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智芳
編者按:2017年8月,在赤峰市教育局基教二科科長劉學民的牽線搭橋和誠懇邀請下,佐藤學教授著作的翻譯者之一陳靜靜和來自上海大學附中的鄭艷紅老師在赤峰市林西和喀喇沁旗進行了四天的學術活動,以宣傳、示范“學習共同體”的實踐模式。本期特刊出赤峰市教育局兩位組織者、參與者的觀察、記錄與思考,供全區教師參考。
鄭艷紅老師在喀喇沁旗錦山中學高二年級上了一節語文課。她是佐藤學教授“學習共同體”思想的積極實踐者。她對聽課教師的要求是:聚焦一名學生,清晰記錄此學生完整的學習過程和學習狀態的變化;學生的主要觀點、表情、動作,同伴之間的互動等,了解學生學習是否順暢、遇到了哪些問題,是否得到解決等。我作為觀察員很愉快地走馬上任。我坐在一個女孩兒身邊,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馬文狄”,并親筆寫給我看是哪幾個字。
◎故事一:馬文狄是怎樣讀書的?
鄭艷紅老師先請學生四人一組面對面就坐,然后發給學生一篇小說讓學生閱讀,這篇小說是范小青的《準點到達》節選部分,題目沒有出現。文章長達一萬多字,密密麻麻的五號字。任務單上只是一個要求:研讀文本,思考羅建林在遇到老大老二前后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后面跟隨要學生記錄的是:一是“我的觀點”;二是“伙伴的觀點”。
馬文狄認真聽老師提要求,面帶微笑,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拿到任務單后,很快閱讀完畢,進入了小說的閱讀。她一邊讀,一邊勾畫句子,“連個白眼也沒翻……”“似乎……似乎……”,更多的是描述羅建林的細節,比如“閉著眼”一句。她默讀的速度,我計算了一下,大約是一分鐘600字左右,非常專注,像做考試題一樣心無旁騖。
讀完一遍后,她開始回讀,重點閱讀第一遍勾畫的句子,在空白處寫下批注,聚焦在羅建林這個人物身上,采用對比的方式:原:……;今:……。我仔細看了看她寫的句子,無非是簡單羅列羅建林前后的不同,明顯是小說中信息的提取和概括,沒有自己的推論。
讀完第二遍,開始在任務單上寫“我的觀點”,把閱讀時寫的內容更簡單地搬運到任務單上,還有一些簡單提示,比如標示出在哪一頁,中途停下標自然段,也許是便于查找交流吧。
我的發現和思考:
馬文狄掌握了一定的閱讀方法,能夠根據閱讀目的,把閱讀重點聚焦在與羅建林相關的段落上,提取相關信息,目標始終引領著她的閱讀方向。她的思維也很有條理,從她用對比方式來批注和逐條列舉中都能感受到。閱讀速度適中,有良好的傾聽習慣,尤其是特別認真地聽老師的要求,感覺是個比較自覺能主動學習的孩子。
我們知道,學生的閱讀能力一般分為四個層次,這四個層次是逐級上升的:
①關注并提取信息的能力;
②直接推論的能力;
③解釋并整合觀點和信息的能力;
④判斷與評價的能力。
從馬文狄的閱讀中我發現,這個學了十年語文的孩子,自主閱讀中表現出的閱讀能力,還是不自覺地停留在較低層次,只是關注并提取信息,有簡單的推論,沒有整合觀點和信息。馬文狄前半段的獨立閱讀,還處于“淺閱讀”階段。
◎故事二:馬文狄是怎樣交流的?
自主閱讀之后,馬文狄主動跟旁邊的女同學交流,記錄同學的觀點。沒有碰撞,也沒有討論。小組交流開始,馬文狄主動負責記錄。其他三個同學逐個說,她傾聽后稍微總結一下。他們四個人對羅建林變化的描述大同小異,沒有個人發現。接著她的小組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為什么用“逃”字(“那個坐在地上的婦女為什么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老大為什么扇自己的嘴巴?
羅建林最后為什么“笑”,“笑”背后的意味是什么?
第三個疑問是馬文狄提出的。前兩個疑問她聽了后,還嘗試著做了回答,小組同學不置可否,沒有明確表態。
馬文狄的任務單上關于同伴觀點部分的記錄基本空著。待老師組織全班交流后,她匆忙地把小組其他成員的記錄單粘貼過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果然,小組交流時,他們小組沒有率先舉手。有兩組交流完畢后,馬文狄卻有點迫不及待地舉起了手。鄭老師注意到了她,請她回答。她顯然很用心傾聽了前兩組的發言,首先對前兩組發言進行了評價,她結合文中鮮見的議論文字“只有少數有條件的中國人,到歐洲或其他什么地方看了看,才會感嘆,人家那慢悠悠的日子才叫日子啊”,提出了自己的觀點:羅建林思考的是,生活如何高效又輕松,作者的寫作意圖就如這句話:慢悠悠的日子,才是日子啊。文中并不是歧視嫌棄農村人,而是城鄉人生活方式不同……
鄭老師著著實實地贊許了她,能在大片的記敘句中,發現這句議論句,并有自己的看法。馬文狄顯然受到了巨大的鼓舞,當更多的學生還在議論小說歧視并有意丑化農村人的時候,我在旁邊嘀咕一句:整個把小說和生活混淆了,小說是虛構的嘛。她看了看我,立即站起來發表看法:“我受旁邊這位老師的啟發,說說我的觀點。小說是虛構的,它選取的是這樣兩個農民工形象,聚焦在他們身上,來表達農民進城對城市的恐懼和無措,并不是有意丑化農民,城里人到農村,也是會因為不適應而慌亂的。
真贊!我暗暗豎起了大拇指。好多同學自發鼓掌,他們也覺得這樣的交流很過癮。
我的發現和思考:
突然之間,我感受到傾聽的魅力了。馬文狄的活力四射,完全是思維碰撞的結果。我情不自禁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話:
1.一個平常無奇指向內容的話題,怎么就走向文章的主旨了呢?在交流中,碰撞中,學生的思維走向深入,主旨恰是在碰撞交流中、似是而非中水落石出。學生的認識都放在交流的篩子里,正確的、偏頗的、誤會的,在傾聽中不停地到文中尋找文字背后的意思,否定,否定,最后變成肯定;篩選,篩選,最后終于發現文章真的內核。馬文狄就是這樣被交流吸引,走向閱讀的深處的。
2.發現自己是如此快樂之事。最快樂的學習,是知道自己被人傾聽,并在傾聽中發現自己如此有想法。endprint
3.如果按照之前的目標,顯然會停留在淺閱讀中,停留在任務閱讀中。而交流,是真正的學習體驗,超越目標走向了生命的互動。那種活力,不親歷者是無法體會的。正像讀小說的體悟一樣:日子是用來體驗的,不是用來算計的。學習也是,學習是用來體驗的,不是用來量化的。你說這節課學生學到了什么?一節課激活了他們表達自己傾聽別人的熱情,這是無法評價的,生命成長是無法即時評價的。
4.這篇小說,我幾乎看輕了它。羅建林是小說中的旁觀者,他看到老大老二活靈活現的城市經歷,那么用力地、混亂地、滑稽地生活,使出生命原始的力量,像投射到他心湖的石頭,撲通一聲,濺起了心底的人情溫暖。我驀然想到了《紅樓夢》,劉姥姥進大觀園也是這個樣子吧?她的粗俗、滑稽、貧賤、機智,就像一塊大石頭,把個大觀園一湖靜水攪出了幾許漣漪,開始有人鄙夷,有人嘲笑,有人嫌棄,終究擊起了人性溫情,成了大觀園一抹溫暖的亮色。可惜學生終究受主旨及學習習慣的限制,思維不能突破重圍。
5.同一篇小說,有人會讀得更深,比如學民。他是在用哲學讀文學。他說:日子是用來體驗的,不是用來算計的;人是目的性存在,還是工具性存在?真實的人是農民工,設計的人是羅建林;人是動物性活著,還是工具性活著?應該是無目的的和目的性活動的相容,所謂“中道”也。這些道理,歲月和閱讀,也許可以讓今天的學生們在未來的某一天觸摸到。
◎故事三:馬文狄的續寫
鄭老師跟學生講,今天閱讀的小說是《準點到達》的一部分,小說還沒有完,能不能簡單地續寫一個結尾?時間很倉促了,學生沒有很多時間來深度思考,馬文狄還是思考起來了。他們小組嘗試著補充一個結尾:比如關于羅建林接下來怎么做,做了什么。
我自言自語說:不一定有具體的細節吧?心底的感悟也可以呀。
馬文狄側耳傾聽,似有所悟,沒說什么。然后她開始寫了,并且讀給大家聽: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清晨,天才微亮,羅建林慢步來到普通車廂的過道,輕拍老大老二的肩頭,將他們帶到豪華車廂,待火車進站,羅建林引著老大老二來到車站,為他們買好車票,目送他們背著大而沉重的蛇皮包,擁搡著走進馳往海州的火車:“老師,謝謝你們啊,謝謝!”
羅建林不自覺地招招手,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突然明白自己為什么自說自話地笑了。
一天的忙碌后,羅建林打開塵封已久的日記本,提筆寫道:“愿計劃中的小意外依舊美好!”
一片掌聲!贊嘆聲!馬文狄笑盈盈的,有點難為情,臉紅了。
我的發現和思考:
我發現相比于讀佐藤學教授的《靜悄悄的革命》《教師的挑戰》《學校見聞錄》等書,這堂課使我更深地理解了佐藤學的教育思想。
佐藤學教授在《教師的挑戰》這本書中,反復重復“傾聽—串聯—反芻”三個關鍵詞,揭示了課堂教學中教師活動的核心。整個課堂,鄭老師全程傾聽,只是適時地串聯,引導學生停下來反芻。寫一個結尾正是反芻的過程,學生要反復咀嚼自己和通過別人在文中獲得的映像,形成的想法,然后給它一個合乎情理的尾巴。當時有老師說:課上到這里就可以了,反正時間也到了嘛。鄭老師還是完成了這個環節,對學生來說,梳理自己反思收獲的環節。所以才有馬文狄這樣精彩的結尾吧。她完成了一次比較愉快的閱讀思考之旅,別的孩子也同樣。
當傾聽成了學習的主要方式時,即使是觀課者的我的只言片語,都能進入到馬文狄的耳朵,從而變成她向前學習的一種提示,或者思維的一種補充,那一刻,我領略了傾聽的巨大力量。這個匆匆寫就的小說結尾,它是馬文狄寫的,也有我的功勞:她傾聽到了我的想法,捕捉到了一種靈感,變成了自己的心思,才有了這么一個畫龍點睛的小尾巴吧。
佐藤學教授在《靜悄悄的革命》這本書中,也竭力勸說學校打開教室的門,那是學校轉變的第一步,關鍵一步。他認為每個教師至少應該上一次公開課,無一例外,這有助于建設優秀的教師文化,也就是讓教師面對真實的課堂、真實的自己,強化教師的團結合作意識,形成研究共同體。我熟知的一所學校,難能可貴地把教室都打開了,教師們輪流上公開課,無一例外,教師們對課堂還是不敢評頭品足,這就是打開教室的目的嗎?透過鄭老師的課,我清晰了打開教室的秘密:聽課教師是課堂的觀察員,觀察學生學習情況,采用具體的、描述性的、敘事性的語言,講課堂上發生的故事。盡量避免評價任課教師,基于課堂事實闡明自己的收獲、發現與見解,特別是自己從這節課上學到了什么。
簡單一句話,教師觀察學生的學習,反思自己的教學。這是打開教室的真實目的。我觀察馬文狄的時候,幾乎忘記了上課的鄭老師。學習真的變成了學生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停地想著寫下來自己的這些心思。
學習共同體,真是美妙的協奏曲!感謝鄭艷紅老師,她用生命的課堂,對佐藤學教授的書做了精彩的注釋。
同行的陳靜靜博士在介紹佐藤學教授的學習共同體之前,用了一半還要多的時間講述自己在北方小城的學習成長經歷,講到自己因為“優秀”獨享了那么多資源,講到自己的同伴因為學習成績落后不斷被甩掉甩掉,熱淚盈眶。此時我想這不是自作多情,而是她不斷看到學習共同體課堂上學生的生命狀態時,不斷反芻自己的學習生涯,面對那些曾經生動充滿活力的生命黯然失色,作為好學生的她,不忍對課堂以及老師說恨,但是也很難啟齒說愛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