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
一說到“庵”,我們就會想到“尼姑庵”,女性佛教徒出家修行的地方。《漢語大字典》釋為:“僧尼奉佛的小寺廟。”《漢語大詞典》釋為:“寺院。多指尼姑所居。”但在漢語史上,“庵”與道教也息息相關。如:
(1) 豫章曾有一劉道人,嘗居一山頂結菴。(宋《朱子語類》卷三)
(2) 即出道家冠服一襲以示,曰:“妾之志決矣,請從此辭。”……自是出居一女道菴,戒行嚴謹,人未嘗能見其面。(元《南村輟耕錄》卷十三)
(3) 紫陽庵在端石山,其山秀石玲瓏,巖竇窱。宋嘉定間,邑人胡杰居此。元至元間,道士徐洞陽得之,改為紫陽庵。其徒丁野鶴修煉于此……妻亦束發為女冠,不下山者二十年。(明《西湖夢尋》卷五)
(4) [生看介]這是一座葆真庵,何不敲門一問。石墻蘿戶,忙尋煉翁,鹿柴鶴徑,急呼道童,仙家那曉浮生慟。(清《桃花扇》第三十九出)
以上諸例,從上下文來看都是指道教徒的修行場所,可見“庵”并非佛教專用。
“庵”,亦作“菴”,指圓頂草屋。《釋名·釋宮室》:“草圓屋曰蒲,又謂之庵。”清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四:“古人名草圓屋為庵,蓋取奄覆之義,從廣從艸,皆后人增加。”相對于丹樓瓊宇,草屋自然是簡陋的。《太平廣記》卷九引晉《神仙傳·焦先》:“居河之湄,結草為庵。”《南齊書·竟陵文宣王子良傳》:“編草結菴,不違涼暑。”都是指簡易住處。這與佛教宣揚簡單樸素修行生活的理念相一致,認為“蔬食”“草居”有利于持戒修道。所以佛教進入中國后,佛教徒的住所都是非常簡陋的,如:
(5) 彼時比丘收拾薪草,持用作庵舍。(晉《鼻奈耶》卷一)
(6) 若比丘于佛生處、得道處、轉法輪處、五年大會處,是諸尊處,為供養作草庵、樹葉庵、帳幔旃庵,暫住者聽作。(晉《摩訶僧祇律》卷六)
(7) 外有空處,聽作庵屋。(南朝宋《五分律》卷二十五)
佛教修行者用草、樹葉等隨處可得的材料搭建成“庵舍”“庵屋”以居住,他們并不在意居住環境的簡陋,他們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富足,他們安貧樂道。在這個時候,“庵”指的是草屋這樣的住所,并沒有發展出新的意義。那什么時候“庵”有了宗教內涵,用于指稱教徒修行的場所呢?我們認為,當教徒在庵里除了居住外,不僅有誦經、打坐、念佛、持咒此類個人行為,還有皈戒集會、禮拜祈禱、招收徒眾、演說佛法、傳播教義等一系列大型宗教活動時,“庵”的功能與宗教密切相關,這個時候就發展出了“寺廟”的意義。這就像信徒在家再怎么樣修行,“家”也不會稱為“寺廟”。
(8) 卻至香爐峰北邊,見一僧人,立一禪菴,結跏敷坐,念經之次。樹神亦見,當時隱卻神鬼之形,化一個老人之體,年侵蒲柳,發白桑榆,直至菴前……又問和尚:“和尚既至此間,所須何物?”遠公曰:“但貧道若得一寺舍伽藍住持,以免風霜,便是貧道所愿也。”老人曰:“苦要別事即無,若要寺舍伽藍,即當小事。弟子只在西邊村內居住,待到村中與諸多老人商量,卻來與和尚造寺。”……于是遠公出菴而望,忽見一寺造成,嘆念非常,思惟良久。(唐《廬山遠公話》)
遠公先建了一個禪庵居住,他的愿望是造一所寺舍,后得神仙幫助完成了心愿。遠公“出菴而望”,看到“一寺造成”。“庵”指居所、住處,“禪庵”指和尚的住所,“寺”則是指從事宗教活動的場所。遠公后來就在此為信徒廣說《大涅槃經》,傳播教義。在這個例子里,我們能明顯看到兩者的差別。
庵成為佛教徒修行的場所,就目前語料所及大約發生在唐五代十國期間,我們在《祖堂集》里能看到這樣的用例:
(9) 師既承言領旨,任性逍遙,放曠人間,周游勝概,旋經故里,卜投子山,而有終焉之志,乃創立庵茨,棲心遁跡。及乾符、中和之際,鼎沸鯨吞,荊越楚吳,戈鋋競耀,狂戎交扇,搩蹠縱橫,豈唯隳殄國邦,抑亦摧殘佛寺。時有暴黨魁帥執刃庵前,厲聲曰:“和尚在此間作什摩?”師曰:“吾在此間傳心。”(南唐《祖堂集》卷六)
(10) 我將謂汝他時后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播揚大教。(南唐《祖堂集》卷七)
(11) 明真舉似瑫庵主,庵主云:“把將性命來。”明真不肯。石門代云:“專甲在庵中只是劈柴種菜。”(南唐《祖堂集》卷十五)
例(9)說的是投子和尚在投子山建廟修行。當時社會動蕩,強盜頻出,不僅荼毒百姓,還摧殘佛寺。有強盜頭子在投子和尚修行的寺廟前與他爭論,沒想到被投子和尚禪機折服,保全了寺廟,也勸服了強盜。例中的“庵茨”“庵”與“佛寺”相應,已經具有寺廟義。例(10)涉及了傳播教義,例(11)涉及了招收徒眾,據此我們認為這個時期的“庵”已經承擔了寺廟的宗教功能,語義從“住所”發展成為“宗教場所”。在宋人文獻中,出現了以“庵”命名的寺廟,如: “芙蓉庵”(《家世舊聞》卷下)、“白石庵”(《澠水燕談錄》卷九)、“瑞峰庵”(《禪林僧寶傳》卷十四)、“慧光尼庵”(《武林舊事》卷五)、“退居庵”(《容齋隨筆》卷一)、“蓮花庵”(呂勝己《菩薩蠻》詞),等等,更可證當時“庵”詞義的發展演變。
道教對于物質生活的追求在這方面和佛教是一樣的,都求其簡單、樸素。《漢武帝外傳》:“孟節為人質謹不妄言,魏武帝為立茅舍。”《廣弘明集》卷十二載唐《決對傅奕廢佛法僧事》稱張陵“置以土壇,戴以草屋”,這里的“茅舍”“草屋”都強調了住處的簡單。基于這樣的心理,“庵”在道教也有了用武之地,用于指稱道教徒的修行場所。
實際上,佛道兩教除了合用“庵”之外,還合用其他術語,這在歷史上是一個常見的現象。“佛教在漢朝傳入中國以后,自附于鬼神方術,這就同道教發生了關系。”(季羨林2007)佛教作為一種外來宗教,為了在中國有立足之地,在傳入之初就積極融合土生土長的道教,“早期的佛教徒和道教徒在很多基本的名詞術語上是共同使用、不分彼此的”(譚世保1991)。比如,“神人”、“真人”、“道士”、“道人”、“大德”(俞理明1994)、“同學”(葛佳才2003)、“廟”(郭作飛2008)等術語,佛道兩教共用。隨著佛道兩教教義的發展穩定,各自構建體系和規則,合用的現象逐漸消失了。就“庵”而言,明代開始分立。
(12) 師徒們來至門前觀看,門上嵌著一塊石板,上有“黃花觀”三字。三藏下馬。八戒道:“黃花觀乃道士之家。我們進去會他一會也好,他與我們衣冠雖別,修行一般。”(明《西游記》第七十三回)
(13) 甚么白云觀七天道士懺,壽圣庵七天和尚懺,家里頭卻鋪設起壽堂來,一樣的供如意,點壽燭。(清《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七十九回)
(14) 你把祥云觀仍然修蓋起來,改為祥云庵,把城隍山老尼姑清貞連高國泰的家眷接來,叫他們住。(清《濟公全傳》第三十七回)
例(12)從八戒所言可知明代“觀”已經為道教專有,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明代“庵”“觀”的分立;例(13)“白云觀道士”與“壽圣庵和尚”相對;例(14)“祥云觀”改名“祥云庵”以住女性,這些都反映了兩教對于修行場所命名的分立。雖然后期文獻偶有使用,如《紅樓夢》第九十三回:“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但在人們心目中,和尚在“庵寺”、道士在“宮觀”,這樣的意識已經確立。正因為“庵”逐漸成為佛教專用詞,為了區分,道教將“庵”的修行場所更名,如西安著名的道觀“八仙庵”,改名為“八仙宮”。
“庵”從最初的草屋義,被佛道教引入,發展成為居住、修行場所的名稱。因為佛道的廣泛應用,使之具有了簡單樸素、出世隱逸、澹泊閑雅的內涵,人們也以之作為房舍之稱,如朱熹的“晦庵”書齋、陸游的“老學庵”書齋、米芾的“海岳庵”屋舍、石延年的“捫虱庵”屋舍,等等。同時也用于名號,這在宋代成為一種風氣。宋周密《武林舊事》卷六《諸色伎藝人》載有伎藝人姓名,其中有: 余信庵、嘯庵、借庵、保庵、戴悅庵、息庵、戴忻庵、俞住庵、陳可庵,都是以“庵”入名[1]。宋代文人亦以“庵”為號,如: 趙彥端,號介庵;胡銓,號澹庵;唐文若,號遁庵;李璜,號蘗庵;胡銓,號澹庵;吳淵,號退庵;王思誠,號息庵;康與之,號順庵;丁宥,號宏庵。真是不可勝數。
“近古以來,在分工中作為廟宇的名稱,‘庵一般指尼姑、道姑所在的小廟了。”(王鳳陽1993)這也代表了大部分人對于“庵”性別限定的理解,事實上,“庵”并非專指女性出家修行場所,如:
(15) 至松江,見一全真道士,寓太古庵。(元《南村輟耕錄》卷二十二)
(16) (牛員外云)大姐,天色晚了也,你還家去罷,我也還庵中去也。(元《玩江亭》第三折)
(17) 林澹然道:“貧僧不居寺院,亦非庵廟,暫棲止在本縣城南張太公莊上。”(明《禪真逸史》第十八回)
(18) (王宗伯)未晚而睡,夢坐大殿,見眾僧誦經,取案上棗數枚啖之,遂醒,口中尚有余味。正訝間,忽見眾僧掌燈列席。問之,是日乃此庵主凈月上人忌辰,眾方祭祀。(清《熙朝新語》卷七)
(19) 畢曰:“一部《法華經》得多少阿彌陀佛?”僧曰:“荒庵老衲,深愧鈍根,大人天上文星,作福全陜,自有夙悟。”(清《棲霞閣野乘》卷下)
以上諸例中,“庵”的居住者都是男性。如果要分男女,則用“僧庵”“和尚庵”“尼庵”“尼姑庵”“姑子庵”“女道庵”來表示。“和尚廟”和“尼姑庵”的區別,是在近代中國才產生的。汪曾祺(1980)《受戒》:“庵本來是住尼姑的。‘和尚廟、‘尼姑庵嘛。可是荸薺庵住的是和尚。也許因為荸薺庵不大,大者為廟,小者為庵。”庵、廟之別深入民心,所以需要為“荸薺庵住的是和尚”找理由。
無論是佛教還是道教,在性別觀上都比世俗社會寬容。佛教雖然有頗具爭議的“八敬法”和“五礙說”,但也宣揚眾生平等、皆有佛性。道教更是主張“為人在世,不論男女,能知本根,即可入道”,“修道修仙,希圣希賢,總無男女分別,惟在心志專虔”[2]。女性是宗教領域的重要組成部分,她們和男性一樣參與宗教活動。比如,女子教育在佛道庵觀系統中得到充分肯定,女性具有一定的文化素養以研習經文,(曹大為1995)明清時期女性不僅是信仰者,在宗教活動中還扮演儀式專家和團體領導者的角色。(趙世瑜2003)《比丘尼傳》《善女人傳》《歷世真仙體道通鑒后集》等佛道教傳記里記錄了多位參與社會事務、在政治領域長袖善舞、多才多藝多謀的尼姑女冠。而世俗女性在儒家倫理觀念的約束下,男主外、女主內,主要精力和時間都放在料理家務、撫養孩子、侍奉老人這些事情上,女性的活動場所被禁錮在家庭范圍內。用于約束世俗女性的“三從四德”并不適用于宗教女性,所以宗教場所性別的區分也就顯得沒有太大意義。庵住尼姑、廟住和尚,這大概是后來受了“男女須有別”觀念的影響才產生的。
綜上所述,“庵”原是漢語本身固有的詞匯,因其符合佛道兩教追求簡單、樸素的教義,被宗教文獻引入。從最初指稱教徒的住所,發展成為指稱宗教修行場所,在歷史上佛道合用、男女合用。無論是宗教派別,還是性別限定,都沒有截然分開。并表現出較強的構詞能力,組成“~庵”系列詞語,如: 墳庵、山庵、方庵、草庵、葦庵、蓬庵、茅庵、尼庵、僧庵、禪庵等;“庵~”系列詞語,如: 庵堂、庵廬、庵屋、庵院、庵舍、庵茨、庵寮、庵寺、庵僧、庵廟、庵觀、庵剎、庵宇等。已有辭書的收詞立目釋義,如上所引的《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已有的研究觀點,如“宮觀是道士供奉玉皇、老君、列仙的地方,也是修道的地方。庵寺是佛教徒供養釋迦牟尼及諸佛菩薩的地方,也是參禪唪經的地方”(施蟄存2013),都需要修正補充。
以“庵”為例,現行辭書在釋義和書證上宜修改如下:
庵 ① 圓頂草屋。《釋名·釋宮室》:“草圓屋曰蒲。蒲,敷也;總其上而敷下也。又謂之庵。庵,奄也;所以自敷奄也。”晉葛洪《神仙傳·焦先》:“居河之湄,結草為庵。”② 泛指一般房屋。《廣雅·釋宮》:“庵,舍也。”《漢書·胡建傳》“穿北軍壘垣以為賈區”唐顏師古注:“區者,小室之名,若今小庵屋之類耳。”舊時文人多以作字號或書齋名。如: 晦庵(宋朱熹號),老學庵(宋陸游書齋名)。③ 佛、道教徒修行的場所。后多指尼姑所居。《祖堂集》卷十五:“明真舉似瑫庵主,庵主云: ‘把將性命來。明真不肯。石門代云: ‘專甲在庵中只是劈柴種菜。”明張岱《西湖夢尋》卷五:“元至元間,道士徐洞陽得之,改為紫陽庵。其徒丁野鶴修煉于此……妻亦束發為女冠,不下山者二十年。”
其他相關詞條的修正不一而足。
附帶說一下,佛道兩教共同使用“庵”來指稱修行場所,對于這一點,辭書沒有正確揭示,而且現代漢語里“庵”“觀”分立,因此帶來了一些誤解,以為古籍中的“庵”都是指佛教。元雜劇《玉清庵錯送鴛鴦被》原發生在道院,天津評劇院將之演繹成尼姑庵里的故事,女主人公李玉英的唱詞中有:“小尼姑真靈巧故意走去,倒叫我心慌亂腳步兒難移……像這個樣的少年正合我意,我感謝天地感謝老尼。”把玉清庵的道姑改成了尼姑的形象。元雜劇《玉清庵錯送鴛鴦被》中道姑一上場就念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是道家典籍《老子》的名句,“戲曲中習用作道姑的上場詩”(王學奇1991)。劇中還有道姑向劉員外道喜時說:“員外,你喜也!帽兒光光,今日做個新郎;帽兒窄窄,今日做嬌客。可要與貧姑換上換道服。”“道服”亦可為證。
附 注
[1]吉常宏(1997)《中國人的名字別號》中指出“庵”在宋代“多見于別號,作為名或字則少見”,此話不確。
[2]倪受真(清).坤寧妙經.∥陳攖寧.女子道學小叢書.香港: 心一堂有限公司,2001: 5,20.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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