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讓我這樣，我就這樣了”

一

1998年8月，我中師畢業，回到小鎮工作，十八九歲的年紀，不知語文怎么教，不明孩童如何學，懵懵懂懂，成了教書的人。

記得清楚，某天放學回到家，胸中氣悶，有口難言，想來想去，估計沒啥毛病，就是被班上幾個頑皮小孩鬧的——實在拿他們沒轍，氣得胸口疼。話說回來，這怪不得孩子，班級經營不好、管理不住，是自己無能。回望教書，這是此生難忘的最初。

怎么辦，總不能這樣天天跟他們耗著，還是得想辦法解決問題，除了向經驗豐富的老教師請教，就開始讀書。說起來，師范三年，也不是沒讀書，但實在搞不清爽，這個“教育學”，那個“教學法”，就使不上勁。那現在該選什么書讀？我跑到學校圖書室里翻，找到一本《給教師的一百條建議》，又發現錢夢龍先生的《導讀的藝術》，“藝術”先不管，“導讀”吸引了我，肯定有門道。兩本書捧回家，囫圇吞棗啃下來，有點眉目了。當時還不完全理解前一本的好，倒是錢先生如數家珍的法子，我依葫蘆畫瓢用在教學上，立馬有了成效，課堂像個課堂，我也有點教書的樣子了。從此，教書的我，開始端端正正讀書；讀書，也漸漸改變并促進了我教書。

近二十年過去，要是誰詢問“教書”與“讀書”的聯系，我總舉一個例子：于永正老師的《教海漫記》，它對我的教書生涯有著重大意義，是我語文教學專業提升的福音。怎樣去讀一篇課文，怎樣帶著孩子學寫作，怎樣設計課堂上的提問，怎樣與孩子們展開對話……如今看來不過常識的事情，那會兒可不容易對付。恰巧有同事到徐州參加教研活動，帶回好幾冊《教海漫記》，我拿到一冊，于是讀到了于老師《燕子》《靜夜思》等課的教學實錄，我反復讀，揣摩他的思路，領悟他的智慧，又推敲他對教育教學的理解：“露一手”“熏鍋屋”“開窗戶”……有方法、有滋味、有情趣，我跟著一字一句學，一章一節悟，一課一錄練，好家伙，不少困惑迎刃而解?；剡^頭去看，于老師通俗可親的話語，道出語文學習的內在規律，讓我看到教學實踐里有光的所在，后來寫過一篇文章，稱《教海漫記》為“扶我上戰馬的書”?！吧蠎瘃R”，是意味著從這本書開始，自己才挺起身踏上教書路，而扶起我支撐我的，正是一本又一本書。

二

若論“教書”，我的履歷再簡單不過，在小鎮教了十四年，一個極偶然的機緣，來到現在這所學校，又快五年過去。十八九年，連教室都沒換過幾間，來來去去，就這么度過。“教書”一事，往小處說，無非萬千職業里的一種，到底不過自家糊口之行；往大處說，且不談經國之大業，至少對每個孩子，那幾乎就是“命運”般的投入，如果他遇到的老師，帶一個所謂的“大循環”，也就是從一年級帶到六年級，好老師嘛，尚可期待，倘若相反，那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嗎？由此而言，教書之人，則不可不慎，更得“讀書”。

不用細說“讀書”對教書的推動，尤為重要的是，它是教書人最好的自我教育，最終還是讀書使其擁有“表情獨特的臉龐”（布羅茨基語）。教書的人應該想一想，在自己的課堂，思維模式，抑或話語方式，是不是跟別的老師沒什么兩樣？是否有自己的教學追求乃至開始構建課程？這將決定孩子們是否親近你，是否能與你快樂地度過每一天，教育和學習得以發生的前提與基礎亦在于此。光教書，不讀書，難以抵達。

這些年，我做了一些可能的實踐，寫了一些反思的文章，讀了一些必要的書籍，大概就是我之“不可不慎”與“表情獨特”，此外，也是對自己的鍛造與期許，陳丹青先生說每個人都得一步一步救自己，說他“靠的是一筆一筆地畫畫，賈樟柯靠的是一寸一寸的膠片”（《賈想·序言》），平凡如我，一天一天教書，一天一天讀書，或許是唯一行得通靠得住的“自己救自己”。清人張書紳在《新說西游記總批》里說：

“人生斯世，各有正業，是即各有所取之經，各有一條西天之路也?！?/p>

“西天之路”，是救贖之路。擱我身上，教書與讀書，是這一世命定的救贖。

三

毫無疑問，我的“教書”始終與“讀書”糾纏在一起。讀了什么書，往往教出什么書，教出的那些書，其實也都是因為讀了那些書。

前些年，我個人致力于語文教材解讀與批評，閱讀給我提供了思考路徑與解讀工具，因為有了個人化的解讀，再回歸到課堂的應用，我的課堂教學確實有了變化。有三篇課文的教學，我一直不能忘，也不敢忘，或許這正是專業成長的關鍵點。三篇課文分別是《九色鹿》《生命的林子》《給家鄉孩子的信》，均為蘇教版教材選文。三次教學，一次碰壁，一次成功，還有一次冒險，全部的教學過程我有著深深的思考，從這三節課，可以透視一番書籍對我直接產生的影響與推動。

《九色鹿》這課的教學，大概是在本世紀初。我首次個性化解讀課文，并且嘗試在課堂實施，打算在“信”與“不信”間對話與質疑，揭示人性的陰暗與不可測，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因為當時正癡迷于“深度解讀”，讀干國祥的《理想課堂的三重境界》，讀孫隆基的《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可惜，那一堂課，最終見證的，是自家的淺薄。課堂上，對我的發問孩子們大都無言以對，記得有一個問題是讓他們從調達前后行動的對比里探尋此人心機，結果說來說去，不得要領、離題萬里，他們無法招架老師陡然拋出的全然陌生的問題，老師的設計也就成了徒然的折騰。這一次課堂碰壁讓我領悟了一個道理，正是陶行知先生說的，“教學教學，老師的責任不在教，而在教學生學”。我的“深度解讀”，如果眼里沒有學生，心里沒有教學，再怎么精妙，也是空中樓閣。

數年過去，遇上《生命的林子》，如今這篇課文已經不在教材里了。當時，我再三研讀，尋找教學這篇課文的最佳路徑。這篇課文如果照字面而談，基本上主旨就在最后一節，而我一讀再讀，讀出兩個字——競爭，再來反觀全文，結構豁然開朗，大的方面是玄奘由回避競爭至不避競爭，細節則是方丈借樹的競爭勸人，我以此思路設計教學并實施，課堂效果非常好，學生在課堂上表現出的思考意識和思想深度遠超我課前預想。能做到這一點，因為這個時期，我的專業閱讀已經過了跟風階段，我學會了找一個點，扎根下去，我讀孫紹振的《名作細讀》，讀錢理群的《名作重讀》，把一些解釋學著作找來，解讀課文多了理性，少了盲目；多了平實，少了浮夸；多了真誠，少了臆測。我也終于明白了，課文是個例子，對例子的解讀決定了課文教學內容的選取與優化，與隨之采用的適宜的教學策略。

忘了從哪一年開始，一些與經濟學相關的著作進入我的視野，像《資本主義與自由》《鄧小平時代》《給你所愛的人以自由》等，這些書給了我常識，比如有一點漸漸知曉的，就是在一個正常的社會里，人都是理性與自利的。2010年，接到任務，上一節公開課，課文是六年級的《給家鄉孩子的信》，這篇課文是巴金先生的書信，編者刪改收錄后，突出了“為別人活著”的主題，可是，對這一點，我頗為躊躇，尤其是想到“經濟人”這一命題，更是感到焦灼，設計過程中腦子里總糾纏“活著”的意義，直到上課的前一晚，都未能突破“奉獻”話語的束縛。最終，我放下這些，選擇了一個幾乎沒有設計的課堂設計，就是在閱讀與交流中，順著學生去感悟。在課上，我更直接提出了盤桓于心的問題：都為了別人而活，你自己在哪里？孩子們議論紛紛，語文課好像成了哲學課，但有意思的是，孩子們對這一點倒真有見解，他們似乎一下子就看到了某些荒謬與無稽，發現了那些宏大話語里面的空洞與虛弱。

回想這節課，如果因為一次冒險而可以使某種觀點不必生硬地交給孩子，哪怕只是少給一點，那我也心甘情愿。

“我只想站得直一點”，課堂是我的，一點專業底氣，帶出一些教學勇氣，在這樣的念頭里，我努力想做到的，恰如雅斯貝爾斯所說，“不是抱著投機的態度敷衍了事，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為人生的成長——一個穩定而且持續不斷的工作服務”。進一步說，是什么讓我“站得直一點”？還是書籍，還是讀書，不間斷地讀書。

四

2012年下半年，我來到了現在這所學校。也就在這個時期，我嘗試建構自己的語文課程，一是“整本書閱讀”，二是“中國古代童話導讀”。之所以在這方面去努力，去實踐，說到底，還是因為讀書。佐藤先生在《課程與教師》里這么說道：

“要重新把握課程，教師自身必須擺脫‘公共框架’的束縛，根據自身的教育想象力與設計力，形成新的課程見解。這是關注教師自身構想的課程，以課堂為基礎，主體性、實踐性地重新把握課程的課題?！?/p>

這些話，給我開了扇窗，教師也可以做課程。并且，佐藤先生還很貼切地給了實踐策略與方法：

“把課程視為師生的教育性經驗的創造手段和創造性經驗的產物……在這種課程觀之下，根據兒童的個性化興趣去選擇教材、探討其學習經驗的可能性與價值的活動的創造，成為課程開發的實質性活動。以‘跑道’為語源的課程形象，被置換為使知性、文化的經驗本身得以愉悅的‘旅途’。它要求教師作為‘旅游的向導’，成為兒童學習的共鳴性理解者和幫助者。教師和學生超越了學校課程的制度性框架——‘教’與‘被教’的二元對立教育關系，旨在成為走向文化領域的共同探險家。”（《課程與教師》）

因此，借著中國古代志怪、傳奇里適合孩子們讀的內容，我和他們一起開始了探險之旅。做規劃，做方案，做設計，走進了課堂。對這個課程，成尚榮先生還特別關心，2016年3月專程來水鄉看望我，當天，我給先生展示了課堂教學現場，和孩子們一起開開心心上了兩節中國古代童話課。一節是單篇閱讀，我選擇了民間童話《香蕉娃娃》，另一節則是主題閱讀，以“感恩”為主線串起三則中國古代童話。課堂上，我嘗試將自己對“中國古代童話課程”的設想和規劃表達出來，尤其落實對故事趣味和傳統文化的雙重挖掘。在之后的評議環節，成先生對這項課程實踐多有褒獎，此外更傾囊以授，從文化的角度幫我梳理脈絡，給我指明方向，讓我找到路徑。不僅是我，就連當天在現場的聽課老師，也感覺受教良多，受益匪淺。

初春之行，行色匆匆，上午活動結束，成先生沒有休息，又馬不停蹄趕往南通。第二天上午，收到先生的短信，他寫了長長一段話，說道：

玉斌，中國的童話，童話里的中國。用中國童話向世界講述中國智慧，在世界童話圖譜里找到中國童話的地位?；丶摇で靶小獮閮和佋O一條幸福之路。另外，還可以中華美學精神為點，進行深度研究。

先生曾予我昆曲《班昭》四句唱詞：“最難耐的是寂寞，最難拋的是榮華，從來學問欺富貴，好文章在孤燈下。”讀著短信，忽然明白，先生的學問是何處而來，而我又該怎么去做了。

五

“整本書閱讀”，現在成了熱點，而在此之前，我已經做了不少嘗試。到現在還留著不少孩子們讀書之后的筆記與思考，這是我們共同的閱讀履歷：

趙爽：我給媽媽帶來了快樂，記得幾年前，媽媽的外婆去世了，媽媽瞬間流下了豆大的淚珠，我看見媽媽哭了，我立刻想到了一個辦法讓媽媽開心，我上廁所時，看到衣服沒洗，于是我就幫媽媽洗完，我放完了水，開始洗衣服，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幫媽媽洗衣服，媽媽一定會開心的。我洗完了，急忙告訴媽媽說：“媽媽，我幫你把衣服洗了！”媽媽明白過來，立即擦掉了眼淚，一把抱住我說：“寶貝，謝謝，媽媽愛你！”我讓媽媽笑了，我心里美滋滋。（讀《快樂便士》）

——這樣一顆為人著想的心，關心媽媽的心，是不是很透明、很溫暖呢？

萬嘉儀：我媽媽的想法是：首先，文中的母親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她用無私的愛編織了一個善良的謊言；同時，她還有著細致入微的觀察力。同時母親，應該學習她那博大的胸懷，以及對孩子傾注的無私的愛的教育。（讀《童心與母愛》）

——這是“親子共讀”，孩子要在書上記下家長的話，這樣有趣又有料的親子對話是不是最好的家庭教育呢？

魏嘉欣：我想給同學萬嘉儀買一個粉白相間的橡皮，因為我看她非常喜歡這類橡皮，她現在有一個藍白色的，所以，我想給她買一個不一樣的。（讀《快樂便士》）

——同學之間的和諧共處，彼此的關心與照拂，才會有這么動人的情懷，在暖暖的話語里，正是少年的德行在慢慢養成吧。

金鵬飛：如果我就是老爺爺，聽了盜賊頭兒的坦白，我會對他說：“你這個人是一個做錯事會承認的人，你一定會早點改邪歸正，好了，你的徒弟可以走了，你呢，就留下來吧?！保ㄗx《盜賊來到花木村》）

——這是對善惡轉化的認知，對人與人之間互相信任的贊美，德育的目標是什么？我覺得就是這種感受幸福、創造幸福的能力。

……

本學期，又有一批孩子與我共讀好書，第一本是《夏洛的網》，因為是面向學校招收，本來只想招三十個，最終來了五十個，想拒絕不忍心，結果因為地方太小，上課的時候，一半坐，一半站，打算交換的時候，課已經快結束了。

課上，問他們為什么來參加“閱讀”，有的說覺得自己閱讀能力不行，來補一補；有的說自己閱讀能力還不錯，想進一步提升；有的說是想在這兒多讀幾本書，因為過陣子上了初中就沒時間看書了；還有一個小朋友，就她一個，說作文寫得不好，想在這兒提高作文水平。其實關于這件事本身，我自己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讓孩子們和我，一起打開書，像一個讀者那樣去讀一本書。

我們的第一個話題是，怎么遇到《夏洛的網》的。想不到，他們還真有故事，有一位說是老師推薦的；有一位說是自己的哥哥、姐姐看完送他的；還有一位是在學校書吧里遇到，認為書吧里的書一定是好書，就取出來看了；有一位最是稀奇，她在自己家的書柜里發現這本書，可她從沒買過，問大人，大人也說沒有買過，可是這本書明明就在書柜里，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她就讀了……

你看，不僅大人，就算是小朋友，遇到一本書，遇到哪本書，也會有些獨特的故事。讀某一本書，從來不是從翻頁開始的，往大了說，都是生命中不可思議的連接，我大概就是想在這過程中，與孩子們一起感受到與書交往真正的滋味。所以，我們讀得很慢，不慌不忙，把多個版本的多張書影看一看、聊一聊，下課時間就要到了。

回到家，翻《書語者》一書，記得有一段我極為認同的話，果然找到了：

我能接受這樣一個現實，那就是自己可能永遠也抵達不了“教學天堂”，但只要我始終保持對閱讀的熱愛，并向學生展現一名讀者真正的生命內涵，那么我將越來越接近這個“天堂”。

唐娜琳·米勒說這是她的頓悟，嗯，這一定也是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我的頓悟。

六

1995年6月，填報中考志愿。老師們勸父親，不要選“小師范”，我成績好，上高中，是個苗子。可還是選了。然后，就到了汪曾祺先生的故鄉高郵讀師范。然后，我就教書了，就開始慢慢讀書了。

回想我教書生涯里的課堂與課程，想起西哲之論，“你讀到什么，你就成為什么”，我想，對我本人亦可作如是觀，閱讀成為課堂的注腳，課堂成為成長的寫照，閱讀與課堂，課堂與成長，顯現出高度的契合。教師的服務正是在課堂上體現，而最終能夠在課堂有什么樣的服務，必然取決于個人的閱讀與自主的思考。

說實話，在家中滿架圖書面前，我也會彷徨；在物質生活面前，我也會失落；在鄉村貧瘠的教育土壤中，我也會沮喪。但是，在閱讀與課堂美好的相遇里，我得到了最好的成長，當我呼吸著自由的書香，沐浴著理性的光芒，對專業才繼續葆有信仰，對教育才依然心存希望。

詩人辛波斯卡說教師這一行，“只要他們能夠不斷地發現新的挑戰，他們的工作便是一趟永無終止的冒險。困難和挫敗絕對壓不扁他們的好奇心，一大堆新的疑問會自他們解決過的問題中產生。”教育這件事，確實永無止境，看來，都不用好奇了——往后這日子，還是教書，還是讀書。

以前，有人問，怎么就一直教下來了，怎么就跟讀書結下不解緣了，我笑笑，記起老同鄉兼大作家畢飛宇的一句話，他說得淡然，我聽來心動，是啊，誰說不是呢：

“命運讓我這樣，我就這樣了?！?/p>

（冷玉斌，江蘇省興化市第二實驗小學教師，“國培計劃”北京大學小學語文課程開發及教學指導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