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梅雪風的感覺很奇妙,因為一個曾經是學生時代常在雜志上看到的名字,突然在十幾年之后以一個真實的人的形象坐在對面喝茶,這幅畫面十分電影。
在自媒體的世界里,有人幫你指點人生、分析八卦、自然也有人幫你解讀電影。但梅雪風的影評依然延續了雜志稿的嚴肅風格,字多不高產,不說俏皮話,不愛用插圖,不劇透,引經據典提到幾部普通觀眾視野之外的老電影,在速食文化通行的現在,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人們習慣在網絡上查找電影的信息,解決電影留下的謎團,仿佛這是一個屬于影評人的時代,也是人人都可以成為影評人的時代。
《戰狼》橫空出世,氣勢如虹,票房一次次刷新紀錄,最終突破50億大關,沖進年度全球票房前五名。當觀眾把這部影片和家國的富強情仇聯系到一起時,中戲老師、影評人尹珊珊一段批評《戰狼》的視頻,開始遭到觀眾口誅筆伐,“你行你上”“崇洋媚外”的批評不絕于耳。
此時,我正每天8小時騎行在去拉薩的路上,一路上的風聲、草木聲和網絡上不斷的喧囂產生了鮮明的對比。一個半月的時間,從四川到拉薩,我眼睛里都是另一部票房奇跡——《岡仁波齊》中的畫面。有些地方完全沒有影院,其中2000公里的路上只有一家影院,只放映一部電影。有些人在外邊流浪幾個月,用雙腳去走我騎過的路。晚上10點,大昭寺還有人虔誠地磕著頭,仿佛當廣場上的人煙逐漸稀少,他們就能分到更多的神靈的照拂。同時,我也還是會繼續在沿路的各種地方寫著電影評論性的稿件。
腫脹
我小的時候產生過幾種腫脹,或許和我最終選擇職業相關。
我父親是名語文老師,從小翻看他的備課教案、他從學生手里收繳來的黃色小說以及包括四大名著在內的經典讀物。其中就有兩種,總是那么令人不快。
教案中寫滿閱讀理解的標準答案,對我而言如天方夜譚一般,背誦“魯迅文章表達了勞苦大眾精神的束縛”也實在令人作嘔。當時我想不通,通過閱讀產生的情緒如何人盡相同。所以日后我選擇學了理科,大學專業是材料工程。

在閱讀《水滸傳》時,也令人心煩意亂。孫二娘的人肉包子鋪,除了讓人拒絕再吃包子,也讓我對她的英雄形象產生深深鄙夷。這樣的想法總歸有些離經叛道,自我觀點的渺小,與一部文學巨作地位的懸殊,不具有可比性。我當時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在沒有互聯網的時代,少數派意見很難找到同類。
這是種相當文藝青年的思考方式,或許也是種能敏銳感知每種情感濃度的能力。
寫影評的人,自然是喜歡看電影的,我從高中開始看了大量電影。寄宿的高中,只有周末是放風的日子,內心充滿強烈的逃離渴望。那個時代,學生不過只有三種娛樂方式,打游戲、打臺球、看錄像。基于生理需求和強烈的心理需求,我往往早上6-7點出發,在錄像廳消磨一天。錄像廳和現在的電影院完全不同,古老的裝潢,昏暗的屏幕,混雜著香煙和腳臭,我在這奇特的環境中,欣然接受著電影的啟蒙。那時我毛孔全面張開,沒有封閉任何一扇感知的門窗,理性在最底層,感官是腫脹的,所有感受直達心底。
在錄像廳里看什么是沒有選擇的,只是接受老板的“投喂”。他手中神奇的排列組合,使我曾在一天之內看了兩部“神作”——《大話西游》和《東邪西毒》。但那時候,人們還不覺得欠周星馳一張電影票,王家衛的墨鏡也還沒成為金字招牌。當《大話西游》播到觀音菩薩受不了唐僧的嘮叨,伸出手要掐住他的脖子時,觀眾終于也不堪忍受,大喊換片。老板迫于形勢,換上了《東邪西毒》,又過了半個小時,留下的人所剩無幾,我是其中之一。這兩部電影都帶給我某種悲哀感,正是這種悲哀讓我內心的某種心弦被強烈震動。我深深沉浸在黑暗里,大幕的光照著我的臉,仿佛整個錄像廳都只有我一個人。
在那個現在想來華麗又滑稽,搞笑又感傷的時代,人們對于電影還沒有高雅低俗的概念,情色片與藝術片也經常混為一談。比如我曾經被悚動的標題所吸引,以看三級片的心態去看了帕索里尼的《十日談》,卻第一次發覺身體也可以這么不美好,那些寫實的肉體似乎在告訴我某種不堪的真相。但在看三級片的時候,偶爾也會出神,觀察周遭,所有觀影者進入一種非常莊重的氣氛之中,呼吸急促,目不轉睛。
我第一次有影評的概念,也發生在這個時期。朋友去看周潤發的《和平飯店》,大為驚喜。他對我說,你去聽一下,刀拔出來的聲音。
之前的香港電影中聲音很不講究,人肉的聲音,兵器相交的聲音包括槍的聲音,千篇一律,非常粗糙。但他識別出了一則細節的好壞,這其實就是一次精準的影評。
通過朋友的啟發,我在觀看好萊塢電影時更加注重聲音的表現,原來子彈飛出槍膛的聲音是如此真切,子彈落在地上的聲音又是如此清脆。當電影的內容和觀者的生命體驗有更多接觸的地方,電影就會使人沉浸其中。那些聲音的細節,引領觀眾走進光影的世界。原來只不過是種純然地觀看,突然生出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懂得理性去判斷,這就是審美。
那位指導我看電影的同學,在不經意間點撥了我,但他并沒有去寫影評。
電影像是一種藥,醫治了那些因腫脹產生的血脈不通,解決了我看待生活時產生的不快。
天生敏感
2000年前后的第一代中國影評人,最早發跡于各大論壇,西祠胡同的“后窗”和網易的娛樂論壇都是熱烈討論的陣地。有很多大腕在那里度過了幾年青蔥歲月,比如陸川、史航、周黎明、魏君子、顧小白。如今他們多半不再繼續寫影評,可那時有人會全憑熱愛和興趣,洋洋灑灑寫萬字影評,然后另外一人也會再動手寫萬字回擊。那種真摯的神交,和現在的輿論氛圍完全不同。他們也有很多人,從網絡走進現實,變成一輩子的好友,目睹彼此成為行業大牛。
2002年,我加入《看電影》,正式開始為電影寫字。2004年,公司決定創辦一本更有深度更專業的電影刊物,我有幸成為《看電影·午夜場》的創刊主編。現在想來,那仍是非常幸福的時光,在我最迫不及待想被人注意,最想得到別人承認的年紀,有《看電影》的出現。我能把全部的能量投入其中,一腔熱血書寫在文字之間,有幸它們能影響一些讀者,所以即便是加班空擋的抽煙,也覺得身心舒暢。

在《看電影·午夜場》的卷首語上,我寫到:如果這本新生的《看電影·午夜場》送到你的手上時你能夠說一句:他們上道了。那就是一種賞賜。這是我第一本真正用心制作的雜志,我總算是沒有辜負讀者。
2008年,我離開了《看電影》,原因是我與它的關系,逐漸從熱戀走入婚姻,從事業變成了工作,猶如一臺總在高速運轉過熱的機器,需要按下停止鍵。
之后,我又先后在《電影世界》和《大眾電影》供職,經歷整個紙媒的繁榮和落寞。曾經傳統媒體就和精英文化一樣,有優越感,有職業的規范與尊嚴。互聯網尚未大舉入侵,雜志與讀者處在一個相對微妙相對自由的距離,作者能夠在某種層面上引領讀者,影響讀者的趣味,創造一個潮流。
而現在每一個寫作者,仿佛是一個奴隸,無時無刻去響應讀者的需求,所有人變得愈加卑躬屈膝也更加亦步亦趨,所謂優雅節制都在不斷消逝。
但我想讀者也不見得一定會這樣下去。只是他們尚在貪念從未被這樣妥帖地服務過。這個過程就像是談戀愛,一個人殷勤到失去人格,最終總會厭煩。
影評之道
如何成為影評人?去寫啊。
如何看懂電影?懂生活懂人就會懂電影。
我認為影評人分為兩種,一種給大眾媒體撰稿,還有一種就是做電影研究。有追求的影評人,他最高的職責就是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完全獨立不受任何影響地評論一部電影。至于他的觀點能不能被讀者接受,那是市場選擇的問題。
藝術或者電影的本質,就是扔掉所有的標簽,重新回到人性本身。這時,你會發現,原來所有的人都會為同樣的事物喜悅,為同樣的事物哭泣。為什么我們會對毫無相關的人感動,會在電影中同情一個殺人犯,甚至會為強奸犯找到理由,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他的欲望,他的掙扎,誰都有,電影帶我們回到內心深處。
我并不把自己定義為影評人,因為給大眾寫的稿件有時也乏味到令人厭倦,我也總想再多做一點什么,也在嘗試用撰寫劇本來拯救中年危機。
我發現即便是常年盤踞《視與聽》前10名的經典之作,我也不可能全然喜歡。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審美偏好,自己思維局限、自己特別敏感的地方,有價值觀包容接受和不能包容接受的地方。
這就是電影告訴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