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雅婷 譯
黏土士兵
□藺雅婷 譯
布雷特醒來的時候感覺身體一側一陣刺痛,戰場上炮火的轟鳴聲還縈繞在他的耳邊。天花板和圍墻一片潔白。身旁左側掛著一掛白色的簾子。袋子里的注射液流進血管里,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熱。外骨骼肯定已經穿進他的肺里了。他還有救嗎?上帝啊,他希望如此。
布雷特的手指摸索著伸進他的口袋。他拿出一張發潮的照片,上面滿是汗水和血漬。照片上那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回頭看著,眼里只有他一個人,柔和的嘴唇呈現出完美的微笑。
“蘇珊。”布雷特輕柔地呼喚著。如果不是為了蘇珊,他不會有勇氣從那架飛機上跳下來,獨自消失在黑暗中。
簾子后的一聲咳嗽讓布雷特嚇了一跳,他的脖子感到一陣劇痛。
“列兵布雷特·麥圭爾。”
他問道:“誰在那兒?”
床單發出沙沙的聲音。
“列兵托比·杰克遜。”這個人發出刺耳的低語聲,他的聲音異常熟悉,“剛來這兒嗎?”
“我不會在這里待太久的。我的女孩蘇珊,她馬上就會來這兒接我的。”
托比發出一聲短嘆:“你確實是剛到這兒。可憐的人啊。”
“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的女孩蘇珊要去貝爾蒙特了?”
布雷特心生懷疑,瞥了一眼簾子那邊:“是啊,今年春天就畢業了,學—”
“政治科學專業。”這聲音,很可能是他的兄弟啊,實在是太熟悉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隔壁的鎮子愛倫伍德長大。大二的化學課上你坐在她后面。午餐排隊時,你把一杯蘇打水灑在了她的身上。好尷尬啊。但她并沒有介意。她溫柔地說:‘沒關系。’”
布雷特不禁打了個寒戰。他看著蘇珊的照片。這個人是盯梢的嗎?還是敵方的特工?
托比像孩子一樣,用舌頭發出嘖嘖聲:“但是她父親,那只部隊的老走狗,從不喜歡你。他覺得你是個懦夫。所以當征兵人員來你家敲門的時候,你入伍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就可以在婚禮上牽著她的手了。”
布雷特緊緊抓著床單問:“我在哪兒?”
“聯盟醫院。疾病康復中心。”
“康復中心?什么意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女孩的?”
“我也在為她而戰。”
“胡說八道!她是我的女孩—”
“別緊張,兄弟。”托比一陣干咳后,又繼續說道,“我沒有偷走你的女孩。但她也不會屬于你。我懷疑她是否還活著,如果曾經活過的話。她只是一個目標而已。”
“你到底在說什么?”
“聽我說,抱歉。護士不讓我說這些。只是……他們今天早上給我吃了最后一劑藥,我馬上就要離開了。忘了我說的話吧。”
布雷特努力想站起來,疼痛蔓延過他的半邊身子。
“放輕松點,兄弟。康復中心是‘財政上不再值得修復’的士兵待的地方。在這兒浪費你最后的力氣沒有任何意義。”
布雷特緊咬雙唇,直到鮮血流了出來:“我的女孩會來找我的,我確定。我們快要結婚了。”
“你在新兵訓練時看到了多少戰友?”
“沒看到,不過—”
“那你在戰場上看到了幾個呢?”
“我是個空降兵。”布雷特說,“我們冒著被俘虜的風險,在敵后單兵作戰。勝利需要預防措施。我們訓練時都被安排在單人間,與外界隔離。雖然乏味,但我們是戰爭中最重要的力量。”
“并不都是。”
布雷特低下頭看了看照片:“你說我的女孩只是個目標,是什么意思?”
托比深吸一口氣:“我猜太多的士兵都是躺在運尸袋里回家的。人們不再支持國會打仗了。但是那里有太多的石油,他們不會回頭的。他們得在大規模攻擊后將飛機降落,也就是說要在地面上部署更多的兵力。問題在于,沒有人想去沖鋒陷陣了。所以國防部高等研究計劃局就幫他們想了這個辦法。他們稱這個計劃為‘黏土計劃’。有消息說那是第一個士兵的名字。據我所知,他叫布雷特。”
布雷特斜著眼看著他,眼里含著淚水。肯定是他們給托比吃的藥太多了。
“我想我們中的太多人都在打退堂鼓,不想去打仗。他們研制不出勇氣基因這類東西。所以呢,我們就需要一個目標。”
屋子里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布雷特的呼吸變得困難。
“蘇珊給了我們需要的勇氣。我聽說他們上周部署了五萬名空降兵。可能都是為蘇珊·勞里而戰的。他們都希望與蘇珊走進婚姻殿堂。”
“誰跟你說了這些?”
“我聽見了醫生和護士的談話。我想他們以為我睡著了。護士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就追問她這件事。我想她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心中不忍就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她要我不要聲張。可笑的是,即使我知道了這一切,我依然愛著蘇珊,可能我們之間是有感應裝置的。”
“你是個瘋子。”
托比長舒一口氣,然后陷入了沉默。
“托比?”布雷特伸手到床邊時,照片從他的指間滑落,“托比,回答我!”
布雷特把胳膊上的管子都拔掉,掙扎著下了床。警報高聲響起。空氣像水一樣在他的肺里流動。他摔倒在地,罩衣上面沾滿了血,變得滑溜溜的。他抓著兩張床之間的隔簾,拖著身體在地板上滑行。他聽到血液在耳朵中怦怦搏動的聲音,就像是戰場上的炮火般劇烈。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托比的床沿。他拖起自己的身體,倚靠在床邊。眼冒金星,呼吸急促。
托比的身上綁著繃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的頭刮得很干凈,一道長長的傷疤劃過臉上,但除此以外,他不可能被認錯。如果布雷特有兄弟的話,肯定是他。托比就是他自己。
托比的手指緊抓著那張磨損的照片。布雷特掰開他的手指。
布雷特被人用雙手抓著,拖過地板。有人在嘶吼。聲音是那么熟悉,可能真的是他的兄弟。他低下頭看著照片。
蘇珊回過頭,眼里只有他一個人。
(原載《英語廣場·美文》2016 年11月 河南司志政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