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用軍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河南 鄭州450046)
認罪認罰從寬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銜接與協調
劉用軍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河南 鄭州450046)
推行認罪認罰從寬必將對我國量刑制度乃至定罪制度產生深遠的影響。在當前案多人少、司法資源緊張、司法效率亟需提高的背景下,這一改革具有正當性和緊迫性。貫徹寬嚴相濟司法政策與推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這兩者是什么樣的關系,值得思考。它們之間的關系不理順,就容易造成凌駕于寬嚴相濟之上的只寬不嚴的后果。因此,推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仍應從理念、操作層面、審判環節、執行環節等方面嚴格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并進一步厘清與既有從寬制度的關系,以實現改革效果的最大化。
認罪認罰從寬;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銜接;協調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試點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雖然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兩高”開展認罪認罰從寬試點工作的決定和“兩高”等部門《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都已經明確該制度要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但由于上述要求只是原則性的指導,沒有具體的約束性措施,這就為實踐中兩者結合帶來了不確定性。最令人擔心的一個可能是,認罪認罰從寬從上述規定中所確立的“可以”從寬演變為事實上的“一律”從寬。如果不能很好地把握這個度,直接的結果可能就是對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產生替代效應,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或將名存實亡,實質正義必將受損。而且,在可以從寬的條件下,實質上也是在既有從寬制度基礎上的新的從寬,這是一種“增量型”從寬。如此以來,是否可能背離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需要從刑罰觀角度嚴加審視。盡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的本意并不在此,推行這一改革也存在正當性和必要性,但這種擔心仍有其合理性。該制度試點以來,學界已經出現了不少理論研討,主要是從刑事訴訟程序完善的角度對該制度進行解讀,提出一些有待注意的問題或完善措施,其中也不乏一些質疑,但這些質疑仍是從保障正當程序的視角出發。有個別學者從實體法和程序法雙重視角分析時涉及到了寬嚴相濟,但并沒有深入探究兩者之間可能存在的沖突。[1]也就是說,從刑罰觀視角反思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之合理關系的研究尚付闕如。很顯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必須接受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約束,一旦背離后者,這樣的改革必將是失敗的。對此保有清醒的認識,才能取得良好的改革效果。
我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產生的直接背景是刑事速裁程序的試點改革。刑事速裁程序適用范圍雖然有限,但其核心是自愿認罪就能從寬,從寬在量刑上和強制措施的適用上都有體現。截止2016年6月30日,在適用刑事速裁程序審理的案件中,適用非監禁刑的占42.31%,比原來的簡易程序高13.38%;被告人被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的占48.99%,比原來的簡易程序高16.85%。[2]其刑罰效果也獲得了各方好評。數據顯示,速裁案件被告人上訴率為2.01%,檢察機關抗訴率僅為0.01%,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上訴率為0;上訴抗訴率比簡易程序低2.83%,比全部刑事案件低9.52%;中國政法大學課題組對參與試點的法官、檢察官、警察、律師、被告人共1000余人進行的問卷調查發現,絕大多數人對速裁程序運行效果表示滿意,其中被告人滿意度達97.69%。[3]在獲得預期效果后,中央更有底氣深入推進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改革。于是,在刑事速裁程序沒有正式推廣的情況下就直接進行擴大案件范圍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而刑事速裁程序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又是基于如下兩個方面:一是實施案件繁簡分流,提高訴訟效率;二是突出刑罰預防功能,助推犯罪改造社會化。
最高人民檢察院孫謙副檢察長在2016年11月召開的“檢察機關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試點工作部署會議”的講話中指出,近年來,我國刑事案件日益呈現出兩大特點:一是絕大部分刑事案件是認罪案件,堅持無罪的案件占少數;二是刑事案件量刑在3年以下有期徒刑刑罰的比例占全部案件的80%以上,且呈增加趨勢。這就是說,當前絕大部分自愿認罪案件量刑均為3年以下的輕刑。應該說,這些案件一方面認罪,另一方面都是輕刑,表明其本身的復雜性大大降低,沒有必要適用耗時費力的普通程序來審理。因為刑事案件的總量在逐年增加,而司法資源有限,二者的矛盾導致人均辦案量持續提升。一些經濟發達地區一線法官年人均辦案高達300多件。下表是近11年來刑事案件的增長情況。[4]

一審刑事案件收案件數 比上年增長率2005年2006年2007年2008年2009年2010年2011年2012年2013年2014年2015年 1126748 684897 702445 724112 767842 768507 779595 845714 996611 971567 1040000 2.6%3.1%6.0%0.0%1.4%8.5%17.8%-2.5%7%8.3%
由上可見,10年來法院一審刑事案件收案件數平均增長率達5.1%,而全國法院機構和法官人數增加量是極為有限的。數據顯示,1995年法官人數約為16萬,2013年約為19萬,2014年接近20萬。[5]這表明司法實踐有著提高訴訟效率、推行刑事程序繁簡分流的強烈需求。此外,現代刑罰預防功能的擴張和犯罪改造社會化趨勢也是這一制度產生的重要背景。
20世紀以來,世界范圍內刑罰的預防主義逐漸成為理論和實踐部門的主流觀念,基于懲罰性追求的報應主義逐漸過時,刑罰的特別預防功能備受青睞。自刑事人類學派提出天生犯罪人這一極端思想以來,刑罰特殊預防主義經過諸多演變,日益回歸理性和科學,從而扮演了現代刑罰之主要功能的角色,比如李斯特的教育刑、目的刑、新社會防衛論的主張、大冢仁的人格刑法等。在制度層面,辯訴交易、恢復性司法、各種簡易處罰程序、污點證人制度、暫緩起訴、非監禁刑的推廣和刑罰日趨輕緩化等主要是在特殊預防的功效下獲得正當性的。所以有學者指出:“在現代,個別預防論不但風卷殘云般地摧毀了報應論與一般預防論的理論陣地而獨領刑罰根據論之風騷,而且迅即統帥了整個刑事實踐?!盵6]事實上,在行刑社會化的驅使下,特殊預防的作用還遠未發揮到極致。
改革開放以來,各國法治文明相互交融,我國刑罰功能的演變也從重視報應日益轉向重視預防。從制度上可直觀地看到這一歷程,比如立法和司法層面對死刑逐步限制、刑事和解從地方試點到正式入法、社區矯正由試點到全面推廣、建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刑事速裁程序量刑之從寬到認罪認罰量刑之從寬等。這些制度背后有濃厚的預防思想,通過大量的特殊預防來降低再犯之風險,并且以個案的道德教化形式向社會傳遞一種積極的一般預防主義[7],從而兼顧兩種預防目的。
在預防功能主義看來,刑事責任的核心不在刑罰輕重,而在于如何有效地促使其回歸社會,降低再犯風險。顯然,自愿認罪者在主觀上已經大大降低了改造的難度和潛在的風險,作為對自愿認罪的回饋和“恩惠”,適當的從寬處罰也就是應當的和必然的??梢?,認罪認罰從寬實質上就是,被告人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降低而給國家“節省”改造資源、降低改造難度換來的國家對其本然刑罰的“折扣”。認罪認罰從寬的目標就是要拿這種“折扣”換取改造成本和社會效益。如果能夠換回大量罪犯的主動改造,達到特殊預防之目標,又能借助一群特殊預防成功的個案人物來引導社會,向社會傳遞法之威嚴與溫情,從而達到普遍性的預防效果,當然是很值得的“交易”,甚至沒有后者也居功至偉。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論基礎可以概括為行為刑法向人格刑法的轉變、行為懲罰理論向行為人懲罰理論的新發展、監獄改造觀向社會改造觀的轉向、程序正義觀向程序民主觀的轉向、報應主義向人道主義思想的轉向等方面。其中行為刑法向人格刑法的轉變是其核心。因為認罪認罰指向的是犯罪人犯罪后的一種表現,從寬則是在定罪、量刑、行刑上的一種寬緩處置。[8]
人格刑法是日本刑法學者大冢仁在小野清一郎、團藤重光等人格責任理論基礎上發展出來的刑法學說,它分為人格的犯罪理論和刑罰理論兩部分,認罪認罰從寬主要涉及后者。在人格刑罰理論看來,刑罰的目的主要歸結于一般預防和特殊預防,此外沒有其他目的。大冢仁指出:“人格的刑罰理論的著眼點在于,作為相對自由主體的服刑者是社會的一員,他本來就具有避免實施反社會行為的義務。也就是說,一個健全的社會人在社會共同生活中不能只考慮自己而進行活動,至少應當考慮不能給他人帶來麻煩,這是最低的要求。因此,應當期待實施了犯罪并給社會帶來危害的人能夠對過去實施的犯罪行為進行反省,承認自己的責任,同時為了解除這種責任而積極地進行努力。這種努力只能是服刑者自己進行改造,提高自己的人格,防止將來再次實施同樣的犯罪,也就是說,只能依靠服刑者形成善良的人格,達到健全社會人的境域。我把犯罪人反省過去的犯罪,不再實施同樣的犯罪,提高犯罪人的人格稱為‘自覺的改悔’。在刑罰方面必須把服刑者的這種‘自覺的改悔’作為特殊預防的目的。我認為刑罰的主要目的和使命是從外部支持和促進服刑者迅速自覺改悔。”[9]大冢仁的刑罰理論超越了近代學派關于行為人行為受遺傳、環境要素決定的狹隘理論,因而對于量刑等問題具有較強的理論解釋力和實踐可行性。正如我國學者指出的那樣:“其可以說是一個創造,是現代刑法理論的新發展。它指明了縮小犯罪圈,收縮刑事法網,發揮刑罰對犯罪人的矯正、改善功能,改革現行刑制的方向?!盵10]
由此可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產生的直接背景是刑事速裁程序改革,間接背景是現代刑罰預防功能思想的擴張及犯罪改造的社會化趨勢,其目標意在促進罪犯主動回歸社會,其理論依據是注重形成善良人格的人格刑法思想。
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是10多年前在創建和諧社會背景下提出來的。為了滿足這一社會發展目標的總體定位,2006年10月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將寬嚴相濟作為基本刑事政策提出。其不僅對司法及其程序提出要求,更是對立法提出要求。寬嚴相濟和和諧社會目標具有高度吻合性?!皩拠老酀淌抡吲c和諧社會都‘以人為本’,因而內在地聯系在一起。構建和諧社會需要實行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因為它能滿足和諧社會化解社會矛盾、節約社會資源和刑事司法資源的需要;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能促進和諧社會的構建,因為它能有效地維護社會穩定,促進社會和諧,協調社會利益?!盵11]
當然,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也是實踐摸索的產物,是對過去某些極左刑事政策的糾正,是刑事政策逐漸發展成熟的結果。2005年12月,在全國政法工作會議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政法委書記羅干首次提出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時,指出寬嚴相濟是我國在維護社會治安的長期實踐中形成的基本刑事政策。自新中國成立以來,應對犯罪的基本策略,歷經“鎮壓與寬大相結合政策”、“懲辦與寬大相結合”及“嚴打”三個階段,寬嚴相濟顯然是對“嚴打”政策的“撥亂反正”。當然,寬嚴相濟也有發揚中國古代“寬猛相濟”司法思想的因素。
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所要實現的目標,是在立法和司法層面主動擔負起政法工作應該對社會總體發展所應付的責任,即中允的立法和公允的司法,做到寬嚴適度而不失威嚴。既尊重刑罰對行為之社會危害的必要報應,為社會創造和維系良好的運行環境,又借助一定的寬宥從根源上消除矛盾,以增強社會的機械團結和自我凈化功能。實質上在技術層面,這和歐美流行的“輕輕重重”兩極化政策較為接近。
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理論基礎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罪行相適應和刑罰中允公平理念,刑罰的機宜式觀念向穩定性觀念的轉變,單純懲罰觀向懲罰與保障人權并重觀念的轉變。罪刑相適應不僅是刑事立法、司法的原則,也是一種法治理念,它誕生于等價報應流行的時代,但仍符合現代刑法精神。只有做到犯罪者承擔的責任和對法益的侵害程度相當,才能夠體現立法和司法上的公正。否則,責任和行為一旦失去匹配,要么罰大于責任,要么小于責任,就可能演化為“惡”。但絕對的行為責任容易機械化,難以中允公平地適用于個案,而寬嚴相濟正是考慮到嚴格的罪刑相適應之僵硬性,在充分尊重責任匹配的基礎上,根據個案的主客觀情節所做的適當調整,以適當的寬和適當的嚴及不寬不嚴三種形態表現出來,從而實現刑罰在質的意義上的合理公平。
在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出臺之前,我國刑罰運用帶有很大的政策性,缺乏法律本身的穩定性和一致性,這種政策式司法和當時的運動式社會管理觀念有關。社會的常態治理需要人性關懷,以人為本,運動式、政策式司法中的重打擊輕保障已經難以滿足刑事法治的人性化、文明化需求。因此,對于立法而言,需要一種寬嚴適度的刑罰設置,對于司法而言,需要一種個案適用中的寬嚴持中的刑罰運用,從而將人權保障從抽象層面落實在具體問題上。總之,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是和平時期社會常態治理的要求,是法治精神和以人為本理念的最佳結合。
由此可見,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產生于建設和諧社會的大背景之下,其目標是實現中允的立法和公允的司法。在維護刑罰必要的抑惡功效的基礎上,強調對特定罪犯的寬宥。其理論基礎是罪刑相適應和刑罰中允公平,以及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相結合。通過上述比較可以發現,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和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之間存在一定的相關性,認罪認罰從寬具有落實寬嚴相濟之寬的一面,也有與寬嚴相濟之基本追求不同的地方,其具體表現如下。
1.同一性關系。在刑罰理念上,兩者都注重預防。認罪認罰從寬偏向特殊預防,寬嚴相濟側重一般預防,在當寬則寬的問題上,也具有特殊預防之功效。在刑罰適用上,都重視個別化方法。刑罰因人因案因情節而寬嚴不同,寬中有嚴,嚴不失寬,就展現了刑罰個別化,與認罪認罰從寬具有相同的功效。在刑罰與人的關系上,都注重以人為本,倡導人性化司法、人性化裁判,都注重糾正機械化司法的弊端,發揮司法之人道主義精神。在刑罰與社會的關系上,都強調刑罰與社會的緊密聯系,注重行刑社會化,借助社會力量提升改造效果,特別注意罪犯的改造效果,以罪犯如何更好地回歸社會而不是僅僅遵循形式規范來裁量刑罰,實質上是更多地把刑罰作為一種社會化措施而不僅僅是法律措施。
2.相異性關系。首先,在適用范圍上,寬嚴相濟更廣。寬嚴相濟在立法和司法上均有要求,根據《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決定》,認罪認罰從寬只能是在刑事司法環節從寬。在體現價值上,寬嚴相濟更注重公正、公平,罰當其罪,該重則重,該輕則輕。同時,又有以輕濟重,以重濟輕,輕重平衡。認罪認罰從寬則看重程序民主價值和人道價值。例如,被告人的人格好壞、是否認罪和配合能夠對處理的結果產生相當大的影響,這其實是一種訴訟民主性的體現。同時,基于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態度予以從寬量刑,能夠對特殊情形下的犯罪給予寬緩處理,體現了人文關懷,這是其人道主義精神的一面。認罪認罰從寬還有緩解司法資源緊張、追求效率價值的一面,這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所沒有的。此外,他們的法理基礎也有區別。
總體而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推行并不能全部視為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之寬的一面的落實,因而,其結果可能是部分脫離寬嚴相濟的規制。
《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規定,認罪認罰是可以從寬,此從寬很難不淪為一律從寬。首先,我們過去即存在坦白從寬的司法政策,也設定了自首、立功及犯罪未完成形態的法定從寬制度,還設定了較為寬泛的酌定從寬制度。在此基礎上,專門出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就很難在意識上阻止司法人員對此有強化從寬的認識,即使在個別案件中能夠堅持不從寬,也不能否認這意味著絕大部分案件需要從寬。即便以大部分認罪認罰案件從寬為例,那也會導致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某種失效。因為,在部分不從寬的案件中做到了“嚴”,大量的輕罪案件中的“嚴”是否就不存在了?如此一來,豈不就演繹為西方的“輕輕重重”政策。很顯然,我們的寬嚴相濟并不同于“輕輕重重”??梢姡诩扔懈鞣N從寬制度基礎上專門設置一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或程序,其可能的不利影響是存在的,我們不能忽視這種潛在的導向所帶來的背離寬嚴相濟政策的可能,以及走向西方“輕輕重重”兩極化政策的風險。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在既有從寬制度基礎上的提升,是對原來從寬范圍的拓展,對于那些符合原來從寬條件的案件,直接產生寬上加寬的后果。如《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規定,對于自首,綜合考慮各種情況,可以減少基準刑的40%以下;犯罪較輕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40%以上或者依法免除處罰。對于一般立功,可以減少基準刑的20%以下;重大立功,可以減少基準刑的20%—50%;犯罪較輕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50%以上或者依法免除處罰。對于坦白,綜合各種情形,如實供述自己罪行可以減少基準刑的20%以下;如實供述司法機關尚未掌握的同種較重罪行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10%—30%;如實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別嚴重后果發生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30%—50%。對于當庭自愿認罪,根據綜合情況,可以減少基準刑的10%以下。對于退贓、退賠,綜合考慮對損害結果彌補的程度、退贓、退賠的數額及主動程度等情況,可以減少基準刑的30%以下。對于積極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并取得諒解的,綜合考慮各種情況,可以減少基準刑的40%以下;積極賠償但沒有取得諒解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30%以下;盡管沒有賠償,但取得諒解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20%以下。對于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77條達成刑事和解協議的,可以減少基準刑的50%以下。
那么,在實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后,上述各種從寬措施是否還會進一步放寬,即使在上述設定的幅度內合理從寬,也要考慮上述量刑指導意見本身的立法目的。量刑指導意見的從寬條件所指向的都是行為人違法責任,而非行為責任,或者說是一種人格刑法理念的展現。人格刑法理論下的刑罰裁量,主要著眼于特別預防,對于行為后果所產生的報應責任關注不足。因此,基于這種刑罰理念的量刑指導意見本身就可能違背了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強化從寬,只可能使特殊預防得到強化,基本的報應正義得到削弱,罪犯逃避應有的懲罰。畢竟刑罰不僅有預防功能,還必須兼顧報應正義。
《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規定,法院需要審查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和認罪認罰具結書內容的真實性、合法性,但這可能流于形式,演變為檢察機關的量刑實質化。
從刑事速裁程序試點的經驗來看,這些案件的審查周期大大縮短,10日內審結的占92.35%,[12]其中,開庭審理的時間由過去的30分鐘縮短為10分鐘以內,[13]有的案件只有5分鐘。[14]雖然《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也規定了法院并非簡單地接納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和被告人的具結書,而是規定法院經審理后認為人民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的,人民法院可以調整量刑建議,人民檢察院不同意調整量刑建議或者調整量刑建議后被告人、辯護人仍有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作出判決。但幾分鐘的時間,法庭根本無法完成真實性和自愿性審查,實質上造成了審查形式化,演變為對檢察機關量刑意見的確認。很顯然,這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效率價值的追求有關。事實上,認罪認罰從寬的根據就在于實施案件繁簡分流。但是,效率價值根本上是依托于正義價值的,這種過度的效率可能會帶來假認罪、受威脅認罪而不能辨明的情形。實施認罪認罰從寬,要防范只看形式不看實質的問題。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只是在原有從寬制度上的新的從寬要求,并不能改變原來的從寬制度,而且認罪認罰從寬和原有的從寬制度在從寬條件上并不完全等同,要防止只對認罪認罰進行從寬,對不認罪不認罰不從寬,這也是對寬嚴相濟政策的違背。比如有學者提出“認罪”與“認罰”不應具有同步性,認罪不一定認罰。“在被告人自愿認罪的情況下,即便被告人不認可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或者對量刑的種類和幅度提出異議,法院也應當對其適用寬大的刑事處罰。”[15]從人格刑法學上講,特殊預防的核心是認罪,認罪是其人格良好的標志而不是認罰。當被告人對“刑罰”有不同意見時,并不表示其人身危險性更大或改造難度更大,因而仍有從寬的根據。
其實,即使不認罪的案件也存在從寬的可能。比如積極退賠、退贓,對損害結果有所彌補的,也應適當寬大處理。但是,在提倡認罪認罰從寬的氛圍下,這種不認罪的從寬,乃至不認罰的從寬都可能被“巨流”淹沒,至少在司法觀念上會受到削弱,而這并不符合寬嚴相濟的政策精神。
刑事速裁程序試點中的量刑范圍都在一年以下有期徒刑之內,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將適用于全部刑事案件,因而不僅包括輕罪也包括重罪,其改造效果并不能完全確知。2014年11月5日,司法部副部長張蘇軍在國務院舉辦的新聞發布會上指出,雖然根據司法部的數據,社區矯正的再犯率一直控制在0.2%以下,但社區矯正的對象大多是有期徒刑緩刑、管制、假釋、監外執行,總體上輕罪居多,因而這一再犯率并不能支持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適用的全部改造對象。如果在行刑環節缺乏良好的銜接,就有可能導致對寬嚴相濟政策的違背。因此,落實認罪認罰從寬必須首先保障能夠嚴格落實行刑制度,既體現刑罰的報應性,也體現寬嚴相濟的精神。
認罪認罰從寬是對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某種落實,這在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決定和兩高等部分地區試點辦法中均已明確,但實踐中仍然難以把握。認罪認罰從寬是借著程序簡化、提升效率之外殼來運行的,這緩解了當前法院案多人少、辦案壓力大這一困境,因此,法院非常有動機和愿望快審快結,對認罪認罰從寬適用的案件越多,其解放的人力越多,這就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使認罪認罰從寬成為主導性理念。對此,必須注意不能讓效率價值替代正義追求。即使按照波斯納的效率觀點,也不是正義的全部,僅是正義的第二種含義。[16]定罪量刑仍應堅持寬嚴相濟,認罪認罰從寬作為該制度必須服從的基本刑事政策。這是司法理念上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本次試點改革將認罪認罰從寬推向全部案件,意味著其影響非常深遠。在從寬的浪潮中,從嚴可能被裹挾。我們所說的從嚴,并非指那些情節、后果明顯十分嚴重,一般不足以從寬的情形(實質上這其中也并非沒有從寬的余地),而是指那些普通的量刑可能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刑罰的案件,乃至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刑罰的案件。這種案件是認罪認罰案件的主體,在符合從寬的條件下如何不失之過寬,保持寬而有度,是一個難題,需要嚴格把握。盡管這種從寬都是在法定刑和量刑指導意見之內,但仍然有一定的裁量空間。比如可以減少基準刑的10%—30%、可以減少基準刑的40%以下,這些均有一定的余地。司法人員不應該頂格適用相關規定,而應在其中體現出寬的相對性和合理性,給一定的嚴留有幅度。有學者指出,還應該在原來刑事速裁程序試點中的量刑優惠基礎上進一步減輕刑罰,如原來量刑優惠幅度為10%—20%,現在進一步擴大至30%的幅度。[17]這顯然只注重了從寬,而忽視了刑罰從寬的度。
裁判文書要明確從寬和從嚴的具體體現?!蛾P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列明下述情形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即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者控制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的;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法定代理人、辯護人對未成年人認罪認罰有異議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行為不構成犯罪的;其他不宜適用的情形。這些規定無法涵蓋認罪案件中仍然存在的不應從寬的情形,為增強操作性,應該通過試點進一步明確其范圍,從而兼顧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需要。無論是從寬還是不從寬,都不能免除裁判文書對從寬或從嚴理由的詳細闡述,包括從寬的幅度適用,都需要有一個交代說明。公開是最好的制約力量之一,量刑的心證公開和定罪的心證公開同樣重要,不可輕視。
既有從寬制度和目前的從寬制度是何種關系,是吸收關系還是在原來基礎上的增量型從寬,需要明確。有人認為,應將認罪認罰從寬設定為法定的量刑情節[18],這勢必導致從寬的累加化。事實上,將認罪認罰從寬視為新的從寬情節并不得當。如果將認罪認罰從寬作為法定從寬情節對待,會進一步壓縮其和自首從寬之間的差距,導致自首的激勵功能降低。不僅如此,立功和經濟賠償、和解等的傳統從寬制度激勵功能也會降低。因此,認罪認罰從寬不應是一種新的從寬情節,而應是對既有從寬制度的一種總體性理解和運用,除原來的法定從寬外,主要是對酌定從寬的一種突出和強調。
如果認罪認罰從寬對個別罪名可以協商,那就接近于英美法系的辯訴交易了,但英美法系的辯訴交易的法庭審查流于形式——由于其當事主義的制度設計,美國檢察官是辯訴交易事實上的主導者乃至決定者,法庭一旦接受了量刑協議即對法庭裁決產生拘束力,而法國、意大利等大陸法系國家比較強調辯訴交易結果的司法審查監督。[19]我國的認罪認罰從寬要避免這一點,堅持把定罪和量刑問題交給法院。如果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實質上被照搬,就可能導致審判的名存實亡,審判審查只是過程。按照《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第20條的規定,對于認罪認罰案件,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決時,一般應當采納人民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這極有可能使檢察機關成為事實上的定罪者。如此以來,認罪的自愿性、刑罰的確當性審查就可能失去有效控制,最終損害審判權威,削弱審判中心制度的建立。
認罪認罰從寬是建立在罪犯人格基礎上的一種量刑優惠,罪犯認罪認罰是其自動悔改、恢復健全人格的一種趨向,因而從預防的角度講,改造的成本和難度大大降低,沒有必要再完全依照行為刑法來進行絕對等量的懲治。這就要求進行量刑優惠后的刑罰得到不折不扣的執行,即使能取得好的改造效果,也不能就此放松。既然在入口上寬松(定罪量刑)了,那么在出口(行刑)就必須嚴格。當前,要防止重視量刑從寬,不重視刑罰執行的問題。社區矯正雖然有較好的效果,但對罪犯的約束懲罰機制不足,相應的矯正措施還不夠健全,客觀上損害了刑罰應有的報應性,也在被害人及整個社會面前降低了刑法的威懾性。對此,要引起足夠的重視,予以改進。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刑事案件逐年增多、司法資源日益緊張、社會對司法效率價值要求越來越高,以及行刑社會化、刑罰目的傾向預防主義背景下的產物。既有國內背景的需要,也有國際法治文明交流的影響,應該說它是10年前寬嚴相濟司法政策出臺后的又一項影響深遠的制度,或者說是新時期寬嚴相濟司法政策的一種制度化形式,甚至官方也有認罪認罰從寬政策的表述[20],足見這項制度的意義重大。認罪認罰的積極作用自不待言,其應受寬嚴相濟司法政策的制約也為法律所明確。需要注意的是,必須避免將其演變為單純的從寬,從而沖擊寬嚴相濟的指導地位。目前來看,這種風險是有可能存在的,未來需要對這項制度出臺更為細化的規定,確保這項制度沿著正確的軌道運行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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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陶 范】
Cohesion and Coordination between the Leniency system of Plead Guilty and Accept Punishment and the Criminal Policy of Temper Justice with Mercy
Liu Yongjun
(Henan University of Economics and Law,Zhengzhou 450046,China)
It is to carry out the leniency system of pleadguilty andaccept punishment will have a profound influenceon sentencing system and conviction system in our country.Under the background of the court case many people less,judicial resources arereserved,judicial efficiency should be improved urgently,this reformis justifiedand pressing.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criminal policy of temper justice with mercy and carry out the leniency system of plead guilty and accept punishment,what i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wo,which is why it is worth thinking about.If this relationship of them has not yet been straightened out,it will cause the consequence of the temper justice with mercy is subordinate to the leniency.Therefore,itistocarryouttheleniencysystemofconfessionandpunishment,westillshouldstrictly implementthecriminal policy oftemper justice withmercy from the concept,theoperationlevel,thetrial sessions,the execution processand soon,and further clarify the relationship with the existing leniency system,in order to maximize the reform effect.
Leniency System of Plead Guilty and Accept Punishment;Criminal Policy of Temper Justice with Mercy;Cohesion;Coordination
D924
A
1673—2391(2017)05―0080―07
2017-06-03
劉用軍(1972—),男,河南衛輝人,法學博士,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刑事訴訟法學、司法制度。
2017年國家社科基金年度項目“監察委員會體制下職務犯罪偵查權運行與制約機制研究”(17BFX005);2016年度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社會轉型背景下司法隊伍穩定問題研究”(2016BFX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