的整個認知過程,然后再按識解原理進行語義表征的解構或解釋。這個方法始終是以意義為驅動,從語音、形態、句法和語用等方面系統解釋被釋義詞的語義潛勢,以及潛勢形成的各種情景、語境和詞匯—語義關系,涉及詞典宏觀與微觀結構設計、釋義和注釋的各個方面。
而西方學者的定位也是一如既往地把詞典學看作是詞典編寫的“藝術與技巧”(arts and crafts),大多局限于討論語言技術處理層面的內容。他們強調認知詞典學是認知語言學與傳統詞典編纂實踐的結合,即把認知語言學的理論應用于詞典編纂,其著力點是改善詞典編寫的技術和實際操作問題。這從《新方法》構建認知詞典的特征(cognitive lexicographic dictionary features)的方法上可見一斑: a) 在傳統詞典中選擇一部分條目進行編寫,并選擇認知語言學理論指導編寫;b) 選擇適當的詞匯集(詞匯場或詞類);c) 以認知語言材料作為輸入進行語義分析;d) 創建新的詞典特征并插入詞典中;e) 從教學的角度來測試新特征或創新點。作者遵循這種方法,分別用框架語言學的方法建立了表人稱名詞的“認知框架示例”,用基于隱喻理論的多義機制建立了小品詞的認知詞條(cognitive particle entry),用認知理論與“屬+種差”的結合來解釋情感詞匯的語義結構。這些方法對揭示被釋義詞的語義理據、多義詞的邏輯聯系都做了很有意義的探索,這些探索歸納為一點就是: 西方認知詞典學研究強調詞典的“名稱學的可及性”,即通過索引詞能查找到蘊含一定概念的其他詞匯或義項,確保用戶不僅能夠輕松地進行語言解碼,而且能為編碼使用提供基本詞匯的必要選擇。
總之,認知語言學通過語言綜合識解來研究和解釋語言的意義,非常符合詞典全面、系統解釋語言屬性的規律和特點。把認知語言學的理論方法應用于詞典學能大大改善詞典解釋語言的效率、提升詞典的使用效果,這是國內外詞典學者的共識。認知詞典學對詞典(特別是學習型詞典)的研究,以及詞典編纂方法,釋義方法,詞典信息的組織和詞匯邏輯關系的重建都能提供理論支撐,它的發展必將對詞典編纂質量和詞典使用效果的提升產生深刻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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