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一顆溫情的平常心辦教育

【編者按】1988年，李強畢業后被分配到武漢小學（原武漢市第二師范學校附屬小學）工作，成了學校中為數不多的男老師。除了期間被借調到其他單位工作兩年外，李強一直深耕在武漢小學這片田地里。近30年的教育生涯讓李強經歷了許多風雨，飽嘗了甜酸苦辣，這不僅沒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給了他成長的力量源泉，讓他從新手教師成長為專家型教師和專家型校長。李強成為武漢小學校長是在2004年，走上新崗位，他像剛走上教師崗位一樣，從頭學起，把自己當作小學生，同時暗暗下定決心：干出一番新業績，開辟一片新天地。不久后，凝聚著群體智慧的學校辦學理念——“童心教育”理念逐漸明晰，學校的發展方向也越來越明確，一大批教師成長起來，成了學校發展的中堅力量。進入新時代，李強對校長應有的擔當和作為有著清晰的認識，對課程改革的校本化實施亦有著冷靜的思考。面對教育環境不斷發生的新變化，他始終保持一顆充滿溫情的平常心，用實在、真誠的方式辦教育。本期人物訪談就帶領大家認識這樣一位有情懷、有擔當和有作為的教育工作者。

記者：陶行知說：“校長是一所學校的靈魂，要想評價一所學校，就要評價這個學校的校長。”您認為什么樣的校長才是好校長？如今社會對教育有著更美好的期待，您認為校長應有怎樣的擔當和作為呢？

李強：管理一所學校，校長需要善于思考和經營，而其中最為關鍵的是打造好管理團隊。“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這句話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但是細想起來，我們就會發現這句話不能反映教育的發展規律。教育領域經常會出現這樣的現象：一些名校長離開后，這所學校的辦學效益就開始出現動蕩甚至下滑的問題。這是很令人擔憂的一件事。所以，我認為即使名校長離開學校后，這所學校還能繼續向好的方向發展，那么這個校長就可以稱之為好校長。校長不斷增強自己在學校中的作用或影響力，在某個時期可能會對學校的發展產生積極意義，但當學校發展到一定階段后，校長就應該在作用或影響力上做減法，建設好管理團隊，而不是一味地去做加法。我希望有更多學校的校長能打造好管理團隊，有好的管理團隊的學校也必將成為一所好學校。

不少人認為校長能有所作為，前提條件是外部環境和社會氛圍要得到一定的改觀。但實際上，校長是無法左右外部環境和社會氛圍的，他（她）能影響和改變的只有他（她）所在的學校和自己。我經常對自己說，要想成為一個有所擔當和有所作為的校長，首先就應該抱有一顆敬畏之心，敬畏常識，敬畏生命，把學生的健康成長擺在首要位置。在此之外，校長要具有一種為了學生健康成長而能默默耕耘的教育情懷，看淡功名利祿，甘為孺子牛，守一顆淡泊之心，在教育這塊土地上收獲耕耘的成果。

校長的擔當和作為還體現在對民眾教育需求的回應上。如今社會對教育有著更美好的期待，校長應該為此而努力，辦有公平和有質量的教育，滿足學校所在地區的民眾對教育的多樣化需求。校長不僅要把一所學校辦成一流學校，而且應通過多種途徑和方式努力讓盡可能多的學校實現高質量均衡發展，這樣才能形成一種良好的區域教育生態。我在很早之前就形成了這樣的認識，所以帶領教師一起開辦了武漢瑞景小學。如果我當初只追求辦好一所學校，那么我的壓力不會很大，工作上也游刃有余。武漢瑞景小學開辦后，我將武漢小學的寄宿部整體搬遷到武漢瑞景小學，使它在較短的時間內成為所在區域的好學校，一定程度上滿足了當地民眾對高質量教育的需求。后來，我們還辦了武漢市光谷第十小學（武漢小學光谷分校），并和珞珈山小學合作辦學，開辦了武漢小學珞珈山分校。我做的這些努力都是為了促進教育的優質均衡發展，讓當地民眾能夠享受到更好的教育服務。

經常有教師問我，為什么要去辦那些小學？花費了這么多的心血和精力，最后能收獲什么？作為一個校長，我深知自己的責任和使命，那就是為更多的年輕人提供工作機會和為他們的未來發展提供成長的舞臺。這些年，學校已經給七八十個剛畢業的年輕人提供了工作平臺，讓他們有了新的開端。這些年輕人在學校工作一段時間后，自然會對學校產生濃厚的情感，對教育也就有了更多的堅守和忠誠。這樣的努力也是校長的一種擔當和作為。

記者：校長對學校的管理首先是對教師的管理。您認為校長對教師的管理應該堅持什么原則？

李強：是學生第一還是教師第一？這是校長經常碰到的問題。在我心目中，校長堅持“教師第一”的立場很重要。只有成就教師，才能辦好學校。

校長對教師管理的方式有很多，如制度管理、文化管理等，我認為管理的最終目的是要凝聚人心。校長把人心凝聚起來了，就容易統一教育思想和觀念，將教師的教育行為引導到符合兒童成長規律的方向上，取得更好的教育效果。因此，我認為校長對教師的管理應該堅持四大原則。第一，要對教師有期待。校長對教師要有合理的期待，這樣就會產生心理學上的皮格馬利翁效應。校長對教師的期待是教師形成自我認同的重要基礎。第二，要相信教師。教師在教育教學過程中可能會出現一些暫時性的問題或犯一些錯誤，校長對此應該抱著一種寬容的心態，相信教師有能力去解決問題、改正錯誤，要用變化發展的眼光來看待教師的成長。第三，要強調教師的自主發展。我一直認為，一個人的成長不是通過外在的壓力來獲得的，外在的壓力可能在起初起到作用，但到了一定的階段后，他（她）需要通過自身的努力，主動建構知識，獲得發展的能力。所以，校長應該將教師內在的力量調動起來，注重教師的自主發展。第四，要引領教師的成長。我對此總結了三句話：第一句話是“我在這里很重要”。這里的“我”是指誰呢？在學校中，“我”是指所有參與辦學的主體，不僅包括教師，而且還包括后勤管理人員、清潔工等。“我在這里很重要”實際上表達的是教師對自我的認可與肯定。第二句話是“永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要求教師要具備團隊協作精神，以一個團隊的整體實力去應對教育中的種種問題。第三句話是“教師永遠有受到表揚的權利”。這里的“表揚”不只來自校長，還來自同事、家長和學生。如果教師能夠很好地完成工作任務，就應該及時得到肯定和回應，而校長要做的就是設計好學校的激勵機制。

記者：據悉，武漢小學是國家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實驗先進學校，在我國基礎教育課程改革指向立德樹人、培養學生核心素養的時代背景下，學校是如何對核心素養進行校本化表達和實踐的？

李強：對待課程改革，我有一些相對冷靜的思考。目前我國基礎教育仍存在國家課程不能很好地實現校本化的問題。任何課程改革首先都要立足于國家課程的校本化實施，一線教育工作者不能在尚未落實好國家課程的情況下就去開發形形色色的校本課程。小學教育是為學生人生發展打基礎的教育，對核心素養進行校本化表達首先需要我們弄清楚小學生的發展需要具備哪些基礎性核心素養。我一直在比較我國與世界發達國家基礎教育的區別。我國基礎教育注重知識積累，在“學會”方面下的功夫多，而歐美等發達國家的學生雖然在知識積累方面不如我國學生，但這些國家的基礎教育更注重引導學生“會學”，培養學生動手實踐的能力，同時給予學生更多參加活動的自由空間，以促進身心發展。基于這些思考，我們對核心素養的校本化表達有了新的認識，把那些與學生在小學階段緊密相連的內容納入學校課程體系，并著重培育基礎性核心素養。比如，我們認為身體素質是小學生的基礎性核心素養之一，考慮到武漢湖多水多的地域實際，學校在四年級開設了面向所有學生的游泳課程，而且將它與語文、數學等課程進行統籌安排，規定了明確的學習時間，制定了詳細的學業標準。學生每完成一個階段的學習任務，學校就對其進行評價考核，借助這種方式促進學生游泳能力的發展。

記者：“童心教育”理念是學校在多年的辦學實踐中形成和發展起來的教育理念，它引領著學校的教育改革和特色發展方向。現如今，社會功利化現象突出，童心越發彌足珍貴。就學校教育而言，一線教育工作者應如何呵護學生的童心，讓童心伴隨學生的成長呢？

李強：我認為學習活動就是一種經歷，學生在學習活動中有了經歷，就會得到感悟，學校提倡的童心教育就是希望學生能獲得更多的經歷和感悟，從而給學生留下一段美好的童年回憶。童年對一個人來說，有獨特的價值。童年為人的成長打了底色，它賦予了人生命中的重要品質。如果一個人能始終保持童心，那么他（她）的人生道路會豐富多彩。所以，小學教育一定要尊重兒童生命成長秩序，尊重兒童身心發展規律，幫助兒童奠定人生發展的基石。那么，一線教育工作者應如何呵護學生的童心呢？我認為要做到以下幾點：一是讀懂兒童。作為一線教育工作者，我們要站在兒童的立場，用兒童的視角去理解他們，讀懂兒童的經驗。兒童的經驗有其自身的特點，我們要讓教育和兒童的經驗而非成人的經驗接軌。二是走近兒童。作為一線教育工作者，我們也要保持一顆童心，尊重兒童，在學習活動和游戲中走近兒童。國外一些小學教師時常出現的一個舉動讓我感觸很深，那就是他們和孩子進行交流時，通常會跪在地板上傾聽孩子的聲音，這樣小小的舉動就是對兒童的尊重，師生關系自然會很融洽。三是成全兒童。作為一線教育工作者，我們要善于發現每個學生的興趣愛好，盡可能為他們的成長提供支持。其實，每個學生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只不過我們沒有給這些學生機會和相應的鼓勵。如果我們的教育讓學生有了信心，那么他（她）在遇到挫折和困難時就不會輕易放棄，就會敢于嘗試。

記者：多年來，武漢小學一直堅持科研興教、創新強校的辦學思路，曾被評為湖北省“教育科研五十強”學校。李校長，您能向我們介紹一下學校在開展教育科研方面的經驗嗎？

李強：我認為中小學應該把教育教學的常規工作用科研的方式來對待，開展教育科研不能單純著眼于課題本身的成果大小，而要更看重開展教育科研活動給教師帶來的觀念、思維方式方面的改變。所以，我提倡一種具有“草根性”的教育科研工作，希望教師能夠立足自身的實際情況，將那些在教育教學實踐中無法迅速有效解決而又繞不開的問題作為研究對象，通過研究尋找走出困境的方法。學校非常重視教師開展小課題研究，并為此成立了學術委員會，把在這方面有專長的教師組織起來，充分發揮他們的榜樣作用，并且努力營造教育科研氛圍，讓教師潛移默化地接受新觀念，掌握課題研究的方法。同時，學校還制定了科研成果獎勵辦法，設置了“教學研究和成果獎”，以此激發教師開展教育科研的熱情。學校之所以在這項獎勵的名稱中加上一個“和”字，就是希望教師在課題研究中不要太過于看重課題本身的成果大小，而是要在參與課題研究的過程中感受到“做一個善于研究的教師”的重要性，通過研究走出屬于自己的職業生涯發展道路。學校也鼓勵教師把課題研究的成果用文字的方式呈現出來，并為教師提供研究成果發表的平臺。

記者：近年來，校園欺凌事件時有發生，因此建設安全校園成了當下學校管理工作的重中之重。您能為安全校園建設提供一些建議嗎？

李強：管理學校，我認為校長要做好兩件事：第一是“脖子以上的事”（思想文化工作），如辦學理念的提煉、校園文化的建設等;第二是“腳底下的事”，就是學校中最基礎、最重要的工作。對于如何建設安全校園，就是校長要做好的“腳底下的事”。

一方面，校園欺凌現象發生后，學校不能只看到問題的表面，而應該看到問題產生的深層次原因。我認為校園欺凌絕對不是偶然事件，它的產生和校園環境、教育秩序的建設狀況有很大關系，而且還受制于教師的行為對學生產生的影響。所以，營造一個良好的校園德育環境非常重要。學校通過環境的改善，形成潛移默化的氛圍，能夠影響學生的行為方式，讓學生向著我們所期望的方向發展。值得注意的是，班級是學校進行教育和教學活動的基本單位，所以德育一定要滲透到班級管理和建設之中。打造優秀的班集體，增強學生的集體觀念和同學情誼，才能有效保證學生的道德認知與道德行為的一致性。我認為這是防止校園欺凌發生的基礎。

另一方面，學校要與社會其他職能部門建立好工作協調機制，發揮合力，防止校園安全事件的發生。其實，懲罰在培養學生文明素養方面有一定的積極作用，實施懲罰的主體可以多元化，不一定非是學校不可。當有些行為過激的學生出現不符合道德規范的行為時，由學校外的其他職能部門對他們施以懲罰，產生的效果可能遠比來自學校的懲罰好。

校園安全建設是學校工作的重中之重，教育工作者要把預防放在首要的位置上。

記者：校外培訓機構已經成為“校外增負”的主力軍，其超綱教學、拔高教學等做法不僅擾亂了正常的學校教學秩序，而且還破壞了教育生態，影響學生的健康成長。對“校內減負、校外增負”這一現象，您是如何看待的？

李強：之所以出現“校內減負、校外增負”這一現象，我認為是社會對教育的片面認識造成的。現在社會對教育的評價還是很看重分數，以為孩子考了高分就會上好大學，就會有好的未來。其實不然，“高分低能”的現象比比皆是。實際上，國家在很早之前就發布了多道“減負令”，地方出臺的“減負令”也多達上百道，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學生的課業負擔不減反增。這是學校造成的嗎？答案是否定的。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我認為校外培訓機構“功不可沒”。

校外培訓機構的超綱教學、拔高教學等做法不僅擾亂了正常的學校教學秩序，而且還破壞了教育生態，我對此深有體會。原先教材上的知識對一個班的學生來說都是新的內容，但是現在一個班有三分之一甚至是二分之一的學生都已經提前學習過了，所以這些學生在課堂上的學習狀態就不穩定，與其他學生的學習進程也不同步。這給教師的教育教學和班級管理等都帶來了極大的挑戰。

不少家長對此沒有理性的認識，總認為“走得快可以看到更多的景色”，擔心孩子輸在起跑線上，讓孩子報名參加了很多校外培訓班，強化孩子對知識點的學習，增加了孩子的學習負擔。我的觀點是“走得遠的人看到的風景遠比走得快的人看到的更好”，我更希望家長借助校外培訓機構的力量去發展孩子在這個年齡階段應具備的素養，比如身體素質、勞動技能與審美雅趣等等。家長要做的就是找到孩子的興趣愛好，發現他們“心動”的地方。如果家長能夠給孩子發展興趣愛好搭建平臺，提供幫助，孩子的信心、能力會得到很大的提高。

未來社會選拔人才看重特長，我們對此應有清醒的認識，木桶理論強調“劣勢決定人的發展水平”的觀點已經不適合如今教育發展的實際了，只要學生在某方面有著特殊的才能，他（她）就能獲得更多、更好的發展機會。

記者：武漢小學是武漢基礎教育的一張名片，作為湖北省名校校長，您覺得有壓力嗎？今后，您將如何帶領全校老師一起，把學校打造成享譽全國的名校？

李強：不少人喜歡把學校進行橫向比較，將排名靠前的學校稱之為名校，我認為這是對學校進行的一種籠統評價，沒有多大的意義。判斷一所學校是不是好學校，家長的依據主要來自與孩子的教師交往過程中得到的體會與認識。如果孩子的教師具有教育智慧和人格魅力，充滿無私和奉獻的精神，家長會認為這樣的教師是好教師，進而認為這所學校就是好學校。從這個角度來說，學校的好名譽是一批批教師獻身教育事業換來的結果，所以校長辦學首先就應該辦一所能成就教師的學校。我的壓力來自于我總在思考能為成就教師做哪些工作。如能在這方面做好工作并有所貢獻，我會感到很幸福。

教育是一種服務學生心靈健康成長的事業，所以我不曾想過要把學校打造成享譽全國的名校，只想用一顆平常心來做好平常事，讓學生擁有更好的生命體驗。每個學校有不同的歷史沿革和不同的文化環境，我認為校長辦學要講求實事求是的精神，一切從學校的實際情況出發，追求實效、追求真知，用一種平和、實在、真誠的方式來做好教育。對待今天的教育，一線教育工作者應該看到成績，也應該看到挑戰，還要樹立堅定的信心。

（責任編輯：謝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