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一、從“9·11恐襲”到新無神論思潮的發軔興起

重大的歷史事件會促發全社會上下價值觀和世界觀的震動。2001年的9月11日紐約世貿中心雙子樓被恐怖分子駕機襲擊炸毀，“9·11恐襲”是美國當代的黑天鵝事件，西方知識界的震動在之后的十幾年中余震不絕，“9·11”直接催生了一場英美知識界和公共媒體對宗教和宗教意識形態的反省，其深度和廣度不亞于緊隨其后的美國全球反恐戰爭和第二次伊拉克戰爭，“新無神論思潮”應運而生。這場思潮在爭辯中發展了十年之久，其中的一支忽然奇峰突起，在最熱門的硅谷科技，社交新媒體，人工智能的技術狂中找到知音。新無神論思潮的發生和流變，是這篇小文的話題。

“9·11恐襲”后沒過幾天，蘇珊·桑塔格對媒體表態：美國應該反思自己一味支持以色列的中東政策，這句大實話立刻引發眾怒——大難之下， 你還胳膊肘向外，同情發動恐襲的狂熱宗教分子！你還是不是紐約人?。?！結果蘇珊·桑塔格不依不饒地回應：“白人是人類的癌癥”。輿論壓力下，一星期后她道歉：“因我之前不恰當的比喻，向癌癥患者道歉?！彼鸵獔允刂皩駸岱肿拥呐?，無論這種對異己言論生殺予奪的勢力是來自于本土基督教還是中東的他教。

言論自由受美國憲法保護，但美國也是一個基督教國家，“我們相信上帝”（In God We Trust）是印在鈔票上的話。蘇珊·桑塔格這樣在歷史關頭敢公開質疑美國基督教意識形態的知識分子，并不在少數。2004年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出版了《信仰的終結》，對“9·11恐襲”事件背后暗流涌動的兩大宗教斗爭進行全面反思。《信仰的終結：宗教，恐怖與理性的未來》是這本書的全名，可以說它打響了英美知識界新無神論思潮的第一槍，這本書以一個自殺爆炸者的最后一天紀實開篇，然后對一神論主流宗教（主要是基督教與伊斯蘭教）進行全面質疑和批判，呼吁讀者對兩大教保持警惕。作為哲學家和腦神經學者，他把對宗教的癡迷跟精神疾病和納粹活動聯系在一起，提醒公眾“狂熱的宗教分子已經能利用大規模殺傷武器進行恐怖活動。”《信仰的終結》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33個星期之久，足見哈里斯的反宗教聲音在美國影響之大。

2006年1月理查德·道爾金（Richard Dawkins）主持拍攝的紀錄片《萬惡之源》（Root of All Evil？）在英國廣播電視臺BBC第四臺公映，《萬惡之源》在報紙上的預播廣告就是以世貿中心雙子塔為背景的紐約城市遠景圖，副標題是約翰·列儂的歌詞“想象一個沒有宗教的世界……”道爾金的書《上帝的迷思》（The God Delusion）同年出版。道爾金此前一部聞名世界的著作是《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他的專業是進化生物學，近年把達爾文的進化論觀點引進文化和宗教領域，對宗教和語言和文化的傳播有獨特的研究。這樣，哈里斯和道爾金兩位反宗教的知識分子，跟多年來倡導無神論的克里斯托弗·希欽斯（Christopher Hitchens），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Dennett）匯合，終于成為新無神思潮的“四駕馬車”。

希欽斯是英美報界著名記者、時評家、專欄作家，他一貫言辭刻薄，他的反宗教立場一言以蔽之，是一句叫 “希欽斯剃刀”的格言：“沒有證據支持的信仰，都可以立刻當作忽悠。”希欽斯于2011年辭世，健在的“三駕馬車”依然活躍于思想界。

“四駕馬車”中最博學也是最活躍的是丹尼爾·丹尼特，哲學家，主攻認知學，五十年來寫了幾十本書，三次獲麥卡錫天才獎。從1992年他的書《意識的解釋》出版并成為暢銷書以來，丹尼特對人類意識起源的觀點超越哲學引起各界的熱議，過去二十年中他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研究，引起科技界廣泛的討論。丹尼特和道爾金一樣都是達爾文進化論觀點的門徒，他用進化論的觀點來解釋人的意識的發生，打破笛卡爾的靈肉對立二元論。對應于道爾金的自然主義文化觀，丹尼特的意識發生論也是自然主義。

意識起源的爭論，是西方哲學領域中的顯學，可以說在哲學誕生的那天起它就是一個超越時代的熱門話題。1950年隨著圖靈機器和圖靈測試①的誕生，這個話題不僅沒有得到統一，反而因為計算機，人工智能領域的發展而引出更多的熱議，超級計算機、機器人、仿生人、克隆人等等新的意識體加入“混戰”，使這個古老的話題有了新的維度。1980年美國哲學家約翰·希爾勒（John Searle）提出的“中文房間”①的思維實驗，借以反駁強人工智能的觀點。根據強人工智能的觀點，只要計算機擁有適當的程序，理論上就可以說計算機擁有它的認知狀態，并可以進行理解活動。希爾勒設計的“中文房間”實驗，試圖證偽強人工智能的這個假設。“中文房間”一經提出，學界引發的爭論是這樣的熱烈，可以說1980年以來對機器具有認知/意識這個問題的爭論，都是圍繞“中文房間”問題的證實或者證偽，丹尼特也不例外，他把自然主義意識發生論延展到人工智能范圍。

新無神論自2004年《宗教的終結》開始，批判一神教對人類的禍害，歷經二十載，蛻變成對人工智能的哲學討論，這支思潮的大河之發源與奔流，最后跟科技發展的洪流交匯，也是得其所哉。以下分別敘述新無神論思潮中的幾個觀點以及它們對文化現象的解讀。

二、道爾金的“文化模因”，宗教的發生

“模因”，Meme，源于1976年道爾金的《自私的基因》。模因類似于生物遺傳單位的基因，是指人類文化傳播的基本模型。模因論是把生物演化的進化論過程，應用到人類文化發展和傳播中。模因的基本定義是“一個想法，信仰，風格，從一個人傳播到另外一個人的文化過程?！比顺松锘虻姆毖苄袨橹猓€有一種是文化基因的繁衍。文化模因包括宗教、語言、觀念、習俗、新聞、謠言、神話，也包括用語、諺語、口號、用詞、笑話等等，在人群中以模仿講述的方式流傳復制，經歷變異，對不同地區和種族的適應而演化。

在《上帝的迷思》中，道爾金用“文化模因”來解釋宗教的形成和傳播。 人作為社會型動物，除了基因傳播勝出以外，還有文化傳播的“進化武器”。按照自己的愿景來建立宗教和神祗崇拜，是人類組織的社會本能之一，“缺什么就造一個神仙來拜”，他舉的例子，是1950年起就被人類學家發現的太平洋群島上土著人的“貨物崇拜”：對飛機的崇拜，對空降物資、無線電通信設備的崇拜。

貨物，指從島外運到島上的成箱的物資。這種地方宗教從十九世紀傳教士進入太平洋美拉尼西亞和新圭亞那群島開始，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時間，在島嶼土著的信仰中一直有強大的生命力?！柏浳锍绨荨钡陌l生和儀式在每一個小島驚人的一致：膜拜外來白人所帶進島嶼的物資，無論這些白人的身份是傳教士、殖民地的行政官員，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士兵。

土著們注意到這些白人外來者所攜帶的儀器、生活用品、物資，都不是在當地所造的，而是“天然”就有的。當這些物品損壞，需要修理時，它們被送到島外去而不是在當地進行修理。這些物品的“到來”，是被船只以及后來的飛機送達，對島上土著人來說，它們等于從天而降。從土著角度觀察，白人使用這些物品，他們并不需要做工，物品損壞了或者用完了，島外會有源源不斷的新的替代品送上門來。白人在辦公室里所做的文案工作，比如在紙張上寫滿字，再把字紙從一個地方搬到另外一個地方，對于從來沒有辦公室經驗的土著來說充滿了神秘。結論是，“貨物”具有超自然的神力。

人類學家在地理位置相隔很遠的不同的太平洋島嶼上做田野調查，發現這種貨物崇拜儀式幾乎完全一樣：崇拜儀式包括模擬機場，有竹子材料搭建的空管塔，跑道上有木頭刻的飛機模型，還有一個身上纏了電線的神女，神女進入“狀態”以后會說一些無人能懂的話，然后由大祭祀來解釋這些“神語”。這些配件和設施基本構成了太平洋群島上特有的貨物崇拜的“奶奶廟”。

在太平洋各島上，有多少“奶奶廟”呢？在新幾內亞群島上有五十座，所羅門群島上有四座，斐濟島上有四座，新赫布里德群島有七座，新喀里多尼亞地區有兩座……這些敬拜“貨物”的廟，彼此獨立，沒有任何聯系，卻在形制上一模一樣：他們共同的信仰都是在天啟的那一刻，“彌賽亞”會帶來他們夢寐以求的貨物。

這種造神拜物的宗教行為之普遍，無獨有偶，清華大學研究生徐騰今年披露，在河北易縣他發現一個活躍的奶奶廟，其中有各種應需而生的神，“缺什么都可以造一個神仙”：握著方向盤的“車神”、全身綁滿鈔票的“財神”、皺紋很深的“學神”，孔子耶穌都供，每年香火收入千萬……道爾金追逐太平洋群島土著所拜的白人“彌撒亞”，結論是宗教信仰的靈活多變，可以隨時隨地“為信徒服務”這個特征，與徐騰的觀察如出一轍。

中外這種“奶奶廟”的初級宗教，說明宗教是人理解世界的一種自然方式，這還不是“最壞的”。“最禍害人類社會的是具有排他性的一神教”，一神教有一套有效的話語，也就是模因傳播方式，遇到初級宗教從來是無往不勝，病毒一樣迅速占領全球人口。一神教的排他性對其他宗教和社會產生破壞性，“9·11恐襲”就是一例，之后的伊斯蘭國ISIS的恐怖統治也是，一神教的排他性把對他人社會的摧毀合法化，這在兩大宗教的歷史上事例數不勝數。道爾金在《上帝的錯覺》開宗明義，他說的宗教的禍害，不是指領導黑人平權運動的小馬丁·路德·金，特瑞莎修女，這種救苦救難的領袖，如果教徒都像小馬丁·路德·金這樣，根本沒有必要寫《上帝的錯覺》?，F實是，大部分的宗教狂熱分子是駕機襲擊雙子樓，對人質公開砍頭行刑這種，或者美國南方種族歧視分子羅伯森（Robertson）。

道爾金對“一神教”意識形態的譴責，跟其他三位作者不謀而合，是新無神論對“9·11恐襲”以及之后的全球沒有停歇的戰爭和地區爭端的反思。丹尼特以達爾文進化論的視點來考察人類意識的發生，把新無神論思潮帶進了一個嶄新的領域，跟科技、哲學、科幻作品關注的方向重合。

三、丹尼特之靈魂觀

魯迅的小說《祝福》的開頭中文讀者耳熟能詳：“我”回到故鄉，在魯鎮的河邊，遇到已經淪落成乞丐的祥林嫂，“‘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她那沒有精采的眼睛忽然發光了。‘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祥林嫂》寫于1924年，中國草根百姓情不自禁地對人本質的追問，在半個世紀后，1968年被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的作品回應——《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1968）這篇小說是關于一個追殺仿生人（android，又譯作“機器人”）的賞金獵人所經歷的道德困境。根據這個故事1982年拍攝了科幻電影史上不世出的傳奇電影作品《銀翼殺手》（Blade Runner）。《銀翼殺手》合并和加強了狄克的一個重要的質問∶什么是人的本質？未來高仿度的仿生人，連基因排查都跟人在內外毫無差別，唯一鑒別的辦法是對待暴力的心理態度。

《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故事的環境是經歷一場核戰爭后的地球，殘存的人類給自己制造的高仿產品——仿生人，這些壽命只有四年，但外表和體力、智力各項指標與人沒有差別的仿生人，被制造出來承擔危險的工作，比如清理核廢料，到月球上去采礦，從事高危的星際探險，職能類似于奴隸，但地位卻完全是工具。菲利普·迪克想問的，是這些仿生人是否跟人一樣具有內心世界？人類所自傲的，萬物之靈長的“自我意識”，內心的小宇宙之情感、感覺、記憶和夢想，仿生人的心里有嗎？小說的題目，問的就是這樣一個問題：仿生人做夢夢到的是一個跟人的夢境一樣的世界？還是僅僅夢到跟它們的仿生本質搭配的電子羊？

如果你堅信仿生人沒有內心世界，他們只是貌似人類的替代品，不具備人格和內心情感，那么你就會認同基于小說改編的電影《銀翼殺手》里對他們的血腥屠殺，這部耗資不過三十萬美元的科幻電影史上豐碑作品，在結束時借仿生人羅伊的口，反轉了觀眾的執信：“我看見過人類無法想象的美，我曾見太空戰艦在獵戶座旁熊熊燃燒，注視萬丈光芒閃耀在天國之門的黑暗里，所有的過往都將消失于時間的洪流，就像淚，消失于雨中……死亡的時間，到了?！绷_伊在坐化的一瞬，手中的白鴿自由地飛向天際，那是仿生人死后飄散的靈魂。

電影《銀翼殺手》出品于1982年，那時原著作者菲利浦·迪克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根本沒看到自己寫了一生的幾十部科幻作品給科技迷、科幻迷們開了多大的腦洞；1982年個人電腦還沒有出現，IBM的終端計算機一臺的體積可以塞滿一個房間，一臺雷達感應塔造價超過百萬美元，塔身有幾層樓高， 發明蘋果電腦的喬布斯還沒從印度回來……但不到半個世紀后的科幻小說《云圖》，石黑一雄的《別讓我走》追問仿生人和克隆人的尊嚴和生存意義，這時我們已經有無人駕駛汽車，雷達感應器的體積已經縮小至可以放到無人駕駛車的車頂，造價是原來的萬分之一；阿爾法狗打敗九段圍棋手，能從智能手機上用流量看電影《云圖》了。

人，是否有靈魂？人的自我意識的最初是怎么發生的？精神和肉體是否真的二元對立？……這些問題，再次在時代的前進中凸顯出來。隨著計算機和互聯網技術的井噴，人工智能技術從一個計算機學科的一小支忽然升級成為路人皆知的顯學，并在最近十年突飛猛進；與此同時，蛋白基因修改技術使基因修改和跨物種器官移植在實驗室里成功，并在幾年內有臨床應用的可能，比如哈佛大學生物工程的實驗室內培養的轉基因豬，它的心臟是用來給患者作心臟移植……當代哲學中語言學和認知心理學爭論了幾十年的問題，一個過去只在科幻電影中出現的囧局，轉眼是現實問題，成為硅谷的科技巨頭、政治家、律師、宗教人士、倫理學者、宗教人士必須回答的倫理問題也是哲學問題：生物技術產生的克隆人是否有靈魂？弗蘭肯斯坦是否有尊嚴？那些“利用”深度學習技術下圍棋的機器人，幾分鐘之內寫出完全可以跟巴赫亂真的康塔塔作品的電腦，它們會不會突然有一天有了自我意識？

在谷歌講演，Ted講演上回答這個問題的諸多學者中，頻繁出鏡的是美國的哲學家，認知科學家，丹尼爾·丹尼特。丹尼特1942年生于美國波士頓，1963年畢業于哈佛大學，1965年于牛津大學哲學博士，師從吉爾伯特·賴爾（Gilbert Ryle）。1971年開始任教于塔夫茨大學（Tufts University），創立認知科學研究中心并任主任一職。首部著作《內容與意識》出版于1969年，隨后的幾十年出版十幾本著述，為了研究人的意識的發生，他學習了生物學、腦神經學、心理學、語言學人工智能等所有跟人的意識有關的科學門類的知識，丹尼特的著作在國內已經有許多翻譯，但國內媒體對他在英美知識界的巨大影響似乎并不了解，也不清楚美國科技界的領袖為什么會蜂擁去聽一個年過七十，標榜新無神論的哲學教授的講座。

跟道爾金的進化生物學方式不同，丹尼特跟有神論斗爭的“獨門武功”是認知學。丹尼特師承牛津大學的哲學家吉爾伯特·賴爾教授，賴爾教授繼承二十世紀英國哲學流派中維特根斯坦開辟的語言分析學派，他給自我的定論是歸宗于“現象學”，賴爾教授反對二元論最著名的話被學生丹尼特在講演中多次重復，賴爾諷刺“靈魂獨立于肉體”這種二元論，將其概括為“靈魂乃機器中漫游的鬼魂”——就好像女媧造人，對著捏好的泥人吹口兒仙氣，泥人就變成活生生的人，這口仙氣催發的是“機器中漫游的鬼魂”。既然“機器”和“鬼魂”分別存在（二元對立），在這個前提下就有宗教中的“永生”問題——在機器消失也就是人的肉體死亡后，機器中的鬼魂是否會繼續存在，升天或者下地獄，即祥林嫂所糾結的“人死后是否有靈魂”。

女媧吹仙氣和上帝造人都是“神創論”的思路，神創論的核心思想就是一個更高、無所不能的存在（女媧/上帝/大師/天才）創造了低級存在（人/萬事萬物/杰出藝術作品/科學發現），所以神創論的英文原文意為“智力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其設計者當然就是“上帝”或者多神教的諸神比如女媧，“神創論”最直觀的描繪來自于米開朗琪羅，他在羅馬西斯廷教堂拱頂上的輝煌巨作壁畫《創世紀》。神創論的直覺理解其來有自，根深蒂固，比如日常生活的手工過程，鐵匠打鐵，陶瓷工人用黏土做陶罐……這個過程是從高階智商——人，產生低階智商產品——鐵器和陶罐，反之非然——沒有人見過“陶罐”塑造出“搪瓷工”，“鐵鋤”淬煉出“鐵匠”……

這種從高至低的創造范式基礎上的神創論思路，潛移默化延伸至人類的創造發明活動中，比如科學研究中普遍存在的靈感論和天才論：牛頓發現地球引力，圖靈發明第一臺計算機，華森發現了雙遺傳體DNA是雙螺旋的基本結構……是因為牛頓、圖靈和華森這些超出常人智慧的超級天才，他們類似于“神”一樣的存在推動科學劃時代的進步，這種天才們“一拍腦袋”恍然大悟是人們對科學史的直覺理解。但這種理解是可質疑的。

丹尼特和道爾金認為科學發展是類似于生物界進化過程，不是二元論所描述的那種靈光一現。 以圖靈為例：圖靈1936年就在論文中預言了“任何運算是可以用‘運算機器’來解決的”，之后成功地設計發明了第一臺可以正常運行的計算機。與圖靈同時代的數學計算，依靠大規模人工手算，比如NASA、兵工廠、保險業的公司都有一個計算部，把需要計算的問題化整為零，以類似于流水線的方式把復雜的數學問題拆卸成小問題，由辦公室人員（通常是女性）集體計算。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英國情報部門破譯德國海軍的通信密碼，就是用這種化整為零的集體運算辦法，需要大量破譯密碼的人員。而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再次運用這種“集體智慧”。圖靈機器做到的，是把這些分散的重復的計算工作送進機器，依靠機器讀碼，保存運算結果，“輸入”到高一層系統，再次進行運算，如此重復，夜以繼日。

對人類歷史上因為天才而產生的技術飛躍， 丹尼特認為是一個長期累積進化的結果，達爾文和圖靈機器的證明，是一個無序無知的世界，磨合演化出一個有序有知的“高級”的意識存在，這個規律是所有學科的“大一統”基礎定律——生物、語言、科技、詩歌……（見《達爾文的危險》以及2009年達爾文兩百周年紀念上的講話。）

達爾文進化論的本質思想，在于一切關于生物界的變化是極緩慢的，以數百萬年為時間單位的演化過程，笛卡爾二元論長久以來推崇的“瞬間改變”在人類意識生成過程中是不存在的，沒有“一口仙氣”，或者金手指“瞬間點化”，意識發生是隨著人腦進化而漸漸產生的，“靈”是在物質的“肉體”基礎上的必然紅利。靈肉分離的二元論是人們長久以來習慣的直覺，但這種直覺并不可靠，丹尼特在他的講演中一再強調：“就像倫勃朗的作品，是一生的努力，而不是一揮而就的?！鄙锏木徛兓褪沁_爾文理論真諦，從細菌到巴赫， 就是這樣一條漫長的進化通道。（《從細菌到巴赫》是丹尼特最新著作的書名。）

終結二元論，再來回答人工智能科技界迫切的問題就很自然了：仿生人或者克隆人，如果一旦具有人的大腦的生理功能豐富性，那么仿生人就會產生跟人類類似的自我意識、情感、內心世界，菲利普·迪克的仿生人不僅僅會做夢夢見電子羊，他們會夢見真正的羊，那像星空一樣展開的內心世界，隨著語言的豐富會在他們一代一代中間地張開它的云圖。在理論上，這是可能的，但現實的實際操作卻離六百萬年的進化成就相距很遠。比如現在的人工智能業制作機器人的階段，最新的發展是制作帶微型照相機的仿真蒼蠅，但還沒有成功；制作出可以在天空飛翔然后輕巧地落在枝頭，并捕捉昆蟲為食以此為能量來源的仿真鳥，目前對科技界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務。

丹尼特強調意識的漸進性，類似于一道彩虹，在“無意識”“無我”和“意識完備”這兩個極端之間，存在許多似有非有的意識狀態，這種似是而非的意識狀態，在中風后腦組織受傷的病人身上可以看到?？梢砸韵雀笧槔?。兩次腦溢血后先父失去視覺和部分記憶，語言功能也只剩下原先的一半。我原先以為可憐的老爸的意識會像被一個老舊的身體鎖住，但跟他接觸下，發現他并不太記得我和我母親，他的思維有時是過去式，說一些兒時的我遇到的事，或者他跟母親結婚時家里的人際關系，但他不能理解當下的生活狀態，比如他聽不出跟他朝夕相處五十多年的我媽的聲音，有時會問她：“你是省委醫療系統的嗎？你的單位在醫療系統？”在醫療系統工作的是我的外公外婆，這種問句是我兒時經常聽到的大人間的談話。

記憶的錯位，帶來身份的疑問。老爸認不出家里的環境，他像一個誤闖進別人家里的客人那樣，彬彬有禮地對我媽說話，坐一會兒然后表示時間不早，自己應該告辭了，“還得回家燒晚飯呢，老太婆就要回來了?！闭f這個話的時候他其實就坐在家里，聽眾也就是我媽和我。

按照丹尼特的意識依賴大腦自然生成的理論，在老爸的部分大腦受到損傷后，他的部分自我意識也就隨著健康大腦的失去而失去了，時間、地點、自我認同，血親關系這種意識的組成元素，都隨著記憶的消失或多或少受到影響。這就是一種“似是而非”意識，殘缺的，支離破碎的。人的自我意識，納博科夫說的“意識的瑰寶，使人在無意識的非我的漫漫長夜突然打開一扇窗戶，窗外是陽光燦爛的風景”（見布萊恩·博伊德的《納博科夫傳：俄羅斯時期》），這扇打破黑夜的心靈之窗，依賴的是大腦這架精美的電腦，靈肉合一，這是丹尼特答案的底線——仿生人一旦具有這架同質的大腦，他們的自我意識就與人同，沒有高低區別。

《仿生人會夢到電子羊嗎？》《云圖》《別讓我走》中一生的目的是捐獻四次器官的克隆人湯姆，他們的人生悲劇，在瑪麗·雪萊最早的弗蘭肯斯坦那里就已經預言了：被制造出來的“另類生命”，無論生命多么短暫，卻有兒童一樣的自我意識。文學走在哲學和科技的前面，指出一條絕望之路：生命無論是在進化的通途上，還是在時間的洪流中，都是稍縱即逝。

責任編輯 杜小燁

① 圖靈機器，誕生于1936年，被公認為人類歷史上第一臺正式運行的計算機；1950年是圖靈出版他的著作《思維》（Mind）的一年，他對人工智能最著名的命題——圖靈測試，出現在《思維》一書中。另外，此書也預言了電腦未來的深度學習的功能，此處把圖靈測試誕生的里程碑時間定為1950年。

① “中文房間”實驗出自約翰·希爾勒的論文《心靈，大腦和程序》，發表于1980年《行為與腦科學》期刊。實驗過程大致是這樣：一個對漢語一竅不通，只說英語的人關在一間只有一個開口的封閉房間里。房中配置了一本英文寫成的手冊，指示如何處理收到的漢語信息并如何答復。房間外的人不斷從那個唯一的開口遞進用中文寫的問題。房內的人按照使用手冊的說明，找到合適的指示，將相應的中文字組合成對問題的解答，然后將答案遞出房間。

約翰·希爾勒認為，盡管房里的人可以以假亂真，讓房外的人以為他懂中文，他卻根本不懂中文，他所做的是按照有限的組合規則把有限的符號排列組合。在上述過程中，房外人的角色相當于程序員，房中人相當于計算機，而“手冊”是計算機程序：每當房外人給出一個輸入，房內人依照手冊的規則給出一個答復（輸出）。正如房中人不可能通過手冊理解中文，計算機也不可能通過程序來獲得理解力。既然計算機沒有理解力，所謂的計算機的自我意識便無從談起。

現在的新問題來了，那個不靠海量棋譜數據，完全自學成才、40天內學會下圍棋的阿爾法狗，它有理解力嗎？

斯瓦沃米爾 姆羅熱克（1930—2013），20世紀波蘭最重要的劇作家之一，也是一位卓越的荒誕派代表作家和出色的素描畫家。1950年，20歲的姆羅熱克作為畫家和記者在著名的報刊上發表畫作和報道，他真正的文學處女作始于1953年出版的兩部短篇小說集：《來自特日米魯夫山的故事》和《實用的半身鎧甲》。1958年，他發表了第一部戲劇作品《警察》，隨后還創作了一組經典的獨幕諷刺劇，其中《在茫茫大海上》成為傳播最廣的劇目之一。1963年，姆羅熱克移居意大利，但仍然在波蘭發表作品。1964年，他創作的三幕劇《探戈舞》帶來了世界性的聲譽，使他躋身于著名作家、戲劇家之列。他為世人留下了大量寶貴的文學作品。直至今日，世界各地還在不斷再版他的著作，上演著他的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