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有的作家是和國民文學啟蒙相關的,比如你。我經常和我的學生聊他們少年時代的文學閱讀記憶。我的研究生王一梅就很喜歡你的小說。2003年,她第一次讀到了你參加《兒童文學》雜志舉辦的首屆中青年作家小說擂臺賽的小說《飼狼》。時隔多年,她仍記得小說中的其其格老人與陪伴她的兩頭狼(“牙”與“石”),孤獨的老人和兩頭狼在草原的小木屋中相依為命。我也問過她小說中有什么特別打動她,她覺得是小說的結尾。其其格老人去世后,一直守護著她的“牙”在外來者的獵槍下被迫逃離。而對于之前就下落不明的“石”,小說雖未做明確交代,但是在其其格逝去的那天,北方動物園那頭“一向只愿意縮在籠子里的角落沉睡的青銀灰色的大狼像被子彈擊中一樣突然驚醒”,這頭自從來到動物園就未發出過任何聲音的狼發出了悲哀的嗥叫,那一刻,使她感受到了人與狼之間的靈犀相通,也愿意相信這頭失去自由的獨狼就是“石”。
黑鶴:王一梅提到的《飼狼》,其實在我個人創作中也是一篇很重要的作品。在創作這篇作品之前,我寫的東西應該也就算是動物故事吧,這之后,我想我創作的可以稱為動物小說了。現在,我把自己的作品定義為自然文學。
何平:農耕文明發育得爛熟是制約自然文學展開的,但你的處境恰恰使得自然文學在你卻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或者是自然文學和你必然的一場相遇吧,往深處也許可以從族裔和地理的個別性等等方面解釋你和自然文學的相遇。我注意到在你的動物小說中,類似的“孤獨者”(人和動物皆是)似乎有一個形象群,似乎也只有在這樣一種特殊的情境中,人與自然才能和諧相處,人與動物才有相對真摯的友誼和情感。盧梭在提倡“返回自然”時也說道:“我們的大多數痛苦是我們自己造成的,因此,只要我們保持大自然給我們安排的簡樸的、有規律的和孤單的生活方式,這些痛苦幾乎全都可以避免。”
黑鶴:其實,當我們創作以動物為角色的文學作品的時候,除去神話、寓言和童話,若是小說,那么毫無疑問,人類能夠了解到的關于動物的真實情況只是當它們介入我們生活的時候。因為,我們永遠無法了解動物在人類不在場的情況下的一切,組織結構、社會關系等等,即使我們現在已經可以通過現代人的遙感監測設備了解一些,但仍然非常片面。
而一旦動物(這里指野生動物)與人類發生關系,它們也就離開了自然生活的背景,進入人類的世界,離開固有的族群和荒野的故鄉。它們是主動或被動離開種族的孤獨者。
同樣,人類結群時,就不會存在孤獨者,只有當其中的一個個體選擇離開自己的族群,當然,有些時候也是被動的。例如一個還未能進入成年人社會的孩子,因為缺少足夠的伙伴,他就會將情感向其他的物種轉移,會嘗試去接近其他的動物。這也是一種緩解孤獨感的方式吧。
何平:所以,可以說,你自己也是作為一個意識到人類離開自然的孤獨者,寫作這些孤獨者的小說。
黑鶴:也許,孤獨的人類才會因為自身的處境進而去關注其他非人類的生命。
何平:相較你之前的小說,《莫日格勒河谷的 》更像是一部“非虛構”作品,它真實地記錄,細致地講述,它有著紀錄片式的冷靜客觀。你曾經說過“小說是虛構的,但小說里的動物是真實的”,你也曾自述“努力在自己的作品中構筑一個擁有勇氣、忠誠、自由和愛的更富烏托邦色彩的荒野世界”。你是如何看待,或者說你在小說創作中是如何處理“紀實”與“虛構”的關系?
黑鶴:前段時間,我去一個地方做講座,一個小學的孩子提出一個問題,讓我定義一下我的作品與另一位動物文學作家作品的區別。我一般不評價其他作家的作品,后來,這個孩子主動給我們的作品下了一定義,他認為另一位作家的作品是浪漫主義的,而我的,是現實主義的。“小說是虛構的,但小說里的動物是真實的”,這個話是我說的嗎?我倒是認同,“小說是虛構的,而細節是真實的。”
何平:虛構和真實對你而言不只是寫作策略,而是意味著你的自然觀和動物觀。現在市場上的所謂動物小說很多,但很少有人認真去討論動物小說的邊界、限度和寫作倫理。
黑鶴:在我的動物小說創作中其實也曾經出現過一個關于虛構與真實的重要的節點。最初我的動物小說創作多為游戲之作,那時候其實更多的還是在創作非動物小說的文學作品,像那些動物小說基本上也就是利用童年的生活經歷或者偶爾在書中看到的一些趣聞創作的動物故事,里面有些細節我明明知道是錯誤,但我為了使自己的東西更加有吸引力還是添加進去。比如,為了故事需要,我會讓盤羊這種生活在荒漠高原上的動物出現在北方的泰加森林里。后來,我的一個讀者在一個叫作“古生物論壇”的網站看到一個帖子,轉給了我,其中就有談到我創作的動物文學作品中細節的真實性的問題,我還記得那個帖子的作者是一位生物教師,網名是“小鹿喬巴”。我當時警醒,沒有想到自己的游戲之作會有人這樣認真分析,而且,當時我的很多讀者是孩子,顯然,這會誤導孩子的自然觀。我認真地寫了一封公開信,回復這位老師和自己的讀者。其實,那封公開信很重要,如果當時沒有寫那封公開信,恐怕我的動物文學創作會走向另一個方向。
從那時開始,我的所有動物文學作品,我可以做到這樣一點,如果是一篇關于森林狩獵的故事,那么,普通的讀者看了感覺還不錯,而當我把它拿給一個真正的使鹿鄂溫克獵人讀,獵人會說:沒有問題,我們就是這樣打獵的。
我創作的動物文學作品,細節都是真實的。
在中國我的動物文學作品被定義為兒童文學,說實話,我喜歡這個身份,并深感榮耀。其實在國外,我的作品已經翻譯出去十來個語種了,我的作品都是被當作自然文學,成人和孩子都是可以看的。
何平:你在《黑狗哈拉諾亥 后記》中講述了一頭不可多得的草原牧羊犬最后僅以六百元的價格“命歸”狗肉館的故事。而在《馴鹿之國 序 更北的北方》中,你深情地回憶了曾經失去的“北方的草地”,通過回憶“復述一個正在消逝的荒野”。今天,我們已經認識到了現代文明的兩面性,但是在現實中,返回自然,用自然的美好代替“文明”的罪惡似乎只能是一種理想,我們似乎也只能在文學藝術作品中構建這一理想,比如美國自然文學中的“尋歸荒野”。你認為在當下,“返回自然”這一提法還具有現實意義嗎?
黑鶴:近兩年,我應出版社的要求,開始更多地進入校園做一些講座和作品的宣傳活動。在做了很多場講座之后,我意識到,我這么做的時候,才是有現實意義的。我給孩子們講荒野的故事,我的童年,草原尚還豐茂的時候,講述生命的平等,對自然的尊重。我意識到,如果想改變這個世界,那么,就需要從孩子入手,他們才是這個世界的未來。我想,那些讀過我的書的孩子,他們會認真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會尊重這個世界上其他的生命,明白人類不是地球上唯一的生靈。我最近也積極地參加一些對鄉村教師的公益培訓計劃。
我現在做的就是這個。對于我個人來說,是很富有現實主義色彩的。
何平:我注意到,目前學界主要將你的小說放在兒童文學和動物小說這兩個維度上加以考察的,作為一個蒙古族作家,作為一個與動物有著真實生活經歷的作家,你在小說中構建了一個與讀者主流生活世界相去甚遠的“遠方”。這就帶來一個問題,不知能否這樣說,你的小說在一定程度上補償了受眾對于草原生活和動物世界的“想象”,滿足了身處后工業化時代的讀者對于前工業化時代生活形態的獵奇心理,因為無論你的民族身份和你小說的地理空間,在漢語文學都有異質性。你是如何看待讀者可能產生的這種閱讀心理?
黑鶴:在回答這個問題時,我想引用一段話。“每一個國家都應該維持部分的自然資產不受破壞,這點非常重要,這樣未來才有參考的記錄、衡量環境改變才有一個基準,大家也才能看到土地遭破壞前人類所擁有的光輝過去。有朝一天要重建棲地時,我們也需要知道過去的模樣。”這是美國自然生物學家喬治·夏勒博士在用一種淺顯的方式向人們解釋為什么要建立自然保護區,建立自然保護區的重要性。
我的作品,大家習慣性叫作動物文學,其實更多的時候,我是通過這些動物和它們與人類發生的關系以后它們的生存背景,透視中國北方呼倫貝爾草原及大興安嶺森林地區少數族群的地域變遷、文化沿襲、生活方式及群體意識,我創作主要以蒙古族、鄂溫克族、鄂倫春族等民族風俗及自然環境為背景,通過小說形式重構北方民族即將消逝的古老文化,比如使鹿鄂溫克族的狩獵文化、蒙古族的游牧文化。
有些東西,一旦消失了,就真的沒有了。
2015年,我以助理和編輯的身份幫助一位使鹿鄂溫克老媽媽出版了一本具有自傳性質的長篇小說《馴鹿角上的彩帶》,書中提到很多使鹿鄂溫克語。當時,我僅僅是準備在漢語中尋找相近的詞語標出,但是很快我就發現,有些詞語的發音在漢語中無法找到相同的文字。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意識到,使鹿鄂溫克語只有語言而沒有文字,而當我編輯這本書時,我了解到這種古老的語言,世界上知曉的人已經不超過五個了。如果這五位老人逝去了,那么,其實這些詞語就永遠地消失了。所以,那些詞語,我們用國際音標很認真地標注出來。有些東西,我們希望它能夠留下來。那是偉大的傳統,代表人類曾經復雜而燦爛的文化。
有時候,我想,我創作的一些作品其實也是在記錄一些背影吧。用遠方這種形容很好啊,“生活不只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我希望自己的作品,是詩和遠方的荒野。
責任編輯 杜小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