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湯”最初得名于1990年代初期美國演講者杰克·坎菲爾和馬克·漢森的《心靈雞湯》(Chicken Soup for the Soul)系列講座,他們的講座鼓舞了很多人。后來結集成《心靈雞湯》系列書,暢銷全球。該書在中國出版后也引起了巨大反響。此后,“雞湯”逐漸成為中國圖書市場的一種暢銷書類型。“雞湯”主要依托于傳統的出版發行機制,主要“雞湯產地”是期刊雜志,例如《讀者》《意林》《知音》《青年文摘》等,也逐漸形成了諸如“讀者體”“意林體”等“雞湯體”。代表性的“雞湯”作家有劉墉、周國平等。
隨著網絡媒介變革的深入,文化生產機制也逐漸改變。尤其是進入新世紀第二個十年后,在年輕人中受歡迎的“雞湯”有了不小的變化,出現了張嘉佳、大冰、劉同、盧思浩、咪蒙、貓力、苑子文、苑子豪等“80后”“90后”“雞湯新手”。相較于以往的“雞湯”,他們的文字風格、思想觀念都有了很大不同。
需要說明的是,在當下語境中,“雞湯”一詞有語義泛化的趨勢,有人將所有說理性文章統稱為“雞湯”。為明確對象,作深入考察,本文所討論的“雞湯”仍限定于一種從“心靈雞湯”脈絡上發展起來的暢銷書類型,以學生和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為消費群體,內容多為講述故事或分享經驗,抒發生活感悟,具有治愈、勵志作用。雞湯即使不斷“進化”,也未脫離此范疇。
一、從“成功”到“生活”:
“雞湯”的敘事流變
相對于1990年代興起的劉墉、周國平等人的“雞湯”,新“雞湯”最直接的變化是書名更加直白、淺顯,基本上都取自大眾流行語,而且極易提煉成口號。例如張嘉佳的《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大冰的《乖,摸摸頭》《阿彌陀佛么么噠》;劉同的《誰的青春不迷茫》《你的孤獨,雖敗猶榮》;盧思浩的《你要去相信,沒有到不了的明天》《愿有人陪你顛沛流離》;苑子文、苑子豪的《愿我的世界總有你二分之一》《我們都一樣,年輕又彷徨》。相對于劉墉的《螢窗小語》《點一盞心燈》,周國平的《安靜》《守望的距離》等,新“雞湯”從書名就開始了“雞湯化”。定位明確,以暢銷書面目直擊讀者。
從敘事方面來說,新“雞湯”少了劉墉、周國平等人作品的思辨色彩,變為在日常生活中隨性表達一些“小智慧”。作者也不再以“人生導師”自居,去教導年輕人如何進步向上,而是扮演朋友的身份和讀者分享故事,給讀者“傳導力量”。1990年代的“雞湯”認為,人世艱難,人們需要克服磨難,奮力向前。“雞湯”是為更強大的自我以及美好的未來做準備的,確切地說是為了成功做準備,是一種“成功學敘事”。大冰、劉同等人的新“雞湯”也承認人世艱難,但更強調“人艱不拆”(出自林宥嘉2009年的歌曲《說謊》:“別說我說謊,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只求“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過好日常生活,可以說是一種“生活化敘事”。這里的“生活化”并不排斥“成功學”,也不是好逸惡勞,而是一種內在化的享受生活的態度,是一種遠離現實生活的“生活化”。當然,在周國平、劉墉的一些文章中也存在著“生活化敘事”,這里所突出的只是被大多數讀者所接受并傳播的“成功學敘事”的部分。
兩種“雞湯”在思想觀念方面的差異也集中反映在“遠方”“世界”這些“雞湯”的高頻詞上。舊“雞湯”里的“遠方”“世界”是通過苦修、奮斗才能實現的烏托邦。例如,“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汪國真《熱愛生命》),“我們在黑暗中并肩而行,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周國平《各自的朝圣路》)。新“雞湯”里,“遠方”“世界”則是實在的,需要肉身抵達的空間。“去遠方”“看世界”變成了一種需要真正上路的時尚行動,這背后實際上是一種小資產階級的審美想象:一年幾次的出門旅行是“幸福生活”的衡量指標。達成這種指標需要付出時間和金錢的代價。在這里,“遠方”“世界”變成了一種消費審美趣味建構的產物。無論是自嘲式的“世界那么大而我只去過東南亞”(陳粒的單曲《我只去過東南亞》),還是有揶揄意味的“你都沒看過這個世界,說什么世界觀”(韓寒執導電影《后會無期》),還是辭職報告上浪漫不羈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2015年4月13日河南省實驗中學的顧少強老師在辭職信上寫的理由),這些“遠方”“世界”是實在的,又是符號化的。要獲得它們,需要經歷“交換”的運作,有時是貨幣,有時是身份(比如辭職)。
“雞湯”的進化與時代變遷密切相關。1990年代的“雞湯”與當時的“新寫實小說”(包括其后的王朔、馮小剛的電影)一樣,都面臨著宏大敘事逐漸破碎,“一地雞毛”的現實生存狀態。劉墉、周國平等人的“雞湯”與電視劇《渴望》是在努力以“成功學敘事”來重建一種吃苦堅韌的宏大敘事。最后給出了“好人一生平安”(1990年中央電視臺播出《渴望》,第20—50集的片頭曲是《好人一生平安》)的祝福,實際上也給出了一個美好的承諾。但隨著社會進一步分化,各種矛盾更加復雜,這個承諾逐漸失去了效力。新“雞湯”的讀者,除了學生,多數是剛參加工作不久的都市小白領,他們要面臨的正是美好承諾失效后的現實。他們身在城市,其中的很多人卻無法真正實現小資產階級之夢,抵達不了“遠方”“世界”所指代的現實位置。但他們又無法拒絕文化工業不斷生產著的“小資”審美趣味的誘惑。滿足這種審美趣味的物質代價倒是可以承受的,他們也可以在“生活化敘事”里,借助符號化的“遠方”“世界”遠離現實生活。
二、“陪伴感”與“交流情境”:
“雞湯”的新媒介特征
以傳播影響力而言,過去十年最有影響力的新“雞湯”,就是張嘉佳的“睡前故事”。張嘉佳從2013年7月開始在新浪微博固定地以“長微博”形式發布“睡前故事”系列,連載期間大受歡迎。同年11月,“睡前故事”系列結集出版,取名為《從你的全世界路過》(以下簡稱《路過》),僅上市6個月就暢銷200萬冊,打破了10年來單本暢銷書的銷售記錄。
“睡前故事”最初是指大人哄小孩睡覺時候所講的故事,“雞湯”的這種“借用”確實是有效的。“睡前故事”并不是單純的連載故事,而是在一種交流情境之中,對于讀者的持續陪伴。新“雞湯”里的關系設定不是“你與世界”的宏大結構,而是“我與你”的微觀結構。這些標題,《從你的全世界路過》《愿有人陪你顛沛流離》《你的孤獨,雖敗猶榮》《穿越人海擁抱你》《愿我的世界總有你二分之一》《我們都一樣,年輕又彷徨》《你也走了很遠的路吧》……其中都有“你”“我們”,在這個過程中,將無法解決的“你與世界”的矛盾替換成“我與你”的親密陪伴:即便艱難,我們一起面對。
實際上,“陪伴感”是年輕人尤其是“90后”之后的年輕人成長過程中精神生活的重要內容。獨生子女在父母無法陪伴的時候,面對的只有書籍、電視和網絡。他們看小說、影視劇,在論壇、貼吧、QQ群等網絡社區交流,獲得某種歸屬感。另一方面,影視劇和網絡小說的連載更新,讓他們習慣了一種具有陪伴感的“追更”(即追看某部小說或影視劇的更新內容)文化。“熬夜等更新”所表現的不僅是對精神食糧的需求,還有一種對于親密陪伴的渴望。
在網絡空間中,“陪伴感”并非作者單方面的生產,而是作者與讀者持續交流互動的結果。張嘉佳微博上的“睡前故事”并不是信手偶得,也不是甫一發布就大受追捧的。而是經歷了較長時間的打磨,甚至可以說是一步步有意識地“模式化”的結果。考證張嘉佳的微博內容不難發現,他的微博開通于2009年8月28日,最初主要發表一些抒發人生感慨的短句,大多反響平平。2012年6月8日,他首次使用“睡前故事”的標題。到2013年7月之后,“睡前故事”的基本模式趨向固定:開頭是“我有個朋友(或哥們)”,引出一個故事,最后以一段較短的有文采的感悟作結。這個模式將微博文體與“雞湯”很好地綜合了起來:“我有個朋友”是“微博體”常見的開頭,以“身邊人”來吸引眼球,但又不局限于現實的真實性。結尾句的押韻、升華,讀來朗朗上口。其中簡短的尤其適合用作QQ或微信的簽名,使其極易在網絡上傳播。
比起那些一開始就主打實體出版的“雞湯”(劉同、大冰、盧思浩等人的作品),“睡前故事”因為是在相對固定的時間段更新,提供的陪伴感更強。這種陪伴感有時甚至比內容本身的意義更大,它是網絡時代讀者的“剛需”,可能也是讀者對“雞湯”最依賴的部分。很早就混跡于網絡且有過編劇經歷的張嘉佳,很清楚如何在有限篇幅里講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睡前故事”的起承轉合大多十分巧妙,懸念處理也恰到好處。敘事語言干凈利落,這種節奏比較符合微博用戶的閱讀習慣。
“睡前故事”在結集為《路過》的時候,被劃分為《初戀》《表白》《執著》《溫暖》《爭吵》《放手》《懷念》七大部分。各部分主題明晰,涵蓋了當代年輕人生活的許多方面,唯獨缺少現實職場的內容。“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卻將職場奮斗排除在“世界”之外,這其實很符合“生活化敘事”的內涵。出版時候另一個值得注意的修改是對網絡語境的處理。讀者追看“睡前故事”的時候是在網絡語境中的,他們往往是在聊微信、QQ、刷微博來“了解世界”的時候,邂逅了一個個柔軟的故事(因此說這些故事“從你的全世界路過”)。而不是鄭重其事地打開一本書,進入一個個故事。“睡前故事”背后是一種網絡的交流情境,實體出版的時候不得不根據媒介差異,把這種情境進行扁平化處理。事實證明,這種處理也是有效的,《路過》輻射到了網絡空間之外的“雞湯”讀者群。
“睡前故事”的實體化讓其收獲了更多的“雞湯”讀者,但其影視化卻讓不少觀眾感覺有些“悶”。電影《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從原作中挑出了茅十八、豬頭的故事,統合在“我”(陳末)的主線之下。在電影里,荔枝的身份被具體化為警察,茅十八也為了救她而付出了生命。豬頭的故事在原作中最終和崔敏修成正果,而在電影中,他被自己苦心等待的燕子(即原作中的崔敏)給拋棄。相較于原作,電影《路過》更多地展示了現實的殘酷性,但這些劇情改動又沒辦法提供積極應對困境的建議。不得不退回到舊“雞湯”的套路,以強行講道理而不是溫柔說故事的方式讓年輕人去相信“明天更美好”。如此一來,電影改編就顯得虛假而沉悶。《路過》的高票房依靠的并不是這種故事改編邏輯,而是“睡前故事”原著的影響力和鄧超、白百何這兩大“票房王”的號召力。但是,到了后來,票房號召力也不能拯救這種故事改編的思路了。2016年12月23日,由張嘉佳編劇、執導的《擺渡人》,集結了梁朝偉、金城武等實力派明星,還有王家衛擔任監制,陣容可謂豪華,結果卻遭遇了票房和口碑的雙輸。
從微博“睡前故事”到實體書《路過》再到電影改編,這個過程中“雞湯”發生了許多“變形”。影響這些“變形”的因素是復雜的,包括主觀意愿以及客觀的文化工業水平限制。但如何使網絡空間中所形成的“陪伴感”和“交流情境”在不同的媒介之間進行有效轉化,也即如何處理新“雞湯”的網絡特性,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三、“反雞湯”的“雞湯”:
在“有毒”與“無力”之間
絕大多數“雞湯”都是以陪伴的姿態吸引讀者,但“與你同在”只是一種共同體想象,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案。當然,“雞湯”讀者所面臨的困境也不是只靠“雞湯”本身就能獲得根本解決的。“雞湯”接下來還有沒有可能進化出其他的處理“我與世界”難題的方式?
現在,在微博、微信等網絡移動平臺流行著一種極端化的直面現實的“雞湯”——“毒雞湯”。“毒雞湯”的“毒”,一方面在于其以辛辣的語言揭示了年輕人所面臨的困境,語言“惡毒”,堪稱“毒舌”。另一方面,“毒”也是價值觀方面的“狠毒”,“毒雞湯”很多時候都在強化叢林法則和工具理性。以“毒雞湯教主”咪蒙的《我喜歡這個“功利”的世界》(2016)為例,作者以不容置疑的語調傳達這樣一種觀念:你不成功,肯定是因為你不夠努力(比如《哭個屁啊,你付出過一萬小時的努力嗎?》)。可以說,“毒雞湯”為壓抑“雞湯”讀者的力量提供了規訓材料,例如咪蒙的《職場不相信眼淚,要哭回家哭》就經常被公司領導轉發到工作群里,讓下屬們學習,引導他們“認清現實”,更賣力地工作。在這個意義上,“毒雞湯”和壓抑“雞湯”讀者的力量完成了合謀,其受眾群體擴大了。
“毒雞湯”更精巧的設計在于其預設了一套選擇機制。表面上看,“毒雞湯”是對之前的“雞湯”所宣揚的“生活化敘事”的反撥,它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追求的虛妄,認為年輕人必須吃苦奮斗。然而,在“毒雞湯”所揭示的“殘酷現實”面前,讀者通常也會產生疑問:成功如此艱難,若只有通過自虐式的努力才能成功,那我可以選擇拒絕成功嗎?循此邏輯,成敗就不再是既成事實,而只是個人自由選擇的結果之一(實非不能,而是不想)。如果說“生活化敘事”是以文藝的筆調進行自我催眠,那么“毒雞湯”則是以凌厲的語言閃電劈出了并不存在的“成功之路”,讓讀者望而生畏,很可能選擇繼續“裝睡”。盡管有一套復雜的語言運作策略,但“毒雞湯”與“生活化敘事”是殊途同歸的。
和張嘉佳的“睡前故事”的形成過程相似,咪蒙的“毒雞湯”也是逐步摸索出來的套路。咪蒙是山東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生,曾在《南方都市報》任編輯,對年輕人心理的把握十分精準,對市場的嗅覺也非常敏銳。2012年的時候,她的《守腦如玉》雖然言辭犀利,但所諷刺的對象多是古人或影視劇角色,夾雜了一些“成功學”的內容。在2014年出版的《五歲熊孩子教我的事:愛原來是一次共同成長》中,她就明確提出自己“先天性厭惡成功學”,寫此書的核心觀點是“孩子,我不要你成功,只要你快樂。”顯然,這不是親子讀物,而是給年輕媽媽的“雞湯”,表達的是年輕人的焦慮。“我不要你成功”中既有對上一代的反抗與“控訴”,也有對同代人的自我反思。但在兩年后的《我喜歡這個“功利”的世界》中,自我反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居高臨下的說教。
咪蒙的“毒雞湯”幾乎每兩年“進化”一次,語言越來越犀利,態度越來越偏激。這種“進化”離不開咪蒙在網絡空間里的“磨礪”——不管是被動回應,還是為保持熱度而主動的“炒作”,以“罵”為主的交流情境,讓“雞湯”的“毒性”大大加強,變得更加偏激也更有破壞力。網絡媒介的便捷性,使各種情緒的表達更加通暢,也容易被扭曲、放大。這就有可能讓“雞湯”的交流情境變得極端化,真正的問題被遮蓋,躁動的情緒卻成為交流的中心。到后來,“毒雞湯”不再是任性地展示“惡趣味”,而是在有意生產“冒犯感”。
“毒雞湯”以“反雞湯”的策略,撕開了現實的溫情面紗,發出了這個時代最急躁而偏激的聲音。這種“有毒”的策略,顯然不是治愈現實“無力感”的良方,而是在飲鴆止渴。“毒舌”的語言狂歡過后是空洞與虛無,“有毒”的價值觀則會讓本來就陷入無力境地的個體更加偏狹而激憤。“毒雞湯”遭到之前的“雞湯”讀者和社會主流價值觀的雙重反對就是自然之事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焦慮,一代人就有一代人的“雞湯”。自“心靈雞湯”流行以來,“雞湯”就在不斷進化。媒介變革和時代焦慮是影響其進化的重要維度。媒介變革降低了文化生產、傳播和消費的成本,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審美的民主”,使得多數人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內容。時代癥候多少都會折射在各種“雞湯”之中。不可否認,“雞湯”在年輕人的生活中發揮了一定的積極效用,充當了個人與現實之間的潤滑劑。但也應該意識到,“雞湯”本質上還是資本主義文化工業商品,在宣揚審美趣味、治愈創傷的同時也在強化著對現實服從的、犬儒的意識形態。年輕人需要對這些趣味持審慎態度,擺脫對消費符號的依賴,逃離其所設置的意識形態陷阱,以真正的勇氣和從容姿態走向現實,直面生活。
責任編輯 杜小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