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力嬌
壞良心的窖
□陳力嬌
皮膚一癢,石田就心煩。滿洲給了他大片土地,卻沒給他相應的氣候,一到冬天,皮膚就里里外外都是“小蟲子”。
和皮膚一樣令他心焦的是蔬菜問題,冬天皚皚白雪,地里長不出菜,怎樣才能吃上新鮮蔬菜呢?通信兵知道他的苦衷,出去打探,回來后說:“中國部落里的老百姓,冬天也能吃上新鮮蔬菜?!笔锺R上來了精神,問:“怎么回事?”通信兵說:“他們挖窖,每家都挖窖,在院子中,挖個寬一米、深五米的窖,大白菜就放在里面,吃一棵拿一棵,再吃一棵再拿一棵?!?/p>
通信兵的描述讓石田咧開了大嘴,笑意如浪。但他還是不太相信,冬天能凍掉下巴,怎么會不凍白菜?真會如此神奇?就對通信兵說:“帶我去看,難道老天爺真的餓不死瞎麻雀?”
通信兵把他領到吳冬瓜家。吳冬瓜七尺漢子,瘦得跟地里的高粱稈似的,一碰就能倒。他正在家里腌酸菜,幾十棵大白菜,被他放在屋中的一口大缸中,上面還壓著塊石頭。石田問:“你的,這是干什么?”吳冬瓜回答:“腌了冬天吃?!?/p>
石田捋著小胡子,示意通信兵記下來。通信兵拿出本子,把腌酸菜的方法和情形,一一記下。通信兵向吳冬瓜取經時,石田來到院中的地窖前,秋風大,黃樹葉亂飛,直叮他的臉。他用手在鼻前扇著,一邊扇一邊問吳冬瓜的兒子:“你的,下去過?”
吳冬瓜的兒子八歲,他下窖取白菜是常事,就點點頭。石田見他點頭,臉上堆起笑意,說:“喲西,下去,我的,看看!”孩子接受了指令,順著窖口豎著的梯子下去了。不一會兒,他上來了,懷里抱著一棵鮮鮮嫩嫩的大白菜。石田信了,心中有一塊石頭落地,和通信兵一起離開了吳冬瓜的家。
第二天,太陽剛輕佻地蹦出來,吳冬瓜就被叫到“紅部”挖地窖去了,一起去的,還有同村的二悶子和小順子。
三個人挖了一天,窖挖好了,大棵飽滿水靈的白菜搬到窖中,土豆和蘿卜也成袋成袋地放了進去,這才完事大吉。石田很高興,眉開眼笑,忘情地喝了二兩酒,臉喝得紅撲撲的,跳起了日本舞。
事情出在第二年春天。那窖仿佛認生人,故意和石田紅部里的人找麻煩。起因是小通信兵下去取白菜,以前取都挺好的,下去就上來了,可這一次下去,足有一個時辰也沒上來。
石田覺得不對勁,又派一個人下去,可是這個人下去也沒上來。眼見著鍋里的肉變成了泥,石田急了,罵道:“一群飯桶,無用的東西!”又把一個膽大心細的女人叫來,讓她看看他們倆在下面干什么。
女人倒是比男人心細,她只下到一半,就從梯子上爬了上來,上來后的她,臉色發青,喘氣急促,趴在窖沿上半天不動彈。好一會兒她才對石田說:“他們都死了?!豹q如天降霹雷,石田皺起了眉頭,旋即讓警衛班長去叫吳冬瓜。警衛班長走出不遠,他又叫住了他,說:“把另外兩個挖窖的也一起叫來?!?/p>
一袋煙工夫,吳冬瓜和二悶子、小順子都來了,他們一聽說死了人,臉上的汗立即下來了。石田問他們:“這是怎么回事?”吳冬瓜說:“我也不知道,從沒有聽說哪家的窖死過人?!笔锫犓@么說,怒了,掏出手槍,吼道:“你的,下去,看個究竟!”
吳冬瓜渾身發抖,卻只有下去了,石田的槍一直在他腦殼上晃。
十分鐘過去了,里面沒一點動靜,哪怕能聽到狼嚼骨頭也算應答呀。
二悶子和小順子慌了手腳,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命運,無非就是下一個吳冬瓜。二悶子比小順子膽小,他伺機逃跑。小順子看上去稍稍冷靜,他曾給大戶人家趕過車,和主人家的二小子很熟。二小子在大城市念過書,和他提起過沼氣,說沼氣這東西邪乎,跟毒氣彈似的,人聞到它就死,多在窖下生成。小順子就對石田說:“太君,春天陽氣上漲,里面有沼氣,再不能下去人了?!?/p>
“沼氣?你的怎么知道?”石田問。
小順子說:“書上說的。”他沒敢提二小子。若提,就越扯越多。
石田說:“你的知道沼氣?你的下去看看什么是沼氣?!?/p>
小順子想了想說:“我下去可以,不過我得用濕毛巾捂上嘴,還得在腰間拴根繩子,我一晃繩子,你們就得把我拽上來?!笔锿?。
很快有人找來了濕毛巾和繩子,小順子武裝了一番,下去了。
二悶子為他一節一節往里搗繩子,心卻掐把汗。腿顫得站不穩。
繩子在縮短,縮著縮著突然就跟抽風似的,一陣緊一陣歇,歇了又緊,緊了又歇。二悶子直看石田的臉,石田卻跟沒事一樣。二悶子等不及了,擅自往外拽,旁邊的石田立即瞪大眼睛,“嗯”了一聲,接著一臉獰笑,對二悶子說:“你們中國人,良心大大地壞了,給自己挖好窖,給我們挖帶沼氣的窖,你的,下去!”
起風了,黃樹葉受了驚嚇,冥錢一樣砸了下來。
(原載《小小說選刊》2016年第5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