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鏢
反著上的“回聲定位”課
我初中的生物老師李振剛,腋下夾著一本薄薄的課本,手指間夾一支比較完整的粉筆,別無他物,連其他老師上課必帶的教案都不拿。如果你以此便質疑李老師不認真備課,那我絕不予以茍同。我們不妨解析一下他上過的一節課便可知曉。
他這節課的內容是 “回聲定位”。一開課他并未在黑板上寫一個字,也沒讓學生翻課本,而是開始繪聲繪色地講故事:說科學家在一間不透光的屋子里橫七豎八地拉了很多鐵絲,然后把一些飛鳥放進去,發現這些飛鳥飛著飛著就碰到了鐵絲,而把蝙蝠放進去后蝙蝠怎么飛都碰不到鐵絲,同學們想想這是為什么呢?當大家冥思苦想答案的時候,他這才把“回聲定位”四個字寫在黑板上。他接著講道:蝙蝠與其他飛鳥不同的是它能發出超聲波,這些超聲波碰到前面障礙后反射回來又被蝙蝠接收,它知道前面有障礙物便及時躲開了。這就是回聲定位,人類已經運用仿生學把這種技能推廣到了很多領域。
這種“程序倒置”的教學方法有何好處?我認為至少有兩點:一是通過講故事把學生的好奇心、注意力提到了最佳狀態;二是這種方式符合人的認識規律,人認知、記憶新知識的規律是具象優于抽象,通過講故事把抽象的回聲定位轉化成了具象的蝙蝠行為,這樣同學們對新知識就容易認識也記得牢固。我這個記憶力不好的學生五十多年后還能記得這節課的梗概這應該算是最好的佐證了吧。通過解析這節課的課堂設計我們不難發現,李老師不僅是生物學方面的學者,而且對認知心理學也頗有研究,他正是以此為依據進行課前設計的。
當然,影響教學效果的還有很多因素,這里只說其一,即個人魅力。站在講臺上的李老師形象是這樣的:纖細的身材,白皙的臉龐酒窩淺露。粗黑的頭發下兩道濃濃的彎月眉,高鼻梁上架著的玳瑁框白眼鏡后的兩只眼睛閃爍著睿智的光芒。這樣的形質,加之深厚的學養,儒雅的舉止,形成了他獨特的個人魅力,磁石般深深地吸引著每一位學子。他不但是五原縣二中建校初期學歷最高的教師,也是教學效果最好的老師。那么,這樣一位高人,怎么就淪落到這個北疆邊陲小鎮的農村中學里來了呢?
“學霸”成“右派”
他出生在青島一個懸壺世家, 1952年,他如愿以償地考上了北京師范大學生物系,之后又考上了本校化學系生化專業研究生。在北師大上學期間,他不僅在學業上是學生們仰慕的翹楚,也是校方十分關注的重點學生。當時,在他面前有三扇大門向他敞開任他挑選:留校任教,做一名專業研究員,出國深造。不管他選擇哪扇門,都會殊途同歸——向著他早已夢想的生物學高山之巔攀登。而當時世界生物學的格局是“西高東低”,在生物學的高山之巔上銘刻的都是西方學者的大名:達爾文、赫胥黎、施萊登、施旺、格里菲斯……他李振剛將來能作為一個東方學者躋身其間嗎?他躊躇滿志,但他最后走進的卻是他做夢都難以夢到的第四扇門。
1958年5月的一天,他聽到了一個消息,明天要召開“反右”大會。“反右”的目標是他最要好的一位同學。他與這位同學同居一室朝夕相處,無論是在公開場合還是在私下他都沒有聽到過這位同學有不當言論呀,怎么就被劃成右派了呢?于是他把這一消息告訴了他同學本人,希望這位同學有所準備。沒想到這位同學得知消息后連夜棄物而逃,杳無音訊。組織上很快就知道了是誰把消息告訴本人的,便把他找去談話并隨即把他發配到農場里的酒廠進行監督勞動改造。在酒廠,他以單薄的身體從事著重體力勞動。還好,有夢的年輕人是很難被壓垮的,他反倒表現很好。組織上視其表現良好,于1961年摘掉了他的“右派”帽子,并暫且把他安置在化學系資料室當助教。對于這樣的安排他自己還是比較滿意的,雖然三年多的時光被蹉跎,但畢竟離他登頂科學的夢又近了一步,他還年輕,還來得及奮力追趕。但他哪里曉得,“摘帽”與“平反”有著截然不同的內涵。
1962年10月,他被安排到聽都沒聽說過的內蒙古自治區五原縣了。就這樣他成了五原縣二中一名生物老師。這倒成全了來二中求學的這些農家的子弟們,他們邂逅了一位本來不可能遇上的高層次老師,可是對他本人來說,他那科學登頂的夢,卻多半要埋在這高原的黃土之下了。
沉默的回折
來二中任教兩年了,正當周圍的人為他這樣一個人才被埋沒而惋惜不已的時候,他卻有了出人意料的驚人之舉,即寫出了一篇具有國際水準的科學論文。他把文稿寄給國內一家科學刊物后,很快就收到了刊物的發文回折。按照當時國家規定,只要在回折上蓋上所在單位公章寄回刊物編輯部,文章即可發表。但李老師找到當時的學校領導后,人家拒絕蓋章,李老師一再解釋說這是純學術論文,沒有一點政治內容,說死說活人家就是不給蓋章。一向平和的李老師終于被氣急了,撂下了一句憤激的話:“你不讓我在國內發表,我就在國外發表!”
是啊,有誰知道他為了學術研究的艱辛付出呢?為了科研,他八分錢買兩個饅頭,煤油爐子上熱個菜就是一頓飯;為了科研,他把所有的休閑時間都變成了加班時間;為了科研,他在女兒很小時就把她送回青島父母那里,后來又把兒子放到春光五隊農民家代養……這些都算不了什么,更為困難的是他沒有大學教授們那樣的科研團隊,沒有自己的實驗室、實驗基地,連觀察細胞所需要的放大一千倍的顯微鏡都沒有。這些困難都被他一一地克服了,而今他辛辛苦苦研究的成果將要胎死腹中,他豈能甘心?他本來是可以用英文寫作在國外發表的,出于民族自尊他希望自己最重要的科研成果能在祖國的刊物上面世,當然,如果科研成果能在國外的刊物上發表,也是民族自尊的體現,不要讓西方學者以為中國在生物研究方面無人。
但是之后的事態發展令他始料未及。時隔不久,國外的一家刊物發表了一篇與他的論文內容幾乎完全相同的論文,人家取得了科學發現專利。在全世界科學界有一個共識的規矩:同一內容第一個提出者是發明、發現者,之后再有人提出只能充當證明者了。所以他的論文再尋求發表已經毫無意義。這無疑是他個人的重大損失,也是國家的損失。
意外的幸運
時間來到了1966年,更為艱難的十年在前方等著李振剛老師。
無法回避的批判、監督改造、繁重的體力勞動,伴隨了李老師十年……很多年后,一些知道當年實情的同學卻告訴了我與我的想象完全不同的實情:批判、批斗是難免的,但沒有一個學生對李老師動過一指頭;監督李老師勞動的學生,只要沒有領導盯著就允許他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分配勞動的學生也偏心得很,盡可能找相對輕松的活兒讓他干。這幸運是來自二中求學的純樸的農家子女們給予的,使他較為平安地走過了那十年。
那么,在這十年中,他一直執之不舍的科研事業,是就此中斷了,還是得以延續了?這個問題在1978年有了明確的答案。
(未完待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