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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已熄滅,懷表還在走

2018-01-01 00:00:00呂新
花城 2018年1期

穿堂風,表面浩蕩,坦蕩,豪放,貌似摧枯拉朽,實則常帶有陰風性質。民間有言,針尖大的窟窿,椽頭大的風。

從前人家的窗戶,特別是那種四方形的木格窗戶,最下面一排的某一個小格,既不糊紙,也不安裝玻璃,只在外面掛一個小簾,以供貓進出,因此又稱貓道或貓洞。耿精神的爹,某一天夏日午飯后覺得很熱,把一只腳從貓洞里伸出去涼快,很快就睡著了。據耿精神的母親事后斑駁回憶,就在他睡著后不久,她恍惚看到屋檐下來了一張面帶獰笑的陰陽臉,一張風的臉。小小地作法般地忙碌了一陣后,熟睡中的那個人的身體已悄悄地發生了某種變化。等后來睡醒以后,已全面癱瘓,能出氣,會說話,卻再也無法行動,從此淪為一具真正的廢材。

——題記

一個喜歡吃硬米飯和油炸食品的人

穿著毛背心照相的人,我只見過魯迅。

一定還有別的人也照過那種相,但是沒見過,可能都在他的相框或相冊里。

毛背心,能一定程度地象征或折射家庭的氣息,證明他都是有家室的人,后面有一個女人在管理和照顧著他的生活。那些沒有人管的,很少穿那種衣服,東西再小,再簡單,那也是一針一針地織出來的,誰給他織?沒有人給他們織。

聽說他肺不太好,所以他都穿著那種背心,是想讓自己能盡量暖和一點吧。

小時候,每次看到他那種穿著毛背心的照片,常這樣想。

還想象當時照相時的情景,看到他很隨意地穿著一件毛背心就出來了,周圍的人,也許還包括照相師在內,都建議他再換一件看上去更好一點的衣服。而他則說,不用麻煩了,就這樣吧。

(羅五,一直孤身一人生活,吃飯尤其簡單,馬虎,有時候連碗也不用,直接就在鍋里吃完了。不過,偶爾的時候也想稍微復雜一下。怎么復雜呢?他覺得吃餃子就足夠復雜,從一開始的準備,直到最終把餃子煮熟撈到盤子里,本身就是一個無比復雜而麻煩的過程。所以,每次吃餃子,去買肉的時候,事先拿兩棵蔥,一塊姜,讓賣肉的幫他把蔥姜和肉攪在一起。這件事情一做完,就等于幫他省去了至少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工序。問他為什么不去飯店里直接要一盤豈不更省事?回答說,唉,愣孩子,那能一樣么,不一樣哩。自己在家里包一包,煮一煮,感覺就是在過年、過節,覺得也是個人家。去飯店要一盤,三兩口吃完,那算啥,逃犯?又問他有沒有穿過毛背心,說年輕的時候穿過一件,是姐姐給他織的。后來,姐姐老了,他的那件也徹底穿爛了,就再沒有穿過。那么,有沒有穿著毛背心照過相呢?羅五的嘴里咝咝地響了兩聲,說盡瞎問。秉霖說有人就穿著毛背心照過呢,并說了一個羅五知道的名字。羅五說,人和人能一樣么,人家是誰,咱又是誰,人家就算啥也不穿也沒問題呢。)

深夜,從低矮醬色的老城區出來,街上已沒有行人,深藍色的天上,東南方向有一片席子那么大的地方,像是開著紅花。秉霖說,那是什么?

此前的又一個夜晚,天空低垂,銹紅,狀如一個紅瓦的鍋蓋,七峰山的頭和肩膀已經不見,甚至包括上半身。路上有人過來,不需要借助手電筒或者燈籠的照耀,也能大致看清來人的容顏。

這座曾經的契丹舊城,像她以往任何時候一樣,夜一深,家家戶戶便都關門閉戶,街上再稀有人跡。我們走著,秉霖又說起他的爺爺,大約三十七八歲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一個天氣,看見一位菩薩騎著一頭金毛的獅子樣的東西,打天上經過,從東往西去了,云彩不時地把他遮住又重新顯露出來。從那以后,爺爺的話就越來越少。

看見那個賣餛飩的南方人還在舊衙門旁邊的一條巷子口站著,一縷熱氣彎彎曲曲地向上冒著,秉霖歡呼了一聲,我們在小火爐前坐下。所有的人都睡了,只有他還沒有回去。餛飩皮也不知是怎么搟出來的,薄得像紙,常常讓這邊的女人們看了很是無奈而又不得要領。

秉霖常自稱“契丹狗”,而把那些賣餛飩的,給女人們燙頭發的叫作南蠻子。

這邊的人們,把所有平時活動在他們周圍的從長江以南來的人統稱為南蠻子、侉子,具體細分,還可以劃分出諸如浙江南蠻子,四川南蠻子,廣東南蠻子,等等。這個詞包括如下含義:聰明,精明,腦子靈光,心思活泛,能吃苦,極富開拓精神,敢于嘗試一切,堅硬,堅韌,等等。這個詞不是褒大于貶,褒多少貶多少的問題,而是幾乎就沒有什么貶義。

聰明,靈秀,堅韌,這應該是南方人區別于北方人的三個最關鍵的詞。男人就不說他們了,已有無數的過往和事實做了證明。南方的女人們,在她們纖弱的外表下,其間運行著的是一種足夠堅韌的心性和精神。第一次看見鶯聲燕語的蘇州女人吃那種里面有小雞的毛蛋,吃得從容自然而又不無幸福,震驚之余,不能不感到她們內里的“硬”和一種凌厲而又開闊的“潑”。這固然與她們從小的習慣和繼承有關,但那中間僅僅只是習慣和熟悉么?那種早就鑄好的內坯,再加上后來的反復浸染與打磨,確與容貌和外表無關。看見身材單薄瘦小的四川姑娘背著大于她身體一倍甚至幾倍的兩三麻袋辣椒來到船上,頭發被汗水沾在臉上,除了感動,就只有敬重。

貴州人小蓮,一到春天就挑著茶葉來了,像一只瘦麻雀一樣,用貴州普通話打電話。臉上全是風霜,可能一次粉也沒有抹過。

再往北再遠一點,我們那個地方的女人,愿意干活的不多,那同樣也不能歸咎于時常狂風大作的緣故,因為不刮風的時候,天氣青藍明黃的時候也一樣。早年間她們喜歡抱著孩子互相串門,聊天,在一些容易聚集人的地方,總能看見一堆一堆的女人,在那里坐著,說笑。天氣好的時候在外面,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在家里。一屋子的女人,要是突然爆發出合唱般的笑聲,整個門窗都會被震出陣陣忽通聲,外面的麻雀烏鴉之類也會悉數被驚走。以前感覺像是水庫放水,其實比那還要猛烈,脆響。雖然政治及其簇新的麻繩和綠毛的大手也曾把她們從屋里逼到地里,遭受風吹日曬,但在任何間隙或夾縫中,她們也都能找到歡樂的方式。有的女人說,一聽見吹哨子就忍不住想尿。從樹后面出來,一邊系褲子,一邊抬頭,發現天更藍,土更黃。后來,更年輕的一茬,也與時俱進地喜歡上了打麻將和跳舞,這茬人比從前的那幾茬更不喜歡干活。她們很多人的丈夫是礦工,在地層深處工作滿八個或者十個小時后,有的回來還要做飯,甚至哄孩子。女人打牌或者跳舞,激戰正酣,他們就穿著各種顏色的毛褲,抱著孩子在一邊看,或者再抱著孩子去別的地方轉悠一陣。有的女人打著打著,忽然想起什么,還會吩咐自己的男人回去取一個什么東西,然后火速給她送來。

盡管本身沒有什么貶義,但是這個詞好像又具有很大的專屬性或狹義性,似乎專指那些被稱為老百姓的普通的勞動者,即使已經賺得了足夠多的錢,也仍然難以改頭換面的那種人。比如做工程的、承包磚窯或者煤礦的、彈棉花的、理發的、賣餛飩的、賣電子表的、賣茶葉的、裁縫等一類的人,當然也包括那些形形色色的騙子們。而稍微具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便很難被貼上這個標簽。有誰說過王羲之李煜蘇東坡是南蠻子么?曾國藩李鴻章是侉子么?王國維、蔡元培、魯迅,還有那么多一手握筆一手拿槍的,都是,但是卻從來沒有人那么稱呼過他們,哪怕是在背后。什么原因?一來可能是太過遙遠,無關,又從未在他們的生活中出現過,無從說起;再有可能就是身份問題了,因為在身處田舍的他們眼里,那些人并非是最普通的勞動者,不是像他們一樣被稱為老百姓或者勞苦大眾的那一種人。而整個從南到北這片土地上的人心,三六九等從來又都是分得很清楚的,等級在哪里?首先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其次也鋪陳或者說焊接在人的心里。一個人,基本上從二十歲以后,就開始漸漸地看見或者懂得那種東西了,千百年來始終就在這片國土上巍然屹立,一級一級地,拔地而起,層層疊疊,森嚴壁壘——那座龐大到無形的罪惡的建筑,它也只能世代繁殖和延續罪惡。

有人發現自己站在最下面一級,就開始往上拱或者往上擠。

普通人的攀登史或曰奮斗史,不過那已經是另外一種故事了。

其實,要是在一個皇帝的眼里,很可能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細微的差別可能僅在于有的肥些,有的瘦些,有些需要庇護,有的可以使用。他們成天瞎折騰,制造劃分出那么多的等級,有的有形,有的無形,他們的一生就是在不斷地跨越那些柵欄,從三十努力到六十,或者在八十上覬覦一百。人活一世,九成的人是在打攻堅戰、游擊戰,一成左右的打的是防御戰、保衛戰。平時他們也都是一個個的人,盡管有的氣度非凡,有的舉止猥瑣,卻也都有各自的名姓。不過,當他們需要彎腰下跪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自稱奴才或者小人。他就納悶了,那么多的詞,那么浩瀚廣大的辭海語林,怎么就單單挑選出那么一個詞給自己命名呢?要知道,那可并不是他的旨意,而是他們自己千挑萬選之后最終定下來的。他猜測,他分析,他思忖,或許那才最準確,最能說明問題?于冥冥之中,有意無意之中,嚴絲合縫地做到了一種暗合,做到了一種精準的復位和名副其實。

小寒過后的第二天,秉霖冒著大雪,忽然到來,站在門口,先是咳嗽,之后又像狗一樣抖掉身上和頭上的雪,頭一句話便是,魯迅原來也是一個南蠻子呢,這事你想過沒有?

走了二十七里半是山道半是平地的路,把自己走得掛滿風霜,像個白雪皚皚的圣誕老人,就為了說這個事?想是沒有想過,此前,確實從未想過,不過,不久前也猛然發現了。

我們平時說起魯迅先生,想起魯迅先生,想起他那張代表沉默或反抗精神的臉,誰會把他和這個詞聯系到一起?相信沒有人會。想上一千種頭銜或概念,也不會想到那上面去。說徐詩人是,那還差不多,長得也比較像。

是偶然才意識到的。

有一天看一篇同時代人回憶魯迅的文章,他說魯迅在北京的那幾年,也就是寫作《狂人日記》前后的那幾年,冬天,從來都是只穿一條單褲……就是看到這一句話以后,才猛然想起這個詞的。我在心里說,老天,原來魯迅也是一個南蠻子啊!而且還是一個正宗的浙江南蠻子。要是他來這邊做一次演講,或者在誰家說一會兒話,周圍的女人們一定會說,來了一個侉子老頭,頭發一直都是站著的,喜歡吃咱們這邊的糕和蕎面。

黃米和蕎面,都屬于硬東西,均為真正的高寒作物。蕎麥開花,黍子不開花,除了蓬松的頭,只長一種叫做“酶”的東西,外白內黑,狀如粉筆,很好吃,當地人管那叫“美”。掐一把放在兜里,邊走邊吃,可以戰勝饑餓。尤其黃米做成的糕,很多沒吃過的人在嘴里囫圇半天,也很難咽下去。不過按照他的性格和習慣,應該會喜歡的,至少不討厭。

為什么看到冬天只穿一條褲子,就會想起南蠻子?因為在這邊,南方人都這樣。

還是那個同時代的人,他說他有一天去八道灣串門兼拜訪,剛一進前面的院子,就看見有一個東西從魯迅住的房子里飛了出來。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棉褲,是朱安給魯迅做的一條棉褲,魯迅不穿,堅決不穿,不僅不穿,而且還不要,所以就從房子里扔了出來。

多半還是那個同時代的人,也有可能是另一個人,有一天又去八道灣串門兼拜訪,剛一進院子,就碰到兄弟二人正在吵架,周作人罵魯迅是“破腳骨”。同時代的人解釋說,“破腳骨”是一句紹興話,只有懂得紹興話的人才能理解這個詞的真正含義,外人很難懂得,好像是一句比較惡毒的罵人話。

在這邊的南方人,冬天都只穿一條褲子,就像魯迅當年在北京一樣。

七十年代初,我們那里開始修筑鐵路專用線,終點分別是天津和秦皇島的兩個港口,第一批來動土方的就是一群浙江人。一群人住在一個大院子里,每天吃著同樣的飯,大米、紫菜湯。勞動之余,就嚼著水果糖到處閑逛,他們的到來,使得供銷社的水果糖時常處于短缺的狀態。從他們的身邊路過,會隱約聞到一種甜膩的氣息。都穿著藍色的中山裝,一條褲子。清一色的男性,只有一個人帶了家屬。為什么他能帶家屬?據說那是一個花了兩萬多塊錢娶的女人,因為本身過于值錢,所以才帶上了。就像某些過于值錢的東西,無論放在哪里都覺得不合適、不踏實一樣。那么,按照這樣的邏輯,那些花錢少,或者沒花錢娶的女人,根本就不需要帶著,隨便把她們放在哪里都行?七十年代初,兩萬多塊錢,那是什么概念?當地的人們都去看,兩萬塊錢娶的女人,那是什么女人?有一點大家覺得毫無疑問,那就是,那個女人,絕對是個值錢貨。娶她的錢,蓋一百間房子也沒有問題。住在我們房前的云龍的爹說,浙江人真他媽有錢,舍得花那么多錢娶女人。云龍的二叔說,我也舍得,關鍵是拿不出來。去看了,發現除了說話的聲音,別的方面倒更像是北方人,長得人高馬大。他們有一個一歲多一點的孩子,感覺好像馬瘦毛長的樣子,每天蘑菇一樣到處亂走,女人就用江浙話喊那個孩子。孩子的名字好像只有一個字,叫弟或者地。云龍說,就叫地。他說的是土地的地。有一天,兩個五六歲的孩子把“地”按倒,又在他的身上壓上干草。沒想到那個叫地的孩子十分頑強,小貓一樣拱了幾下,然后就忽然頂開身上的干草,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有一年冬天回塞外,一下火車,冰天雪地,寒風怒號,當地人都戴著皮帽子,穿著炮彈一樣的羽絨服,最少的也是一件棉大衣。天氣足夠冷,就連我這樣從小在寒冷中長大,平時不怎么怕冷的人,也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下車的人流中,突然看見幾個瘦小的身影正在又蹦又跳地奔跑,奔竄,尖聲叫喊,痛苦地呼號,一看就是幾個南方人,像幾只從天上刮下來的鳥一樣,穿著瘦小貼身的西服,下面只有一條褲子,上面可能也就是多了一件襯衫。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絕對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三十多歲的魯迅,住在北京,冬天只穿一條褲子,他不怕冷么?很可能不怕。

小時候上學,學他的《一件小事》,就只記住有一種感覺,感覺那里面的天氣很冷。后來看到胡適的白話詩《人力車夫》,發現二者之間猶如孿生,看到《人力車夫》就會想起《一件小事》,看見《一件小事》,就會想起《人力車夫》,是什么地方一樣呢,意境?情景?背景?心境?終于發現最一樣的是兩個人都坐著黃包車,走在北京陰沉沉的天底下,風把路上刮得很干凈。唯一不同的是,胡適乘坐的那輛黃包車,車夫拉車的技術比較好,人也不窩囊,敢和任何人理論。而魯迅乘坐的那輛黃包車,拐彎的時候,則撞了一個人,一個可憐人。作者就從那件小事上發現了自己的問題。

與他的別的文章相比,與別人寫他的那些枯燥乏味的長篇大論相比,更喜歡看他的書信和日記。一翻開他的書信和日記,就看見他在忙碌,或者在從書店回來的路上,或者在燈下寫回信,或者給自己或別人設計一個封面,或者因為牙疼,不能吃東西,嘴里吸吸溜溜的。

剛到北京的那幾年,魯迅似乎有太多的時間用不完,完全不像后來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都用在工作上那樣;時常替人作保,時常忘記對方姓名;領了薪水,經常去逛琉璃廠、火神廟、先農壇。去瑞蚨祥買斗篷、馬褂,很難想象他穿上馬褂,披上斗篷是什么樣子。除了買書,買得最多的是各種碑帖,回來后仔細研究,還愛吃北京的各種點心。在街上走著走著,迎面就會碰到朋友,然后一起去喝茶、吃飯,或者理發,與現在在京的一些南方的年輕人并沒有多少區別,只是經濟上時間上比他們更寬裕一些。在街上行走常常沒有明確的目標,碰上誰算誰,就像貓走路,不知它要去哪,看著朝你走來,把它捉住換個方向,它真的就朝那個方向走了。“午后往琉璃廠,途中遇楊仲和,導余游花(火)神廟,列肆甚多,均售古玩,間有書畫,然大抵新品及偽品耳,覽一周別去。”和許季士去看中南海,被守門的攔住;返回的路上,路過一古董店,用一塊錢買得一個道光年間的膽瓶;頭疼,找齊壽山聊天,長聊之后,不治而愈。“下午同夏司長、戴蘆舲、胡梓赴歷史博物館觀所購明器土偶,約八十余事。途次過鐘樓,停車游焉。”“晚黃元生來,對坐良久,甚苦。”又一個晚上,一個人吃了兩只雞,一碗面,第二天,“胃小痛”。次長與美國人聊天,命其作陪,“同坐甚倦”。“上午寄二弟信。下午往青云閣理發,次游琉璃廠,復至宣武門外,由大街步歸,見地攤有‘崇寧折五’錢一枚,乃以銅元五枚易之。”住在某會館,隔壁兩個福建人深更半夜還不睡覺,還在呱呱地說話,聲音極其響亮,尖銳聒噪,使他不勝其煩。聽見外面鳴炮,知道袁大總統正在登基。

對于自己的兩個兄弟,也足夠盡責,完全是兄長兼父親式的關心與愛護。作為家里的老大,還要定期不定期地寄錢回去,補貼家用。三弟從老家來看他,他帶他去洗澡、理發,看電影看戲,吃北京的各種東西。不斷地買各種書刊,寄回故鄉,寄給他的二弟,使之開闊眼界。有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要寄,一得到一些新的東西,便會寄回去,甚至連養雞方面的書也要寄給他的二弟,如《養雞學》《養雞全書》,難道要讓他的二弟在老家學習養雞?在他們反目之前,周作人在他的日記里就代表一個詞:二弟。那幾年,“二弟”一詞頻繁出現。

后來,“二弟”消失了,“啟明”出現了。

“啟明”—— 一個在他來說絕對夠得上無奈而又絕望的稱謂!在世上所有的詞語里面,這很可能是他最不愿意寫到的一個專有名詞。因為地上的這個“啟明”畢竟與天上的啟明星是兩回事,估計他在寫啟明星三個字的時候,內心也會抖動一下,甚至不無痙攣。

他把“二弟”推薦給蔡元培,自己則甘愿做一個代課的。

那幾年,確也就像藝人趕場子一樣,夾著個布包,穿著一條單褲,這個學校講完,再去那個學校。《一件小事》里坐黃包車的經歷,應該就在那個時候。

幾年后,他們兄弟永遠不再來往以后,他的二弟對別人說,我容易么,除了要養活一大家子,還得要照顧魯迅的母親。

大學有大學的規制,即使和蔡校長再熟也沒用。

比如,蔡校長就對劉半農說,別再成天搜羅那些猥褻民間故事了,想辦法出去搞一張文憑回來,關于你的閑話也會少些,我也在人前好說話。半農對蔡校長說,放心吧您吶,這事絕不會讓您為難,已經預備好下半年就要走了。

蔡校長說,如此甚好。

下半年,真的走了,去了法國,且一去就是六年。等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劉博士了,徹底完成了進化,在校園里行走,不用再擔心身后那條被人指點的尾巴,老劉已經沒有那個東西了。

再回到魯迅。

他說,放開我,我要搬家,把家從紹興搬到北京,誰也別攔我。

火車,船,一路搖晃,燈火忽明忽暗的京滬線,周圍的人如影子般消散,又嗡嗡嚶嚶地重新聚攏,蠕動,伸縮,有死硬的仿佛甲殼或石頭般的膝蓋頂在他的腰上,有茫然而又覬覦的目光望著他的皮箱,有枯黑和紅白的手在他的臉前舉起或落下。那都是些誰,都是些什么人?那即是與他同時代的——讓他操碎了心的——民眾,又或曰國民。青年阿Q的膝蓋,中年閏土的臉,一邊頂著他的腰,另一邊烤著他的臉。他千里迢迢回紹興去搬家,一路并非寡淡,無語,無悲亦無喜,卻是滿懷著對于即將到來的新生活新畫卷的希望和精心繪制。直到快到故鄉時,才看見那熟悉的黑咸菜般的烏篷船,漂在水上。北京沒有那東西,也沒有能夠使之漂浮和行走的水,北京只有汽車和黃包車,還有一種被世人認定為“前途”的特產。不是綠豆糕、茯苓餅,也不叫“驢打滾”,就叫“前途”。為什么那里特產“前途”?從忽必烈的中統元年開始,從那時起至今,無數的事實都無不在證明,人不去北京,幾乎沒有什么“前途”可言。他人姑且不論,即以孑民先生為例,他若一直居于紹興不動,你可能會在故鄉的水上或者岸邊時常能看到他,但是紹興之外的那個更廣闊的世界卻無法再看到他。現在,會稽地方的小鬼、青年,乃至壯暮之年的人,幾乎沒有人近距離地見過他們的這位同鄉,但是天下的人卻少有不知道元培先生的,天下誰人不識君?當然,他與孑民先生不同,從來都背朝并遠離著權力,一直都避免被吸附與浸染,走的是另外一條路。

山陰道上,過往與現實水光樹影般交叉閃現,似在輪換,似在交接。老家的東西,能賣則賣,能送人的送人,以為這一搬很可能就一勞永逸了。搬家的經歷和見聞,已洇出《故鄉》的輪廓和一些影子。就要走了,不再回來了。以為北京很行,能夠長住,卻沒想到完全不行。

母親也來了,全家人住進八道灣,日常的開銷驟然增加,以前是他常借錢給別人,現在則輪到他向別人開口,自覺而主動地當起了家里的大總管,從內到外,事無巨細。正欲建設一個歡樂和諧的大家庭,卻沒想到很快就出了問題,不得不自己先搬出來,到處去看房,最終在阜成門外的西三條覓得一個住處,重新修繕,裝裱。瓦匠李德海最后完工之時,從他手里共掙得工錢近一千元,還不包括油漆和裱糊的費用。

北京不行,廈門也不行,廣州好像更不行。那么,上海行么?初看起來,好像要強過此前的那幾個地方。

其實也不行,盡管這里有別處沒有的內山書店。

海嬰已經四歲了,還遲遲沒有上幼兒園,只得整天一個人在家里舞槍弄棒,樓上樓下地到處亂跑。為什么不去幼兒園?似乎什么也不為,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擔心他和別的小朋友混熟了,學會蘇州話。

蘇州話,吳儂軟語,難道不好聽么?很多人認為像是音樂一樣呢,但是作為家長的他,作為頭發永遠直立著的他,作為同是南方人的他,卻非常的不喜歡,生怕染上,學會了。

(日記看到這里,不免假設,假如你是一個蘇州人,你的心里和眼里也有他這樣一座豐碑,看到他這樣拒絕這樣不喜歡你的家鄉話,你會略有戚戚吧,會想他為什么不喜歡?在乎他這個人,也就會在乎他的態度,要是純粹不在乎他這個人,那也就無所謂了。事情也許很簡單,也許他并不是沖著什么蘇州話杭州話來的,而是從骨子里排斥一切柔軟、柔媚的東西。)

后來也終于去了一個幼兒園,不過去了兩三天又不去了,小孩不喜歡老師,作為家長的他也不喜歡,說那個老師雖然每天描眉畫眼,卻仍然還是難看得很。

上海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只能是一種勉強的將就,他可不像后來的那些上海人一樣那么熱愛上海,熱愛到離不開的地步,儼然不是上海的生活就不叫生活,不是生活。卻沒想到一將就就是十年,而且是人生最后的十年。無論是先期的景云里廿三號,還是后來的大陸新村,都并非他的理想,都遠不及當初對于八道灣所寄予的一腔心血和厚望。悶熱的夏夜,他睡不著,一個人在黑暗中亂想。

去世前最后幾個月,他的心終于動了,希望能在上海之外,再找到一個新的地方,能夠去那里養病,看書,寫作,生活。但是,事情終究也還是沒有辦成,哪里也沒有去成。

那就繼續在上海茍且那最后幾個月吧。

他是1936年10月19日去世的,日記記到18日,終于不需要再記什么了。最后一天,也就是18日的日記只有兩個字:星期。

前一天,17日的日記,最后幾個字是:夜三弟來。

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的體溫都在三十八度以上。

有一年夏天,在紹興吃過一頓很咸的中午飯,菜是咸的,湯好像比菜更咸,完全沒辦法喝。看周圍別的人,卻都喝得吱吱的。坐在桌子前,看著那碗海水般的咸湯,一瞬間恍惚感覺全浙江的鹽似乎全部運抵紹興,導致其他一些地方只能用白糖甚至冰糖做菜。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一個雨夾雪的晚上,在那個世代捏咕茶壺的地方吃湯圓的情景:咬開以后,突然看見里面的肉餡,頓時驚呆!完全就是一種上錯車的感覺。

這個外表很像是吃素念佛,清淡到接近于工筆的地方,內里卻是絢爛到差不多極致的濃墨重彩,濃油赤醬。就像那些外在纖弱單薄的人,卻總是懷抱著風雨,山河。我在想,魯迅他們兄弟小的時候,當地人吃的飯也都是這么咸么,他們的飯似乎比我們小時候吃過的飯還要咸。在我們那里,記憶中的那些年,很多人家里的飯都足夠咸。黃四人的母親去世得早,我們都沒有見過,他爹給他們兄弟三人做飯,從來不洗手。從外面尿完回來,從黑罐子里抓一把那種石頭子一樣的大顆粒的鹽,站在鍋前,嘴唇翕動,嘴里囁囁,像是在數數或者念經,石頭子一樣的鹽粒三顆五顆地成組地掉進鍋里。掉到后來,看見手里還有五六顆,就說,去他媽的哇,都放進去算了。手一松,嘩啦一下都到了鍋里。飯咸得有時候連豬都不想吃,低頭嗒嗒嗒地猛吃兩口,然后抬起頭愣上半天,一看就是遇到了問題,一看就是在琢磨。

午后,在那條很短的像一個短篇小說一樣的街上,在百草園和三味書屋,停留了一兩個小時。整整一個下午,嘴里都充滿了苦澀。想起年輕的天真無邪的周氏兄弟,從這里走向外面的那個世界。以后,事情越來越復雜,不再由任何人控制,他們也不再天真幼稚,各自身上的顏色也越來越重,越來越斑駁,不禁無限感慨。后來發生的所有的一切,他們當初出發時都沒有想到過,更沒有想到過自己會變成一個怎樣的人。

沒有人能在年輕的時候看見自己三十年、四十年以后的模樣,因為你今早醒來才剛剛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時間還沒有開始對你進行描繪、刻畫和一輪又一輪的打磨。

還因為天機不可泄露。

他的日記,就是半部甚至三分之二部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沙盤,不過很多人都是以一種挾帶著理想主義和日常生活煙火氣的形態出現的,而并非是教科書里的一個僵死的名字。某一頁里的某人,大步流星地來找他,一手拎著火腿,一手拿著茶葉。另一頁里的某人,拿著翻譯稿和插圖,戴著深厚的近視眼鏡,進門時險些被放在門口的一筐枇杷和幾種玩具絆倒。有時候,好幾撥人在他的寓所里不期而遇。志趣迥異的一群人在一個桌子上吃飯,有人高聲,有人戚戚。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容顏和氣息,但是后來,他們分別被大致歸類為兩種人。更有一些時常在遠處蠕動,或者低聲鳴叫,起伏,不知道或者還沒有想好自己到底屬于哪個山頭,感覺像一些既有一層硬殼又有軟乎乎腹部的灰綠色的蟲子。有人來了,他出來相迎相見,拿出瓜子,紙煙。又有人來了,他不想見,就躲在上面。時光在彼時尤其變得漫長而難熬,雙方各懷心事,都在等待。坐在樓下的那個期待樓上的那個突然下來,而樓上的那個卻時刻希望聽到門響,被告知來人已走。最終,樓下的那個先輸了,敗下陣來,怏怏離去。外面的街道上如果有燈,會映照出一個忽長忽短的影子,以及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在一個灰藍色,不過也有可能是棕黃色的筆記本里,秉霖這樣寫道:臨出門前,孫抬起頭,朝著樓上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之后脖子向上,伸長,像是咽下了一口自成人以來的氣。一面在心里說著話,深淺不一地畫著一些蝌蚪似的東西,一面走了出去。

很多人寫信給他,寫得勤,回得也不慢。有時候,信和人會同時抵達,共同出現在收信人的面前。不過也有人的抵達屬于無功而返,信里的內容大概才是他們怏怏離去的主要原因,不知道他們都寫了些什么。因為按照樓上那個人的習慣和態度,每天給人回信,是一件最日常的工作。每天與各種熟悉的或陌生的人見面,也是一件最日常的行為。

胡蘭成也給魯迅寫過信,信是從廣西寄出的,魯迅照例沒有回。

日記里的胡蘭成也像一只遠方的蟲子,吱吱地叫了兩聲。現在他在一些人的眼里似乎也會站了,可在那個人來人往的沙盤上,就是一只蟲子。好像有很多那樣的蟲子,吱吱地叫上一兩聲后,或者自己卷成一團死了,或者被別的東西吃了,或者又蹦到了另外的地方。

他的那些浙江同鄉,與他的關系也遠近各不相同。比較好的,比如住在離他不遠處的沈雁冰,還有時常拎著酒來找他的郁達夫。“達夫”,他總是這樣叫他,感覺那更像是他的一個熱情率真的永遠也不會和他鬧翻的兄弟。只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僅僅在他去世幾年后,他的這個一生追求自由浪漫的兄弟,因為做著自己并不擅長做的事,便也魂銷異國。只是那樣的死法太過窒息,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死了,當然也沒有人再見過他。

不好的究竟有多少,他也說不清楚。

有時候,完全是在無意中,甚至僅僅只是因為陌生,怠慢或者冷落了某一個人,而招致對方就此埋下仇恨的種子,一遇適宜的溫度便會破土而出。

一些人蹲伏在暗處,仿佛就是在等待某種時機,聽到他這邊一閉眼,那邊便立即發作,射出一支又一支的復仇的事先抹了藥的箭。不過這樣的人屬于極少數的。

很多年前看過一集電視劇,李富春由陜北趕赴上海,秘密召集上海文化界人士開會,代表中央,宣布紀律,明確告訴他們,不準與魯迅先生論戰,不準圍攻他。

(一邊看一邊想,陜北那邊千頭萬緒,一切都還沒有著落,用《長征組歌》的一句歌詞“長途跋涉足未穩”形容,可謂準確,卻先派出一位要員,千里迢迢來解決這事。這個人為什么會如此重要?)

不過,他倒是未必多么怕他們圍攻,有時候興趣來了,反倒有一種掄圓了的一夫當關,愈戰愈勇的快感。那種態度,像極了他那些永遠站立著的頭發。

更有的時候,發現他們那邊沒動靜,都死人一樣,走肉一樣,活神仙一樣,他倒要主動捅一捅他們,或者伸一只腳過去,踹兩下,讓他們醒過來。

比起論戰,比起被圍攻,比起被往身上潑臟水、被往臉上吐唾沫,另有一些事其實更讓他感到煩亂。

不錯,法國的巴爾扎克、雨果,俄國的果戈理、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眼里均屬于高峰,但他們是他們,他是他,怎么能經常長槍短劍地放到一起做比較?他不喜歡別人這樣說,尤其不想聽他們說,讓他向他們學習,像他們一樣,摒棄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少寫雜文,專心寫作一些大部頭的東西。誰這樣說,他聽了都會煩,會迅速上火,哪怕是朋友!錢玄同就和他說過那種話,讓他少寫雜文,多作小說,最好是長篇小說。還自認為說得語重心長,苦口婆心。一聽這話,他當時就轟的一下,火光沖天,當面給了他一個不客氣,讓他在灼熱中黯然離去。不是他不想對朋友客氣,遇到這種事,他實在是覺得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關于有些東西,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在幽冥與混沌之中設置了一個封鎖區,或者說一條紅線,他希望人們尤其是朋友們不要隨意觸碰甚至靠近,但有些人就是不聽。

問題是很多人并沒有看見他拉起在門口的那條紅線,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那么一個東西。不小心碰到的還在其次,常常是一腳就把他的那根線踢斷了。

錢就碰得生疼,眼前直冒金星。回到住處,躺在床上,很生氣地對陳西瀅和劉半農說:“這個人實在是沒意思!”

這好像是他身上最為敏感也最為脆弱之處,無論誰觸動了這些,都會讓他感到不快,感到痛或者癢。痛自不必說,就算是癢,癢到不能忍受,人也會驟然變臉變色。別人勸他少寫那些雜文,多作小說,特別是長篇小說,他尤其反感,尤其不喜歡聽,他何嘗不想寫。早年在北京時,和幾個朋友一起去西安,至少有一多半的原因是想寫一個關于唐朝的小說,去了以后才發現,“連天空也不是唐朝的天空”。

一些東西尤其讓他敏感,比如寫作長篇小說,比如年齡問題。看見誰的文章里出現了“老頭子”三個字,他有時會立即走上前去,主動認領。人,誰沒有最隱秘的痛癢?

不過,有些人也確有所指,就是在說他。很多年,他們在很多方面都試圖把他掀翻,有時候不能正面進攻,就從側面迂回,包抄。《社會新聞》上還曾經有人撰文,說他名為文人,作家,實為日本派往中國之偵探,間諜。

(一名“禮拜六”派系的作家說,有一天早上他去四馬路一帶買早點,回來后才發現用來包油條的紙竟然是從《小說月報》上撕下來的兩頁,這事本身就已經夠讓他惡心的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那兩張油乎乎的紙上面還刊登著一篇署名“茅盾”的小說,頓時就覺得連油條也被污染了,完全不能再吃,只好連油條帶紙一并扔了出去。)

很少有人聽到別人說自己不好時,會高興得心花怒放。在中國,可能只有春秋戰國時代才有那樣的人。聽到別人說自己不好,歷數自己的毛病和不是,甚至辱罵,甚至加害,高興得手舞足蹈,歡天喜地,立即宰豬殺羊,請你這個說他不好的人和周圍的人們大吃一頓。

至少快有一個世紀了,舉國上下,一直都說是反對造神,反對迷信,但是后世的人們其實始終都是在以神的標準來看待他,要求他,也看待和要求所有那些在他們眼里看上去神一樣的人,不能有一點點的毛病和問題。很多人時刻舉著放大鏡和顯微鏡,不過只照他人和外面的世界,從來不照自己,甚至連他們的親戚朋友都不曾照過一下。

除了神化,還夸大他的斗爭,妖魔他每天手執投槍與匕首,與各種人進行戰斗,尤其喜歡看他與一些重要人物勢同水火,鬧得越厲害越有看頭。

粗略感覺,后世的人們對于他的態度,大致可以分為三種人。第一種當然是為他重塑金身的,直接放在神壇上觀賞。第二種不是研究者,而是過路者,圍觀者,從他們一懂事起,便聽說那是一個特別能戰斗的人,是一個真正的戰士。

第三種人是那些對他不以為然的,或者認為還有比他更偉大的,比如胡適。他們也知道,要把這個不喜歡的人弄成一個籍籍無名的一般意義上的寫作者,也不大可能。但是,按照傳統意義上的排名、列隊、排座次,只要把魯迅排在胡適的后面,他們也就平衡和滿意了。至于排在郭沫若的前面還是老舍的前面,那就不重要了,那也不是他們所關心和計較的。

有些所謂的學人,在魯迅那里翻騰一陣,沒有找到太想要的東西,就又去胡適那里翻騰,還沒有什么太過刺激的東西,就開始斷句,就開始“截圖”,把“有用的”單獨截出來,斬斷一切因果,剔除掉前后左右所有的關聯,使勁揉搓某一個地方,使之發紅、發腫,直至流膿、出血。

如果真的有靈,看到那一切,他們或許會相視一笑。

即使近百年來關于他二人的種種描述、想象和推斷悉數歸于灰燼——人世間最世俗的灰燼,沒有崇高,沒有遼闊,只有最世俗的油乎乎的人心。

他死得早,不知道后來又發生了什么,不知道胡適之還說過那樣的話,更不知道后來的人們怎樣擺弄他。在世的時候,每天記一點當天的事,二十幾年的日記,清晰地映照出的恰恰是一個最想過平靜生活的人,不知道那些“斗爭”的油彩是如何一步步地涂到他的身上的。他在一封信里說,聽說幼兒園要放假兩周,一家人就提前愁上了。(更早的時候,帶他去福民醫院打針,種牛痘。)給那不懂事的孩子講故事,念童書,組裝玩具,領出去看花,看汽車,串門,倒還在其次。最可怕的還是門庭若市,轟隆一撥人來了,轟隆又一撥,這還不包括那些零星的單獨行動的。天黑了,夜里也仍然有人來,通通一陣響,進來一個。還沒有寒暄完,吱溜又一個。都還沒吃飯呢,大家一起去,悅賓樓或者中有天?或者萬云樓,快活林?東亞食堂今天就不去了,光這個月就已去過不下十幾次,沒準有二十次。功德林也是幾天前才去過。飯后又去北冰洋吃冰淇淋,之后大家坐在燈光暗下來的明星戲院的椅子上,他思忖著,散戲后回到家里至少得將近子夜,先服阿司匹林二片,還有幾封信,今天得必回。

月亮西斜,以一種自然墜落的弧度,已從黑暗的海上滑向漸漸灰白的陸上。昨晚睡得太遲了,以至于有人進來都不知道,“晨被竊去皮袍一件。”

時間像是皮匠坊里的皮子,注定不能以大宗的整張的形式存在,必須被裁成無數塊,多為巴掌大小,有的甚至只能作為補丁,鑲嵌,有些是別人裁的,有些則出自自己之手。沒有平靜,沒有更多面積的自由,只剩下一些堅硬或潮濕的罅隙,供他鉆擠。

在那樣的一種狹窄黑暗的罅隙里,連腿都伸不開,一個人還能干什么?只能做一些要多零碎就有多零碎的修修補補的事情。別人要他向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學習,寫出類似《戰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那般的小說,他如何能不生氣,他心里還涌動著一團又一團的虛火呢。自從那年來到上海,那火就從來不曾下去過。可事到如今,好像什么都做不成了。雖然須藤每次診視完畢,都說問題不大,但是他總覺得他沒有說實話。后來這些日子幾乎更是天天都來,來了也都是一些最常規的檢查,他感覺到也看出來了,明顯是已沒有更好的辦法。其實,類似安娜·卡列尼娜,老卡拉馬佐夫那樣的人,中國也有,并非俄國專有。

感覺世界正值黃昏,卻猛然又朝著黑暗和冰冷的深處緊走了幾步。

在我們的印象里,他是一個沒有中年的人,青少年時期也越來越淡溟,像是一抹遙遠的天際地平線,灰白,淡到幾乎烏有。總之,一上來就老了,一出現在世人面前,就是后來的那副形象,一幅黑白的木刻,線條蒼勁凜冽,堅硬,枯瘦,黑多白少,恰恰白的那些部分又更令人驚心,像野草,像女人的白發。一看就屬于前朝,并不與我們在同一個時間里呼吸,你弄一個光眉滑眼的魯迅上來,沒有人會認為那是魯迅。

也不大能夠用來幫你疏通關系,掃除你路上的暗溝或火山。也不能助你求職,升遷。不是么?你說你喜歡魯迅,捎帶著也研究一下胡適,或者喜歡胡適,捎帶著也研究一下魯迅,你的期望值是從副處變成正處。什么也不說還好,說了這話以后,很可能連原來的那個位置也開始松動,不保。過去的人,可以到處說,逢人就說“我的朋友胡適之”,“我的朋友郁達夫”,你能說“我的朋友魯迅”么?說了也沒人信,就知道你是在瞎說,甚至一看就是騙子。

八九個朋友一起吃飯,來了一個陪酒女,其間也不怎么說話。走時,別人都坐著沒動,他給了她一塊錢。

第二天,胡風夫婦抱著他們剛滿月不久的孩子來看他,他圍著孩子仔細地端詳、研究了半天,忽然說:“幼稚得很。”

以后,無論是專門去回訪,或者是臨時路過,都會特意帶玩具和餅干給那個孩子。

東北那兩個年輕人又來家里吃飯來了。

來的次數多了,竟注意到了他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當然是女的注意到了,女的畢竟心細。男的心粗,粗得像斷開的漁網,什么都掛不住,來了只知道埋頭猛吃,從來不知道他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

喜歡吃很硬的米飯,喜歡油炸食品。這是蕭紅的發現。

后來又發現他竟然也很喜歡吃東北飯,譬如酸菜餡餃子。蕭紅一來了,他們就包餃子。上海竟然也有人腌制東北酸菜,并出售,應該是東北人所為。每次吃完規定的數量以后,都要舉著筷子,問許:“我能再吃兩個么?”

吃完飯,點著一支煙,即和蕭紅開始談天。

這個黑龍江丫頭,她和上海本地的那些女人們,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啊!可能除了性別一樣,再很難有什么共同之處,穿衣服,經常也是瞎穿一氣,亂穿一氣。他告訴她,紅色和咖啡色,一定不能搭配著穿,兩種顏色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會讓這個人顯得很暗,很老,甚至還會有一種濁氣。所以,咖啡色的上衣,一定不能同時配紅裙子。

紫色和粉紅色也不能同時穿。

還有什么呢?

黃色和綠色?

哦,想起來了,前些日子,竟然看見她腳上穿了一雙軍隊里士兵們穿的那種低腰的靴子!用她們老家的話說,真是胡整。

……

就那么坐著,手里的煙燃燒著,很少起來活動。其實虹口公園并不遠,就在附近,但是他卻從來都沒有進去過,一次也沒有去過。

問他為什么不去?他說,公園嘛,不就是有一些樹,幾朵花,還有幾排供人坐在上面的椅子么。

黑龍江丫頭閉上眼睛,一想,說得對呀!公園里,還真的就是他說的那些,除了那些,別的好像也真的再沒有什么了。

上海有公園,哈爾濱也有公園,不過,她們呼蘭可沒有那種地方。

呼蘭只有曠野,有祖父,有二伯,有金的蜻蜓,綠的螞蚱,青藍的天。

讓他同樣沒有想到的是,僅僅在他去世五六年以后,這個黑龍江丫頭也離開了人世,年僅三十一歲。他死于十月,當年七月,她走時,他們還在家里為她設宴餞行。

當然,他也更沒有想到,在他去世的頭一兩年,她無論在哪兒,每次寫了新的東西,都會專門謄抄出一份,作為祭奠的燒紙,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地上畫一個圈,燒給他。請他當面提意見好像已經不可能了,只是希望他能看看,看看他不在的這兩年,她又長進了沒有。

人雖然不在北京了,但至少一半的心還在那里,因為母親還在那里。

母親喜歡看張恨水的書,每次市面上一有張的新書出來,立即買來,仔細包好,寄回八道灣。他自己當然是不看的,每每打包的時候只在心里感嘆一聲,這老張可真能寫。

隨張恨水的書,再附上一封給母親的信,告訴母親,他很好,海嬰很好,害馬也很好。

秉霖說,六蘇木有一個青年孔乙己一樣的小學教員,因為掙得少,一直都找不上對象,時常搖頭晃腦,又喃喃自語。不怎么會來事,更不大會說話,管領導叫某某同志,管魯迅叫“魯老師”,魯迅先生。校長很生氣,說,說得好像真的教過他似的。春天一開學,雪還沒有消,即被打發到更偏遠崎嶇的雁崖教書去了。

秉霖說,到了那里,他就更找不上了。雁崖全村共有四十來個人,其中女性不到一半,在那十來個女的中間,有五六個是十歲以下的小女孩,另外幾個年齡多在四五十歲之間,最老的有八十多了。你說讓他找誰去,哪有正好適合他的。即使有,人家也寧愿找個哪怕修拖拉機的。

我說,那他豈不是有打光棍的危險?

秉霖說,豈止是危險,太有可能了。再說,光棍也是人打的,從老祖宗們那里傳下來,遺留下來的一個東西,又不是沒人打過,一點兒也不稀罕。

很多年前我在豐城那個供銷社一樣的書店里買過一本《集外集拾遺補編》,書名看上去比較復雜,有一種院子套院子的感覺,就是沖著那個書名才買的。當時在店里,一看見那個書名,眼前立即浮現出一個情景:地上臥著一頭牛,牛身上坐著一條狗,狗懷里抱著一只貓,貓頭上落著一只鳥,鳥背上有一只螞蚱,螞蚱身上趴著一只螞蟻……

當時想,只要牛站起來稍微活動一下,它上面的那一串東西就嘩啦一下全塌了。

2017年5月3日

兇險的假設,無聲的掩埋

一些人事墻皮一樣風蝕,剝落,現出背后的情形,常被命名為真相。還有的至今堅固,但已無關緊要,后人便想辦法劈開,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或者如同考古,先動用大型機械,然后再改用普通的勞動工具,直到拿出最袖珍的小鏟子、小刷子,出現戴白手套的人手,慢慢地扒開老骨頭一樣的浮土,把小刷子放到一邊,用嘴吹氣,吹去附在上面的時光的塵埃。

秘密就像毛發,總是在不斷地生長,剃去舊的,又有了新的,除非主體亡故,那有關的一切生長才會停止,結束。從樹下起出一壇他年之酒,接著又埋進去一壇或幾壇,至于黑麻袋或者黃油布里究竟包裹著的是什么,很難有人知道。更有的永遠石沉大海,可能只有被裹挾在其中的當事者明白一二,甚至也完全懵懂。

一個有秘密的人,一個有秘密的家庭,團體,族群,時代,注定沉重,永遠難以真正輕松起來,即使偶有歡顏,也不過是故作輕松。

最初,手一滑,就像失手打了一個杯子或碗一樣,一不留神就寫出一行字:人心黑暗如深淵。寫完之后,看了一眼,想這是什么,是對人心的最直接的印象?人在大地上的投影?更好像是一種生理反應,就像平時頭疼、惡心一樣。在深淵之前,其實還有萬丈二字。很快又發現,其實用不著那么激烈,因為很多東西本身就是一種客觀的存在,激烈與否都沒用。按照實際的現實,只能慢慢適應。

一個人,從長大成人,步入社會到死,能夠數得著的幾十年,命短的甚至只有幾年,多半甚至八九成的時候卻用來適應這些。

人生的過程,很可能就是一個忍受的過程,在不同的時期,不斷地忍受各種各樣的東西。如果有人能把忍受視為享受,則值得學習,一個人有如此心態,那活得就會更幸福一些。所以,內心泥濘之人應該向身心歡樂之人學習,看看人家是怎么想的,你又是怎么想的。

截止到八十年代初,根本不知道沈從文是誰,這個名字好像聽也沒聽說過。

我們去的時候,天近黃昏,晚霞使小院里一片紅黃,聽見縫紉機正在軋軋地響著,小鍋里慢火熬著粥。金英正準備從縫紉機上下來,去切土豆絲。

土豆絲每次都是素炒。秉霖對金英說,里面要是放一點肉會更好,你從來沒有放過么?

金英說沒有。

金英是秉霖的表妹,身材高挑,苗條,一條腿卻有些毛病,不走路的時候看不出來,一走才顯出有些跛。人的毛病或不足不用多了,僅僅就這一個毛病,就讓金英包括婚姻在內的一切都大打折扣。她手很巧,又很認真,經常用縫紉機給周圍一帶的女人們做衣服,掙一點錢,同時好像還正在讀著自修大學或者電大什么的。靠窗戶的一個小柜子上放著一摞書,其中有一本類似于文學史一類的書。她讓我隨便看,我隨便翻開一頁,忽然就看到了沈從文這個名字,不過好像就一句話,說他是一個“粉紅色的作家”。感覺就有些愣怔,作家怎么還會有顏色,而且還是粉紅色的?當時,眼前就望文生義,立竿見影地浮現出一個很賤的男人的形象:穿著粉色褲子,白皮鞋或者紅皮鞋,上衣也是淺顏色的,類似于淺綠或者天藍;頭發油亮,一看就是用梳子認真精心地梳過。

不過,不管他是什么顏色的,這事很快也就過去了。有好幾年,再沒有想起過那個人。

好像也就是在那個時期,或者稍早一些,曾偶然看到過一張林語堂的照片,下面配有一小段文字,說林是一個反動文人。

照片上林語堂的形象,確與當時流行的人的標準不僅相去甚遠,甚至恰恰相反,一看就屬于資產階級或資本主義等名詞的生動翻版或再現。

至少有三年,或者五年,我也一直以為林語堂是一個壞人。

客觀世界的作用,毒性之強,之巨大,之深遠,難以估量,對于那些懵懂無知的心靈來說,尤其極具侵蝕性。一張白紙,一旦被一只汗手摸過,被或深或淺地烙過,涂過,想恢復如初是不可能了。可怕的是很多張紙就以那副面目一直延宕至死,更可怕的是從來都沒覺得有什么問題。

你被弄臟了,想重新變白已無可能,唯一的辦法,只能在那個基礎上,在那個灰渣瓦礫的底子上想辦法讓自己更豐富,更斑斕。

八十年代中期,有機構為我和另外一些人每人報銷三本書,另外兩本是什么,現在早已經忘了,只記得其中有一本是沈從文的《鳳凰》,灰色封面,好幾個人都買了,我也就跟著買了一本。直到此時,仍然不知道鳳凰是一個地名,而且還是沈從文的故鄉,還只以為就是傳說中的那種鳥。看見那個多少有些奇怪的書名,就在想,以那種鳥作為書名,是寫什么的呢?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以為是一部長篇小說。覺得真有膽大的人,敢用那做書名。

奇怪的是,那本書一下也沒有看過,很快就找不見了,以后也再沒有見過。

大約一兩年后,忽然有了一套紅色封面的《沈從文文集》,不知是通過什么渠道得到的,肯定不是買的。以當時的工資,不可能一下買同一個人的那么多書,而且又是一個完全一無所知的人。

這一次,把那幾本書都看完了。知道鳳凰不是那種鳥,而是他的故鄉,也就不再奇怪了。

其時,他和另一位張女士,乘著海風,踩著咸水,由海鷗護送著,正在這邊閃亮登場,千萬人圍觀。張女士本人并沒有到場,回來的只是她的前半生。

又是前半生,當年黯然離去的就是前半生。不過這一回,一輪被包裹了近半個世紀的月亮忽然掉了出來,紅得滴血。有人就想,是那輪曾經照耀過古今的月亮么?又或者是海對面的那枚?然而又聽她說是三十年前朵云軒的月亮,很多人當場就醉了,軟得站不起來。有的帶著微醺在眩暈中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后推門一看,不對呀?

這個人,被掩埋了那么久,黃土早已沒過他的頭頂,與地面齊平,無數的人曾經在上面走來走去,根本不知道下面有那么一個人。年輕的一代聞所未聞,更小的一代在上面蹣跚學步,哭泣,嬉戲,蹲下撒尿。家長們也只以為小孩子的尿只是滲到了土里,誰也不會想到也許會滲到某一個人的頭發里,滴進他的眼里和嘴里。

后來這些年,各種研究他的書,與他有關的材料,如果堆起來的話,很可能又足以將他嚴嚴實實地重新埋住,不見蹤影。羊圈里只有一只羊,剩下的全是草,以及各種籠頭和繩子,甚至水槽,剪刀。不過不用擔心,剪刀只是伏天時用來剪毛的,相當于理發。去往他故鄉的游客也如蟻如蛹。像是自然界的一種平衡,分明又是一種多年寂寞的回報,陰陽之輪回,人聲鼎沸,熱鬧成倍地增長,天平一頭的砝碼不容分說地加重,又一次失去平衡。

秉霖拿出一篇文章,其中有一個令人凄楚的情景或細節:某人回憶,是撥亂反正后的首次“文代會”結束后,丁玲前往一個公交車站牌下去乘車,沈從文在后面緊緊追趕,看見人家散會了,趕緊追上去,目的只是想能夠說上一兩句話,談談彼此的近況,順便再說說文學?嚴冬剛剛過去,春寒料峭,前者被邀請參會,仿佛從地獄回到人間,倍感榮幸與珍惜,這個時候尤其要注意潔身,選擇與什么人走近也尤為重要。而后者,什么都不是,想坐在下面為別人鼓掌,舉手,都沒有資格,只能隔著門聽見里面掌聲如雷,春意融融。他之所以讓自己出現在那附近,完全是其那顆尚未被徹底凍死的文學之心在作怪。

最終,那場一廂情愿的追攆,當然沒能說成什么,因為前者根本就不想說,看見后者,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他的晦氣又瘟疫一樣傳染給自己。

秉霖說,像不像街上的那些普通的男女,蕓蕓眾生?女的在前面氣呼呼地走,男的在后面緊緊追趕。女的很惡心地對男的說:滾!離我遠點,不想看見你!

夏日的夜晚,那種事情尤其多。

以后,每次再在街上看到類似的情景,都會在心里默念一聲丁、沈的名字。聽到一個聲音在說,看,“丁玲”轉彎了,不見了,已經過了電信和芙蓉飯店的門口,高跟鞋篤篤篤地遠去。剩下“沈二哥”,舉著手機,孤獨地站在馬路邊,垂頭喪氣地掏出一支煙點著,猛吸兩口,之后又去繼續追趕。

他離開這個紛繁復雜的世界已多年。生是這個世界的人,死為這個世界的鬼,生前曾立正,臥倒,恣意行走,也曾匍匐,貼著墻根。一生渴望寫字,現在,我們不妨在純粹的字面意義上為他召開一次代表大會,虛構一個與鳳凰有關的場景:當天,“沈二哥”不是一個游魂野鬼一樣的在外面蹭會的,而是被指定的候選人之一。上午九時,他西裝革履,器宇軒昂,在歡快而又不失莊嚴的音樂聲中眾所矚目,時而矜持至尊,時而又談笑風生,平易近人地和來自基層特別是那些穿少數民族服裝的普通話說得不太好的代表們親切交談,與民同樂,稱贊他們確實寫得好,作品充滿真正野性的力量和偉大的生命力,確要優于那些同為基層代表的漢族作者。他們握住他溫暖有力的大手,激動得久久說不出話來。甚至,他也還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只是臺上眾多名家中的其中一位。也依照這個社會的規律,他還用得著去追趕前者那樣的一個人么?從專車里一出來,只有滿面驕橫,身邊早已被各種笑臉和溢美之詞圍得水泄不通。而前者,也根本不需要他去追趕,因為他就是很多人心目中文學的全部信息,方向和權力,事情應該倒過來才對,前者可能會設法找他。不需要他本人移動一步,很多東西打著文學的小旗正在自動地向他游來,靠攏。

那么些年,使勁埋葬他的,拼命往他的身上填土的,難道僅僅只是政治那一把鐵鍬么?

……

作為一名遙遠的旁觀者,作為無數“事后諸葛亮”中的一分子,卻時常看到在那個火熱的勞動現場,存在著那樣一幅情景:那把大鐵鍬已漸露疲憊之相,慢慢遠去,臨走時卻忘了交代一句。這害苦了那些小鐵鍬,小鏟子,致使它們仍在繼續挖掘,揮舞,許久還停不下來。

……

那情景還令人想起上上一個世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拖著病體,冒著各種冷嘲熱諷和白眼,去參加一些關于文學的討論,氣喘吁吁地上樓下樓,有空位置就坐下,沒有就靠墻站著。

現在我們遠距離地觀察,眺望,當年彼得堡或者莫斯科某一個文學沙龍里的情景,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除了他本人,在座的各位基本都是垃圾,他和他們有什么好談論的呢?但是,微觀的個人的歷史不能重來,確曾有過那樣的時候,他也確曾想和人家談點什么。

秉霖說,假如陀氏,卡夫卡等等的那些人,長得和我們差不多,也是黃皮膚、黑頭發,來自南方或者北方的某個省份,使用一樣的語言寫作,在同一片土地上奔走,他們還會是今天我們眼里的他們么?

相信一定不是。

詩人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家的電話突然響了,電話來自克里姆林宮。接線員告訴他,給他打電話的是斯大林同志。果然,電話那頭傳來了那濃重的格魯吉亞口音。

約瑟夫有深夜閱讀的習慣,不僅讀政治、歷史、哲學以及經濟方面的書,還讀小說,甚至還讀劇本。讀累了,就倒一杯酒喝,每一瓶酒上都有鎖子,鑰匙則由他本人親自掌握。端著酒杯,在柔軟無聲的地上走一會兒,思考一下國家的現狀和未來,當然也少不了包括整個世界的走向。美國、英國、南斯拉夫、波蘭……啊,鐵托那個狗雜種,果然已經開始做各種各樣的小動作了,事實上早就開始了,讓他再暴露暴露再說。還有保加利亞的那幾個“笑面虎”,他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一頓足夠堅硬的晚餐,他相信足夠能把他們的狗牙全都崩掉,有他們笑不出來的時候。

他時常夤夜寫作,工作,召開醞釀已久的或臨時性的會議,就是希望自己在某些方面更能有所建樹,希望能夠超越列寧。列寧這個人,雖然在很多方面經常毛糙,讓他很難欣賞,但是在著書立說這個問題上,你卻不能不佩服他。全黨遇到困難,工作舉步維艱,啪嘰!一個新的口號提出來了,誰提的,當然是列寧,別人誰具有那樣的能力。于是,所有的輪子又都轉起來了。就在大多數人已經習慣并沉浸在那個口號所帶來的節奏之中時,轟隆一聲巨響,一個此前從未聽說過的理論又被大力地摜擲到現實生活中來,用以指導一切工作。關鍵時刻,還是人家理論功底和基礎就在那里放著,強大得如同一個雄獅般的國家,不服不行,那也正是他一直所欠缺和羨慕的啊!因此,他也希望能夠建立一整套,甚至幾套他自己的理論體系或學說,將來人們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難題,只要翻一翻他柯巴的著作,一切問題可能就都迎刃而解了。一切也只有等到了那個時候,人們才會恍然大悟地發現,什么叫英明,這就叫英明,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把各種問題的答案提前寫好,放在那里了。

他通宵閱讀那些文學作品,并非只是為了自己消遣,娛樂,打發時光,更多的還是為了蘇聯發現天才。

平心而論,小說他覺得能看懂,劇本也不難。在所有那些文學門類中,最讓他感到討厭和頭疼的,也是最難以把握的,就是詩,那些所謂的詩。啊,那些黏糊糊的又總是自命不凡的詩人們,他真的不知道他們都寫了些什么,誰好誰壞,誰又寫得到底怎么樣,應該是以沒用的廢話居多。詩到底是什么?他覺得充其量也就相當于花瓶里的一束花,桌子上的一塊臺布,有也行,至少多了一種情調。情調這個東西,雖然聊勝于無,卻也真的沒有多要緊。桌子上少一塊臺布就不能喝茶吃飯么?甚至沒有桌子本身都不影響什么。不是么,樹下、屋檐下、草地上,甚至戰壕里,哪里不能吃。不過,就一般情況而言,桌子上多一塊臺布,多一束花,還是比什么也沒有要好,至少看上去要顯得干凈、寧靜,甚至芬芳,優雅一些。憑多年的印象,那個普希金應該是個大師吧,可是人不屬于本時代,更不屬于蘇維埃,而屬于舊日的沙皇俄國。他想看到的是屬于本時代的大師。

可是,不管他怎樣憂慮,讓人不省心的事情還是很多,一件接著一件。這不,就在不久前,噢,也可能是在一兩年前,一個寫詩的被關起來了,是一個叫奧西普·曼德爾斯塔姆的,有人在他耳邊吹風,說那是個大師,應該保護起來。但是他不能確定,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就像人們所說的那樣,萬一搞錯了呢,萬一不是呢?因為同樣也有人說過一文不值的話。遇到這種事,他覺得應該先找個人問問。

這種事,問誰好呢?當然不能問布哈林那種白癡,他能知道什么!就知道張開大嘴胡咧咧。蘇爾科夫不行,米高揚也不懂。想來想去,他終于想到了一個人——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也許只有他能回答這個問題。最關鍵的,他本人也是干那個的,而且被譽為全蘇第一詩人,最了解他們那一行。是的,就這個事情來說,再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對,就問問鮑里斯吧,他一定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

電話他要親自打,不能由波斯克列貝舍夫去打,他懷疑他很可能會什么也說不清楚。

于是,電話就打過去了。

他不含糊,也完全用不著含糊,這種事有什么好含糊的。就直截了當地問他,那個叫曼德爾斯塔姆的,是不是大師?

然而,對方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一開始的時候,電話那頭好像沒人在聽,后來終于有了聲音,卻是真的在含糊其事,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說:

“這不重要。”

這不重要?

什么意思?

什么不重要?是說他問的這件事不重要,還是說那個人本身不重要?他有些被搞懵了,這不是他想要的,更不是他期待的答案呀!

啊,這樣看來,很可能都不重要,就更別提什么大師了。謠言,訛傳!果然又都是些謠言,又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在瞎嗡嗡。電話算是白打了,和沒打以前一個樣。

今天,明天,或者未來的某一天,四分之一個世紀后的某個深夜,忽然有電話問你,張三是不是大師?真不知道你會如何回答。要知道,這個問題并不是簡單的填空或一問一答,因為還包含著具體的背景、場景、語境,以及諸多復雜的前連后綴。你也許會讓歷史重演,說這事不重要。

你叫李四,你自認為不俗,甚至偉大。有一天你接到電話,對方向你詢問并核實一個事情:你認識并熟悉的,年齡比你大,寫得比你好的張三,年齡比你小,出道比你晚的王五,他們是不是大師?而前提是,他們并不是要把他倆弄死,也不是要把他們遣送到什么地方去,就是想知道一下,甚至會給他們一點現實的關照或獎賞,亦或者他們就此消失,永不再回來。

你捫心自問,你會怎樣說?你能確定你內心深處晴朗如洗,沒有一片烏云?

(很多年過去了,這件事卻仍然一直很硬地被凍在心底,其堅硬的程度,酷似一塊鐵,卻又有著竹器般的尖利和難以腐爛的質地,有時甚至還會加寬變長,狀如一道尖牙利嘴的鹿寨。之所以多年難以融化,是因為無論奧西普,還是鮑里斯,都屬于真正意義上的詩人,除了寫作,都并不擅長任何事情。我想說的是,那中間,真正左右交叉的陰影部分,那些出血點,正是所謂的知識分子性格。而那種性格,如果分解或者量化為幾個詞,應該是幾個雖貼切卻不怎么好的詞,仿佛一串頭角崢嶸卻身有暗疾的難兄難弟。就像帕斯捷爾納克對待茨維塔耶娃和阿赫瑪托娃一樣,他愛她們,卻總是在他最需要她們的時候才出現在她們的面前,而當他不需要她們的時候,她們望眼欲穿,找遍整個世界也很難覓到他的蹤跡。而兩位女詩人,無論戰爭疏散期間,還是在厄運當頭之時,都把他給她們的信作為人生最珍貴的物品之一,隨時帶在身邊。)

2017年4月29日

一個女子的生前事

沒有友誼,沒有愛情,沒有朋友,沒有同盟,沒有小圈子,小團體,更沒有所謂的利益鏈條;

沒有導師的提攜與推廣,沒有同學朋友間的相互贊美,更沒有參加過人世間的任何一種會議和組織;

不嫵媚,不玲瓏,不風情,不知人生可以抄小路,甚至有捷徑,不知權力利益為何物,更不知可以與之眉目傳情,擁抱捆綁纏綿。

家里來了客人,多半不是來找她的,與她無關。姐姐的朋友或客人們來了,在那里高談闊論,談人生,談理想,談藝術,談愛情,她從不參與,只負責在廚房里為他們燒水,沏茶,把茶端給他們后,又回到廚房。

很多時候,她只和她的那條狗在一起,坐著,說話,或者帶著它去外面紫色的荒原上走一會兒。狗睡著以后,就趴在桌子上寫幾個字,或者一段話。寫完后,又趕快收起來。

幾年后,她死了。

那中間,最傷心的,很可能莫過于她那條狗,趴在她臥室的門口,好幾天不吃不喝。它在等她,以為她還會像往常一樣,從里面出來,領它出去玩。

幾年下來,她竟偷偷摸摸地在廚房里鼓搗出一本書,卻又羞于示人。她給她的那本書起了一個與她的日常生活反差極大的名字,叫《呼嘯山莊》。

昨日在陰山下幫廣昌、豐燕夫婦澆水,撿土豆,身上猛然一冷,忽然想起了她——艾米麗·勃朗特。

感覺她若活在今天,很可能也是一個麻煩,定會有諸多不適。

以她的性格,以她對一切的疏離,陌生,不諳世事,不解現實的人情與風情,她的那本書要成為世界名著,幾無任何可能,幸好她也從未那么想過。

從未那么想過的還有更早于她的清國這邊的曹雪芹,故事寫完,再無牽掛,只是很怕被一些人看到,同時卻又希望被另一些人看到。

慶幸她金發碧眼,慶幸她有生之年溫飽無虞,更慶幸她生活在一個八成以上的人尚知廉恥為何物的時代。

恍惚中看見一束夏日的花,正在那灰藍色的遠方,獨自走著。

2017年4月5日

責任編輯 許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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