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匠老金

劉學凡

江南水鄉，自古多橋，很多路都是以橋為名，以至于到現在，杭州很多地方的橋早沒了，路名還叫某某橋路。我單位附近有一條沈塘橋路，倒是路在，橋也在。當然，那橋，叫沈塘橋。在橋的東頭，靠北側的馬路邊有一排小商鋪，老金的修鞋店，就擠在其中。

由于身體的原因，鞋子穿得比較費，因此，我是老金的常客。只要我在老金的店里坐下，準確說店門口坐下，因為店面小到只能盛下老金和他的修鞋工具，老金就會和我聊天，不管手頭活忙還是不忙。老金六十歲光景，屬于那種寬度明顯于高度的體型，頭發白了一半，愛留小平頭，喜歡把手機裝在一個皮套子里，掛在腰上。老金說話不緊不慢，他的話，就像他修鞋機上的大轱轆線，源源不斷、沒完沒了地向外輸出，把本來不大的修鞋店，撐得更加飽脹。

因為要等他修鞋，所以總得從他話語的海洋里，撈幾句聽聽。老金是紹興皋埠鎮山頭村的村民，20年前，看著兩個兒子一天天長大，要讀書，要花錢，犯愁。于是，就趁父母還能照顧田里的莊稼，老金挑了一副擔子，一頭是自己的修鞋機，一頭是媳婦的縫紉機，帶著媳婦來到杭州，想憑手藝賺點錢，養老養小。

老金說，1997年的那個夏天，特別悶熱，從杭州武林門公交站下車，挑著擔子，一路往北走，想找一個有人往來，又不會被趕來趕去的地方落腳。等老金夫妻二人走到沈塘橋東頭的那顆老柳樹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就放下擔子，在老柳樹下歇息。靠在老柳樹上，老金一夜都沒有睡著，擔心家里老小，擔心地里的莊稼，擔心自己的生意，擔心會不會遇到壞人，他的心事比頭頂隨風窸窣作響的柳葉還稠啊！

第二天，早早醒來，老金夫妻二人吃了從老家帶來的干糧，想繼續去找他們的落腳點，不想就有附近的居民陸陸續續過來，拿著衣服、鞋子、箱包要修要補的。老金慌忙招呼媳婦支起家伙什兒，叮叮咣咣地干起拿手營生。由于帶的干糧充足，老金把兩天的收入全部拿出，首先去買了一把大的遮陽傘，心里才踏實下來，老金知道，這夏天的雨可是說來就來。幸運的是，在大雨來臨之前，老金已經在老柳樹下支起了兩把大遮陽傘。

生意慢慢好起來，老金也沒再想著挪窩，起早摸黑，在老柳樹下，一干十年有余。后來，因為要創建全國文明城市，經社區和居民協商，老金租了一間臨沈塘橋路的屋檐，準確說應該是窗檐，加了個大的雨棚，上了個拉閘門，掛了個“老金機器修鞋”的招牌，老金開始正正規規做起了生意。而老金媳婦就在橋頭河邊上，街道美化市容建的小木屋里，縫補洗燙。兩人隔著沈塘橋路，就十幾米，看得見，喊得應。

老金人緣好，和街坊鄰居都混得很熟，從早上開門到晚上收攤兒，老金店門口的兩個小凳子總有老鄰居來光顧。老金說，來看我修鞋的，比來修鞋的人都多。

老金這人，還喜歡開玩笑。有一次，我坐著等修鞋，有一個挎著包的小媳婦打門前經過，老金大吼一聲，美女，哪里去！？唬得人家一展眼，差點一個趔趄。那小媳婦回頭笑罵一句，作死啊！嚇人倒怪！ 老金就得意地笑著和我說，這個是什么什么街坊，在哪里上班，老公怎么怎么樣等等。 來修鞋的次數多了，我才知道，老金鞋店的生意好，不僅僅是因為他人緣好，關鍵是他有秘籍。老金告訴我說，在城里修鞋不比在農村，城里人要面子，他要修舊如新， 不留明顯痕跡，才會讓顧客滿意。老金在縫補上花了三成的氣力，七成用在遮掩修補痕跡上。有一次，我的一件皮大衣的袖子，被掛出一個三尖口，拿給老金看，老金說，這個他拿手，包滿意。老金是把袖子的襯里剪開，從里面墊了一塊皮，用膠水黏住，再把襯里縫上，外面看看一點也沒有縫補痕跡，還開心地照常穿著。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老金的手藝和對顧客心理的揣摩。

閑聊時，我問老金，你的鞋店能管方圓幾里？他得意地說，不一定，修得滿意的話，遠一點，人家也還是會來的。老金就憑著熱誠和精明，生意做得不錯，在沈塘橋邊上買了一套房，兩個兒子都培養出山，大學畢業，一個在阿里巴巴，一個在保險公司。說起兒子，老金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說現在兩個兒子都不要他的錢了，還經常給他錢。老金手里有錢了，惹得幾個賣保險的小姑娘，經常來動員老金買保險，左一句金哥，右一句金哥，叫得老金骨頭都酥了，酥得拎不起釘鞋的錘子，少不得也買過幾單。

整天樂樂呵呵的老金，也有犯愁的時候。好幾次，和我聊天，說自己就是鄉下泥土里的一棵莊稼，在城市的水泥地里，總覺活得不自在。弄來弄去，到后來，還是想回到鄉下去，尤其孩子們都自立以后。我說，老金嫂未必愿意回到農村去。老金很肯定地說，愿不愿意不講，自己走到哪里，她都得給我跟著。

今年四月底的時候，我去找老金修鞋。老金瞇著眼縫補鞋子，一邊和我嘮嗑，說前些日子做了個夢，自己成了一粒種子，發芽了，怎么也拱不開堅硬的水泥地面，一急，醒了。當天就有老家的電話打過來，說自己的老娘摔跤了，腿骨折，已經住進醫院。老金和我說這話兒的時候，已經回過鄉下看自己的老娘了。老金說，最近好像總是有個聲音在耳邊催他似的，催他回到自己熟悉村莊，親近植物和土地，陪伴已近暮年的父母，睜眼閉眼都是這些鄉村里的事物，有時候真的像是聞到了老家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唉！看來這次真的是要打算回去了。

夏天才剛剛開始，大約也就是20年前老金帶著媳婦闖蕩杭州的時節，老金的修鞋店關門了。門上貼了一大張紙，按照箭頭指示的方向，我在沈塘橋東頭的老柳樹下，找到了老金。老金正一面手上做著生活，一面和邊上的鄰居街坊高聲談笑著。從他鄰居們的口中，我才知道，老金已經把房子賣了，馬上就要回鄉下老家，這三天是他們夫妻盡義務，免費為街坊們修修補補。老金和我說，他和媳婦心里都明白，當年他們剛到杭州，在老柳樹下，開始的生意全都是街坊鄰居的善意幫忙，這才使他自己得以立足杭州20年啊！要回去了，盡點心意，給街坊四鄰也留個念想。

老金進了一趟城，20年，替人縫補了無數的破損和缺憾，把兩個兒子都留在了城市，自己卻又帶著媳婦回鄉下了。莊稼是要長在泥土里的，我想，老金說得沒錯。

責任編輯：曹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