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萍
死亡的預言
□趙淑萍
我的朋友參加了賈醫生的追悼會。賈醫生生前是江城的一個私人診所的坐堂名醫。許多居民自發前往殯儀館,他們都曾是賈醫生的病人。
我的朋友跟賈醫生的關系尤為密切。因為,他父親最后的一段日子,就是賈醫生上門治療的。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賈醫生僅僅是一個普通的醫生。
病急亂投醫,朋友的父親去了多家醫院,都查不出確切的病因。吃了好多藥,打了好多針,都不見好轉,索性臥病在家靜養。有一夜,病發得厲害,就近喚了賈醫生。
朋友的父親在民間很有名望,一直搜集、研究江城的歷史文化。包括賈醫生的一些民間藥方也是在他那里無意中學的。有一次,我那周歲不到的兒子,哭鬧折騰了整整一夜,還伴有發燒,請來賈醫生,他在孩子的袖子上別了一枚縫衣針,又讓服了他自己配的粉狀藥。不久,孩子就安靜下來,還退了燒。
我想,那枚細小的針,相當于一把寶劍。我甚至還想,賈醫生會點兒小巫術吧。
賈醫生對我朋友的父親無微不至地關懷,他每天早晚都來查看病情,過問飲食。那時,我朋友尚未結婚,整天陪護著父親。終于,有一天,賈醫生悄悄叮囑:“準備后事吧,你爹一個禮拜后就要走了。”
朋友的父親面對死亡相當坦然。一周后的早晨,朋友給父親喂米粥,僅一調羹米粥,還沒咽下,父親就斷了氣,表情安詳,沒有痛苦。
之前有多位醫生診斷、治療,包括賈醫生,都沒能讓朋友的父親病情好轉,但是,在朋友的眼里,這種對死亡準確的預言比之前所有的治療都重要。起碼,父子倆都知道了大限之期。在死亡到來時都表現得比較從容。
朋友的父親按賈醫生的預言“準時”走了,這證明了賈醫生的能耐。從此,賈醫生名聲大振。朋友對賈醫生,也由感激升華為敬佩。
賈醫生病重時,我就想,他能預言別人的死期,對自己的死期能預言嗎?俗話說:“瞎子難算自個兒命,醫生難看自個兒病。”賈醫生診治過無數位患者,最終,救治不了自己。
也像賈醫生當初探望自己的父親那樣,朋友一早一晚都去探望賈醫生。賈醫生拒絕上醫院,他對朋友說:“一個禮拜后我就去跟你父親相聚了。”
朋友向單位請了假,也像對父親那樣陪護在賈醫生的床頭。朋友是個孝子,他采取這種方式表達感恩之情。
一個禮拜后的早晨,賈醫生突然有了精神。朋友希望賈醫生的預言破滅,還以為賈醫生病情有了轉機。其實是回光返照。他的手已發涼,不過,他的眼睛,瞬時亮了,像一縷陽光照進了暗屋一樣。知道賈醫生要交代遺囑了,朋友甚至拿來了紙和筆。
賈醫生微微搖搖頭,他示意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我朋友一人。朋友說:“賈老,您有什么話就說吧。”
賈醫生說:“我感謝你爹,我能有現在這樣所謂的名氣,全靠你爹。”
“不,我爸爸在最后的日子里,多虧您的醫治和安慰。”
賈醫生又微微搖頭,輕輕地說:“你爹比我高明,他感到了自己的死期,他成全了我,由我向你發布了死亡的消息。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很高明,其實,我是一個平庸的醫生,我掌握了幾個民間偏方,也只能對付一些普通的病。你爹用死亡的消息抬舉了我,我也想不到,那以后,我會有那么大的名氣。原來,人對自己的死亡,往往有預感。”
說完后,賈醫生舔了舔嘴唇。朋友趕緊用紗布蘸水,給賈醫生潤一潤嘴唇。
賈醫生張著嘴,閉上了眼睛。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安詳,在說出了這個心中積壓多年的秘密后,他似乎如釋重負,走得輕松。
因為夏季天熱,賈醫生的尸體第二天早晨就送去了殯儀館,想不到,居然有那么多人已聞聲趕至,而且,人們也提前獲悉賈醫生對自己的預言。我想,最后,賈醫生又用死亡的預言維護和加強了自己的名氣。
可是,朋友不那樣認為,他說,他父親死后的多年里,賈醫生將他父親搜集的資料看了個遍,其中包括好多民間的病案。
(原載《文學港》2016年第8期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