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校長論壇上,某重點中學的校長誠摯地推銷他的管理理念。這位校長的核心觀念是,學校管理的基礎是“形式”,所有“內容”都必須建立在“形式”這一基礎之上,“形式”不存,“內容”焉附?為了夯實“形式”這一基礎,他在自己的學校強力推進各種“形式”,用“形式”的規范與完善,把學校管理和師生活動納入高效運轉的軌道。[!]
“比如,我每周一上午8點至9點半,都要召開全體行政人員會議。各年級各科室分別匯報上一周開展的工作和本周將要開展的工作。另外,所有行政人員還必須匯報上一周聽了哪幾位教師的課,分別屬于什么樣的等第。”
“再如,我們學校每周安排兩次備課組活動,每次兩節課;每周安排一次班級教師集體備課活動,每次一節課;每兩周組織全體教師集中學習一次,每次兩個小時,安排在周一晚上舉行。每兩周各教研組組織教師集體教研一次,每次兩節課。每周的升旗儀式,全體教師必須準時到達指定位置站立,和學生一起全程參與升旗儀式和晨會。每學期開學時,我們還有隆重的開學典禮;每屆學生畢業時,我們有精心策劃的畢業典禮。此外,還有十八歲成人儀式、高考百日宣誓儀式。我們要用儀式凈化師生的靈魂,用形式推動內容……”
我絕對相信這位校長對工作的虔敬態度。只是他所主張的這些“形式”,至少有一半的項目非但不能推動“內容”的發展與完備,反而會對“內容”形成侵害。因為諸如召開全體行政會議匯報工作等“形式”,一旦固化為某種固定的程序,就會把相當數量的行政管理者的思維束縛在瑣碎事務的數量累積上,進而導致他們逐步喪失創造性開展教育教學工作的熱情與能力。如此,這些“形式”的“高效”運作,往往只能帶來教師身體的勞碌與精神的疲乏,在形成某種“規范”的同時,也把教育中最該關注的生命力和創造力徹底扼殺。
倘若轉換一下思維,會議依舊定期召開,但不限定固定的程序和內容,而是各職能部門把上周工作中發現的問題提出來,集全體行政人員的智慧進行探究,尋找破解之法,這樣的“形式”不是更具管理價值嗎?
比照同一種會議的兩種運作形式,不妨將前一種固化的程序稱為“形式的教育”,后一種稱為“教育的形式”。“形式的教育”把“形式”置放到教育的前排位置,過分放大了“形式”的存在感。這樣的“形式”,運作時間一長,教師身上便形成慣性甚至惰性。“教育的形式”則是將“教育”放在首位,用“教育”統領“形式”。
教育當然離不開一定量的“形式”。只是教育的“形式”,永遠只能服務于教育的“內容”。教育的“內容”是什么呢?基本的、核心的內容是個體生命的健康成長。其他的一切內容都只能是這個核心內容派生的。
在日常的教育管理中,人們往往只關注學生這一群體的生命成長,卻忽視了教師這一群體的生命健康。有些學校采用企業化管理的形式來規范教師。比如,有的學校為了抓教師的出勤率,竟然安排專人一天八次深入各辦公室檢查教師的在崗情況,對教師上廁所的時間都進行了精準控制。這樣的考勤形式,雖然可以借助罰款等手段把教師全部捆綁在辦公桌前,但卻沒辦法推動他們設計出高水準的教學設計方案。
制定出此種考勤制度的校長,其心理認知是:要提高教學質量,就必須保證教師的辦公時間;要保證辦公時間,就必須通過某種“形式”把教師控制在辦公桌前;只要教師被控制在辦公桌前了,他(她)就會備課、改作業。這樣的心理認知和前面那位校長的“‘形式’不存,‘內容’焉附”的主張大體相同。
教師隊伍中難免有偷奸耍滑之徒。這樣的人一旦缺少了必要的“形式”約束,就會放松對自身的要求。但這樣的人絕對是教師群體中的少數。更多的教師走在路上、坐在飯桌上、躺在床上還會思考自己遇到的各種教育教學問題。此種隨時隨地的思考難道不屬于教師的備課?很多精妙的思考、精巧的設計恰恰誕生于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內容”哪里需要查考勤、坐班這些“形式”的支撐?
由上述分析可見,校長在教育管理中一味地強化“形式”,其必然是對教師職業素養和職業情懷不信任。
現實的教育情境中,“形式”與“內容”間主次關系的確定直接影響著一所學校的管理理念、管理方式和學校文化。蹩腳的管理形式將大事小事統統納入量化考核范圍,用數字和獎金把教師管死,再借助被管死的教師來達成管死學生的目的。智慧的管理承認差異,承認缺憾,用豐富多樣的方式激活師生的創造力,提升師生的幸福感。這樣的管理便“活”了,教師因為智慧管理而被激活。
有一個客觀現實常常被某些校長忽視:教育不是在流水線上進行的,教育管理者不可能在規定時間打開傳送帶,要求教師一刻不停地忙碌至下班鈴聲響起,然后關閉電源,教師就可以完全脫離工作環境,不再做與工作有關聯的事情了。在考勤上跟教師斤斤計較的學校,其大部分教師會在空余時間失去對工作的主動思考與探究的動力。教師產生懈怠心理的緣由并非是由于教師的不作為,而是在流水線上工作的時間限制引發了教師的逆反心理。
我在和各地的同行交流中,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越是經濟發達的地區,其學校管理中的條條框框越少,教師的工作熱情和職業幸福指數越高。表面上看,教師的工作熱情和職業幸福感似乎來自豐厚的經濟收入,事實情況卻是源于相對寬松的工作環境帶來的價值認同和職業尊嚴。教育永遠是創造性的工作,唯有心情舒暢者才能心甘情愿地投入時間和精力去創造性地思考與探究。“我要做”能夠帶來的勞動果實,絕非“要我做”能夠帶來的。遺憾的是,太多的學校習慣運用行政命令和各種固化的“形式”指導并規范教師的行為,卻不習慣開動腦筋激活教師的創造力。
現在,新一輪的教育變革蓄勢待發,個性與能力的培養已成為教育的著力點。值此時代背景之下,在單純應試環境中確立的“形式”必然無法適應師生生命健康成長的客觀訴求。這將迫使學校的行政管理者改變既有的管理思路,主動打破已然固化的各種“形式”,讓“內容”走出桎梏,去創造新的“形式”。在這些新的“形式”之下,學校既不必追求“統一教學內容、統一教學進度、統一重難點、統一教案、統一作業”,也無須追求固定時間、固定地點的行政例會、全體教師會和集體備課會,更可以遠離“高考百日宣誓儀式”“月考考前動員”等儀式,而是將注意力放在差異化教學方法的研究中,放在對學生健康人格心理的培養中,放在對教師創造性勞動的鼓勵中,放在對教育教學規律的探究與敬畏中……
大美無形,大愛無聲。教育應該追求的正是大美和大愛。這是教育的“內容”,也是個人得以幸福成長的“內容”。這樣的“內容”,只有同樣美好的“形式”才能與之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為了實現這樣的教育目標,每一位教育管理人員都必須認真反思由自己預設的“形式”,審視其是否真的能夠激活師生的創造力,提升師生的幸福感。
一百多年前,契訶夫在《裝在套子里的人》中塑造了一個試圖將一切裝在套子里的藝術形象。小說中的有形或無形的套子,何嘗不是各式各樣的“形式”?教育需要的永遠不是束縛思想和創造力的“套子”,教育只召喚富有創造力、能夠最大限度地激活教師工作熱情和學生學習熱情的好方法、好思路和好行動。
(劉祥,江蘇省特級教師、正高級教師、教學名師,“長三角”教育科研優秀個人,“三度語文”首倡者和踐行者。在《人民教育》等期刊上發表教育教學類文章八百余篇。出版《有滋有味教語文》《語文教師的八節必修課》《追尋語文的“三度”》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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