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北京市高考文科狀元熊軒昂感慨:現在農村孩子考上好大學越來越難。此話一出,一時議論紛紛。有人說,“寒門難出貴子”戳中了階層分化的痛點,這一言論也再次引起人們對“階層固化”的討論。究竟什么是階層?什么又是階層固化?“寒門難出貴子”就是“階層固化”嗎?為此,記者專訪了中國社會學會社會分層與流動專業委員會副理事長李春玲研究員。
記者:什么是社會階層?社會階層分類有何意義?
李春玲:社會階層是社會學家依據人們的社會經濟地位狀況劃分出的社會群體。不同理論流派和不同研究取向的學者對社會階層這一概念有不同的理解,劃分的標準也有所不同。當代社會分層學者大多依據職業身份劃分社會階層,因為在工業化社會和后工業化社會,職業身份極大程度地決定了人們的社會地位和收入水平。也有一些學者在職業身份的基礎上,增加財產所有權、收入和教育等指標。
進行社會階層分類是為了詳細了解社會構成狀況、各社會群體之間的社會關系和利益格局。政策制定者可以根據社會階層構成情況和各階層生存境遇及利益訴求,制定更有針對性的社會政策,如扶貧、稅收、社會保障、教育等政策,確保所有社會成員都能分享經濟增長的成果,使社會成員之間的社會經濟差異保持在合理范圍之內。這樣既能保有經濟增長所需要的激勵機制,又能協調不同利益群體之間的關系,從而促使經濟平穩發展、社會和諧穩定。
記者:近年來,人們常常提到的“中間階層”“新階層”具體是指哪些群體?他們是如何出現的?
李春玲: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社會構成狀況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社會階層結構從改革前的“兩階級一階層”(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和革命干部及知識分子階層)演變為更加復雜和多元交叉的形態。近十幾年來,隨著私營經濟的發展壯大、產業升級和管理體系的現代化,相關部門的白領從業人員數量不斷增多,他們成為中間階層的重要構成部分。但是,中國要成為像發達國家那樣白領中產占主流的社會還需要經歷漫長的歷程。實踐表明,中國要形成橄欖型社會結構,不僅要發展壯大白領中產,而且要使藍領中產人數增長。這兩部分人所構成的中等收入群體,將成為我國橄欖型社會結構的中間層。
最近十幾年,“新階層”的發展壯大也值得關注。根據中央統戰部的界定,“新階層”主要包括四類群體:一是私營企業和外資企業的管理、技術人員,二是中介組織和社會組織從業人員,三是自由職業人員,四是新媒體從業人員。
記者:有人說,“寒門難出貴子”直接戳中階層分化痛點,您如何看?
李春玲:在競爭激烈的市場經濟社會,家庭條件優越的孩子享有的優質教育機會和向上流動渠道相對更多,而普通家庭的孩子在教育和就業機會競爭中往往處于劣勢。目前,我國城鄉之間的發展水平還存在一定差異,教育資源分配還不夠均衡,尤其在邊遠落后的貧困地區,各種資源和信息相對更加匱乏。這些地區的孩子要走出貧困山村,邁入城市里的名牌大學,的確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克服更多的障礙。正因為如此,更需要政府采取社會政策和教育政策,扶持困難群眾、縮小城鄉差距,促進城鄉教育資源均等化,改善農村經濟社會環境,為“寒門子弟”提供更多的發展機遇。
我國政府近年來不斷增加農村教育投入,改善農村、小城鎮和縣城學校教育水平,為農村孩子義務教育提供多種經濟扶助,在大學招生方面也制定了向西部貧困地區傾斜的政策,同時要求名牌大學提升農村生源比例。這一系列政策的實施有助于縮小城鄉教育差距。但也應看到,單靠教育扶助政策是不夠的,還需要更廣泛的社會政策,通過國家、個人和社會的多方努力,根除貧困,縮小差距,才能使“寒門子弟”的成才之路更加順暢。
記者:最近人們常把“寒門難出貴子”與“階層固化”聯系在一起。您如何理解“階層固化”這一概念?
李春玲:目前媒體所討論的“階層固化”現象實際上包含兩層含義,應當區分對待。
第一層含義是指階層位置及其階層結構的穩定化。社會經濟快速發展往往會導致階層結構發生變化,而新的階層結構的形成和穩定需要一個過程。“階層固化”的一個含義就是指這個新的階層結構逐步穩定,各階層位置秩序和差距明晰化。這種意義上的“階層固化”并不一定是壞事,合理有序的階層結構對于社會經濟穩定發展具有積極作用。比如,新的階層地位分化逐步與職業的技術等級分化趨于一致:白領從業人員的收入水平和社會聲望高于藍領人員、白領從業人員中擁有更高管理職位和專業技能的人(中高層白領)高于普通白領、藍領從業人員中的技術藍領則又高于普通的體力勞動者,等等。這種社會分層規則與工業化社會和市場經濟的分配原則是相符的——掌握更多專業技能、承擔更多社會責任的人能夠獲得更多的經濟和聲望回報。這有利于鼓勵人們積極進取,有助于經濟發展。當然,階層之間的社會經濟地位差距要保持在一定的合理范圍之內,差距過大也不利于社會穩定發展。
第二層含義是指個人及其子女在階層結構中的位置固定不變或者很難改變。這種意義上的“階層固化”則意味著存在不公平和不公正現象,不利于社會和諧穩定。目前社會公眾有“階層固化”的感覺,一方面是由于新的階層結構在形成過程中某些領域的差距拉得過大,另一方面是中下層社會成員向上流動渠道不夠通暢,戶籍、體制、單位等因素以及權錢交易、腐敗行為干擾了機會競爭的公平性。近年來,黨和政府采用多種政策完善收入分配制度、懲治腐敗行為、限制壟斷部門過高收入、完善法制建設,等等,都有助于促進社會公平和公正,在穩定和合理化社會分層秩序的同時,暢通社會流動渠道,讓有能力、有技能、勤奮進取的人(不論其出身、來源、身份等)實現向上流動。
記者:發達國家的階層流動狀況怎樣,他們在暢通社會流動方面有無可借鑒的“他山之石”?
李春玲:任何社會都存在階層差異和影響機會競爭的不公平因素,不過,各個社會的階層差異程度和機會競爭公平程度有所不同。一些歐洲國家和美國在工業化初期和中期都經歷了階層差異較大等問題,不同階層之間沖突頻發。20世紀中后期,這些國家推行了一系列促進社會公平的改革和政策,比如建立社會福利保障體制,消除種族、性別等各種社會身份歧視現象,設立最低工資標準和失業救濟制度,增加富人稅收,完善保障公平競爭的法律系統,推行教育大眾化政策,等等,促進了社會公平程度,增加了中下階層向上流動的機會。endprint
過去半個多世紀,歐洲和美國的社會階層差異總體上逐步淡化,但收入差距卻在持續擴大,而且社會階層分化與種族和移民問題交錯在一起,使社會不平等和社會流動問題的解決變得更加困難。
移民問題是困擾歐美的一個社會問題,它與社會階層分化糾結在一起。在許多歐洲國家,大量來自非洲和中東的移民二代缺少向上流動機會而沉淀于社會底層,成為社會不安定因素。美國作為移民社會,有較為開放的勞動力市場和較為公平的競爭環境,能夠提供一定的向上流動機會。然而現今,外來移民的競爭給美國中下層民眾帶來壓力,導致“白人至上”主義、種族仇恨和排外情緒不斷升溫。最近爆發的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騷亂和波士頓反種族主義示威游行,顯示出美國社會民眾處于分裂狀態。
記者:未來,我國的社會階層可能會發生哪些變化?
李春玲:事實上,在現代社會,實現向上流動的最主要途徑是教育,貧困農村家庭的子女可以通過考上重點大學而改變命運,農民工也可以通過技術培訓擁有一技之長而成為白領和中等收入者。勤奮工作爭取職業晉升,通過自主創業開創自己的事業,這都是實現社會流動的重要方式。工業化推進和經濟增長可以創造更多的社會中上層位置,為人們提供更多的向上流動機會。
同時,保障教育機會和勞動力市場公平競爭,使有才能、能吃苦、勤奮努力的人有機會實現向上流動,消除戶籍、城鄉、體制、性別等身份因素影響所導致的歧視和流動障礙,避免教育系統和勞動力市場競爭受不正當社會關系和權錢交易的干擾,有助于暢通階層流動渠道,提高社會流動性。
未來我國社會分層和社會流動將展現出三個主要變化趨勢。
第一,社會階層結構形態逐步向橄欖型轉變。精準扶貧政策不斷推進,將使貧困人口數量進一步減少,中等收入群體逐步壯大,白領和藍領中產人數都將增長,共同構成不斷擴大的社會中間階層,逐步形成橄欖型社會結構。
第二,收入差距擴大趨勢將得到扭轉。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我國基尼系數已經連續7年有所下降。隨著收入分配改革同其他領域改革有效協同推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不斷完善、政府調節收入分配政策繼續實施,社會階層差距擴大的局面將可能逐步緩解并有效控制在合理范圍之內。
第三,社會流動渠道將進一步拓展。戶籍制度改革的深化和新型城鎮化的推進、新興產業(尤其是互聯網經濟)發展及其相關的新型就業形態擴展、創業機會增加,將創造更多的向上流動機會。同時也應看到,優質教育機會和高薪工作崗位的競爭會更加激烈,對困難群眾的扶助政策更加必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