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與內蒙古交界,到新疆,再到西藏蜿蜒著中國最漫長的內陸邊境線,但這里所謂的“邊境線”是中國當代文學可能抵達的邊界,而不是三個作家阿拉提·阿斯木、黑鶴和次仁羅布他們生活的地理邊疆。三個作家,維吾爾族、蒙古族和藏族的族裔身份使得他們常常被放在“少數民族文學”這個題目來談論,但當我們談論“少數民族文學”,我寧可選擇“多民族文學”來替代,因為人口的少數,并不必然等于文學的少數。因此,“多民族文學”之多,一定程度上,恰恰是中國當代文學不斷抵達的“邊境”。
一個基本的事實,無論文學史的編撰者多么強調客觀性,文學史的寫作依然存在各自的立場,甚至是偏見。多民族文學在當代中國史的敘述亦是如此。翻閱任何一本中國當代文學史,可以發現有關多民族文學的敘述存在很多問題。首先,有一個最直觀的印象——只有使用漢語寫作,或者他們的母語寫作被大量地翻譯成漢語才可能被中國當代文學史敘述,比如張承志、阿來、扎西達娃、吉狄馬加、烏熱爾圖……在中國這個多民族國家中,擁有自己語言或文字的民族有很多,像維吾爾族、蒙古族、藏族、哈薩克族、朝鮮族、彝族等。還不只是語言或文字,這些有著本民族語言文字的民族同樣有著悠久的文化和文學傳統,同樣存在著文學和語言的雙重建構。要當下任何一個中國當代文學史的編撰者通曉所有民族語言幾乎沒有可能。而且,本來可以通過不同民族語言的漢語譯者加入來彌補這樣先天的不足,但當代中國文學史的寫作也很少吸納,比如像哈森、熱依汗這樣有著豐富雙語經驗的翻譯和研究者很少參與到中國當代文學史的編撰。那么問題就來了,用藏語、維吾爾語、哈薩克語、蒙古語、朝鮮語等本民族語言進行寫作,且沒有被翻譯成漢語的作品如何進入中國當代文學史的敘述?
中國當代文學,使用雙語寫作的作家有很多,比如這里的阿拉提·阿斯木,比如蒙古族的阿云嘎,藏族的萬瑪才旦,等等。雙語作家往往存在兩種寫作:一種寫作的影響可能發生在各自民族內部;另外一種寫作因為“漢語”這個中介被更廣泛的傳播。一定意義上,中國當代文學史有關多數民族文學的敘述其實是各民族作家漢語寫作的敘述。文學史編撰如此,當代文學批評也是這樣。如果中國當代文學史敘述不包括整個國家疆域中除漢語之外使用其他民族母語的少數民族作家及其作品,那中國當代文學史就是不完整的。
再有一個問題,在今天全球化和民族融合的背景下,多民族的民族性之“多”其實在逐步喪失,各民族文化跟世界文化,跟漢文化的同一性和同質感也越來越鮮明,但即便如此,中國各民族依然或多或少地保有自足和獨特的民族性和民族文化傳統,那么文學的民族性是否能夠被準確、深入地辨識出?
當談論中國當代文學時,特別喜歡回到20世紀80年代,這個假想的文學黃金時代。為什么會不斷地重返80年代?80年代究竟給我們提供了什么?20世紀60年代及之前出生的人也許還能隱約地感受到80年代的文學氛圍,用一句話來形容——80年代是文學開疆拓土的時代。但即使在這個80年代,維吾爾族、哈薩克族、蒙古族等民族文學也并沒有被充分識別。也許稍微充分打開的只有藏族文學,比如扎西達娃。他的小說不多,但在一個求異求變的文學時代,他的確改變了中國文學對現實的想象。當然扎西達娃后來沒有能夠持續寫作,讓人感到可惜,因為從當時他的出場和起點來看,他有理由、有能力成為世界一流的作家。再比如說鄂溫克族作家烏日爾圖,他當時也提供了一種新的文學經驗,對當時的尋根文學有很大的觸發作用。那么現如今又有多少能夠像當時的扎西達娃、烏日爾圖那樣改變當下文學對于現實的想象和文學的地理版圖?
哈金在他的《在他鄉寫作》反思了強調族裔身份寫作的局限性,其中例舉了林語堂。哈金認為林語堂到美國后的寫作存在問題,“像林語堂這樣的作家,祖國如果戰火滾滾,還保持超脫是愚蠢而且自私的。”這種現象很多,從世界范圍來看,很多作家往往把自己的族群想象成受難者、被侮辱者、被損害者,隨之又自然地把自己選定為這個族裔的文學代言人。事實上,這種文學代言人的身份預設會對寫作產生許多傷害。當下中國少數族裔作家的寫作也存在這種問題——作家很容易把自己假想為民族代言人,尤其有些民族作家比較少,作家想當然就會認為自己被這個民族選定作為發聲者和報信人,那么必然要為自己的民族代言。代言人面對的是群體,可能帶來的則是同質化和類型化的寫作。
一個可能被我們忽視的問題,當下中國文學中雙語寫作者從母語“越境”到漢語,成為一個在語言他鄉的寫作者,這在今天的文學生態中,是值得期待的。因為,長期在單一漢語環境中寫作的漢語作家,很容易陷入語言的惰性,而不同語言之間的越境旅行則有可能成為一個文學語言的觀察者和反思者。其實,阿拉提·阿斯木、黑鶴和次仁羅布,他們的影響力早已經溢出了各自的民族,現在把他們放在一起,看他們如何從各自民族經驗出發,如何以他們的文學細語匯入整個中國當下文學的眾聲。
有一句流傳廣泛的話,“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但如果民族性被狹隘的地方主義所替代,越是民族的,將離世界越遠。
2017年立冬,隨園西山
責任編輯 杜小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