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江
哲學教授之死
□胡成江
杞攸天從超市出來,抬頭看見對面立體的紅字:歡度2200年元旦。中國紅的喜慶沒能趕走他的孤獨。天空飄著雪,街道上看不見其他行人,幾輛無人駕駛的出租車停在那兒,閃著空車指示燈。
杞攸天收緊衣襟向家走去。杞攸天是名大學哲學教授,四年前送走了最后一名學生。哲學對純人類才有意義,當下,人大多是信息生物工廠制造的,出廠時已根據需要植入哲學教程芯片,無須學習無須感悟,每一步都按照程序編排……有時,杞攸天也捫心自問:自己還是人嗎?他看上去才三十幾歲,頭發烏黑,皮膚細嫩白皙,眼睛炯炯有神……但誰也不會想到他已120歲。他父母都是搞基因工程的科學家,因為成功完成了大腦信息提取、復制及移植技術而獲國際大獎。杞攸天60歲時克隆了自己的肉身,80歲時完成大腦信息移植,又變成了20歲的年輕人。
30年后,杞攸天又完成第二次信息移植。在他的記憶里,童年時代還有農業、農村、農民。雖然使用大量高效化肥,農作物終究還生長在田地里;還有畜牧業,能買到畜牧場宰殺的牛羊肉;人還來自娘胎,還沒有生產人的信息生物工廠。為人類的一次次技術創新,他欣喜若狂過,人類終于可以戰勝生老病死,終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改造世界了……
他是哲學教授,在技術的瘋狂背后,越來越感到哲學的蒼白。他想回到童年,遠離制造、合成、創造……卻無能為力。他想回到遙遠的農耕時代,雖然種田很累,放牧很苦……
杞攸天回到家,伴侶熱情地和他親近,溫柔地親吻他。他麻木地接受著,感到乏味,甚至作嘔。他想起自己的妻子,60年前她拒絕新技術,40年前死去……他懷念他們一起走過的歲月,即便吵架也甜蜜。他想找個像妻子一樣的伴侶,信息生物工廠總不能滿足他。他想找個女人,一個自然受孕、自然分娩、自然成長起來的女人,哪怕她丑陋無比,性格怪異,對他不好,哪怕……這些都成了他的奢望。
杞攸天感到無聊,坐在沙發上打開電子書目,德國思想家卡爾·雅斯貝爾斯的《歷史的起源與目標》映入他的眼簾。250年前,這位思想家提出“軸心時代”學說,令75位諾貝爾獎得主在1988年初發表過這樣的宣言:“人類要在21世紀生存下去,就要從2500年前的孔子那里汲取智慧?!毙詻]能阻擋人類的貪婪,人類還是在不斷創新中發展到2200年,信息和生物基因技術終于結合了。
他在信箋上寫道:我杞攸天,2080年生人,哲學教授,長期內心孤寂,不想再活了,望世人成全,若大腦未受損,24小時內切勿救助,為盼!寫完,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來到陽臺上,打開窗子,從33層樓上跳了下去……
杞攸天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正接受采訪。
這是哪兒?自己不是從樓上跳下去了嗎?胸上哪兒來的乳房?伸手摸摸頭,怎么會是長頭發?他定定神,發現自己正躺在病房里,房間內的電視開著。一年前,他的新著《論人類的發展》面世,電視臺對他進行了專訪。
漂亮的女主持問他:“杞教授,您說人類自進入工業文明以來便背離了道,為什么呢?”這不是他說的,400多年前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就有過類似的論述。就是說,農耕文明農業社會才是人類循道在發展。女主持笑著說他是個復古主義者?!敖裉觳缓脝幔俊迸鞒謫?。他說:“人類社會總有分工,臟活累活苦活總要有人來干吧,起初城里人轉嫁給鄉下人,英國人轉嫁給殖民地,等到所有人都學會了貪婪,只好轉嫁給科技,合成生物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嗎?與此同時,人類也弄丟了自己?!?/p>
護士走進病房,見杞攸天醒了,忙隨手關掉擬現電視。
“杞教授,您醒了!”護士說道。
“怎么會這樣?”杞攸天問。
那天社區執勤保安把杞攸天送來時,醫生發現他大腦還是完好的,就把大腦信息提取、移植到了一位女性身體上。護士解釋道。
杞攸天無奈地搖搖頭,想死都難??!
“杞教授,您知道嗎,當時采訪您的女主持人,剛剛被我們搶救過來?!弊o士又說道。
“怎么回事?”杞攸天問道。
“還不是活煩了,她已經110歲了?!弊o士回答道。
杞攸天突然想起采訪結束時女主持人問自己:“是否想到過自殺?”
他問:“為什么?”
女主持說:“孤獨?!?/p>
杞攸天起身走到窗前,見樓下街道上依然車水馬龍……
(原載《天池》2016年第10期河南李金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