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產品外溢、地理區位與稅收競爭——來自空間多層次模型的經驗證據

劉清杰 任德孝 劉 倩

(北京師范大學 1.新興市場研究院 2.政府管理學院 3.經濟與資源管理研究院，北京100875)

公共產品外溢、地理區位與稅收競爭——來自空間多層次模型的經驗證據

劉清杰1任德孝2劉 倩3

(北京師范大學 1.新興市場研究院 2.政府管理學院 3.經濟與資源管理研究院，北京100875)

不對稱稅收競爭理論認為異質性地區間參與稅收競爭時的政策反應函數不同，公共產品外溢效應因地理區位不同影響地區間稅收競爭強度。傳統空間計量模型基于地區間同質化的稅收競爭的假設不切實際，可能導致估計偏差，為克服這一局限引入空間多層次模型進行檢驗。結果表明：中國地區間稅收競爭強度受到公共產品外溢的顯著抑制作用，周邊地區因溢出效應獲得的高收益使資本對稅負的敏感度降低，弱化了地方政府對競爭者地區的稅收政策反應動機，稅負逐底的稅收競爭強度得以顯著減弱。結合中國地區戰略發展規劃，在地區間建設區域性中心城市形成增長極，中心城市的公共產品外溢效應有利于緩解稅收競爭。

稅收競爭；公共產品外溢；地理區位

一、引言

分權改革以來，地方政府為促進本地區經濟增長，通過吸引企業在本地選址和發展，而通過競相稅收優惠以降低相對于其他地區的實際稅負成為地區間招商引資的重要手段。這種地區間圍繞稅收政策展開的策略互動行為被稱為稅收競爭，地方政府在其能力范圍內為了各自利益需要制定的非合作稅制影響到稅基在地區間的流動。目前中國各地區施行的多數優惠政策不合理不合規，并且存在尋租和腐敗空間，嚴重影響市場競爭環境，逐底的稅收競爭制造稅收“洼地”，不利于地區經濟的可持續發展。鑒于中國地區經濟發展的不均衡，“一刀切”的治理政策可能無法有效規范稅收優惠行為，研究影響地區間稅收競爭的因素有助于進一步規范地區間稅收優惠行為。

公共產品外溢是指一個地區的公共服務對其他地區產生的正外部性，使鄰接地區可以享受到溢出效應帶來的利益而不需要承擔成本，不同的地理區位影響相鄰地區從中的受益水平，距離越近的地區受益程度越高。這種空間外部性對周圍地區的影響使地區因為受益程度的不同而在稅收競爭中可能表現出不同的政策反應，在一定程度上干擾地區決策。地區間在晉升錦標賽機制下以發展地區經濟為目標競相提高競爭優勢以吸引資本，稅收競爭就是地區間制定稅收優惠政策以降低稅負，增強本地區相對于其他地區的競爭力，形成吸引資本的競爭優勢。地理區位的不同使正外部性向外擴散過程中，溢出效應逐漸減弱，當其他條件不變時，受益越高的地區在競爭中具有相對越強的競爭優勢，這一優勢對于參與稅收競爭的地區來說是刺激競爭更加激烈還是緩解競爭需要進一步的理論分析和實證檢驗，這是本文嘗試探索的主要問題。

二、文獻綜述

有關稅收競爭的文獻認為，稅負“逐底競爭”模型中地區之間選擇降低稅率來吸引資本，造成效率損失(Zodrow et al.,1986；Wilson,1986)。中國地區間存在競賽到底的稅收競爭，相關研究對其進行了充分論證(沈坤榮 等，2006；袁浩然 等，2012；龍小寧 等，2014)。地區間以分割市場的方式追求經濟增長，實質上是以扭曲資源配置為代價的(王磊 等，2015)。中國式分權為地方政府發展本地區經濟提供了重要的制度激勵，但是因地區發展不均衡導致異質性政府在展開稅收競爭時引發城鄉差距擴大、市場分割、重復建設等經濟扭曲，不利于經濟增長的可持續性(李永友，2012; 楊龍見 等，2014)，甚至可能影響到區域碳排放水平，引致環境問題(張玉婷，2016)。有研究認為均等化轉移支付制度是糾正這種低水平扭曲的一個有效的辦法(Bucovetsky et al., 2006)。然而范子英等(2010)的研究發現中央政府的轉移支付并沒有起到縮小地區間差距的作用，反而有損全國整體效率。基于轉移支付制度的協調途徑畢竟是一種事后補救措施，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惡性稅收競爭問題(錢學鋒 等，2012)。

地區間展開競相稅收優惠行為表現出策略選擇的依賴性，一地區在制定政策時可能參考其他地區的政策變化。決策制定者對其他地區的決策做出反應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政府為了資本、納稅人或者投資而在地區間展開競爭，地區間因為吸引財政收入和經濟活動而成為競爭對手 (Gilardi,2012)。稅收競爭中稅收政策的制定產生外部性，影響到競爭地區的策略選擇(Jensen et al., 2012)。地區間進行稅收競爭的假設是資本等生產要素在地區間具有流動性，要素的流動性使得一地區制定稅收政策時依賴其他地區的策略選擇。Hauptmeier et al.(2012)認為本地區的地方政府有動機觀察鄰接地區稅率政策的情況以調整本地區稅率，以差異化稅率阻止資本或勞動力從本地流向鄰接地區，如果鄰接地區降低稅率，那么本地區嘗試通過降低稅率以提高相對競爭力。在競爭中，一地區不能完全自主地選擇稅收政策，因為需要考慮其他地區的策略選擇，否則只要該地區稅收政策選擇競爭力弱于其他地區，那么資本將有動機從該地區流出，這導致地區間稅收策略選擇形成相互依賴性。

基于不對稱稅收競爭理論，地區間策略互動的政策依賴性因為地區異質性而存在差異，在不對稱稅收競爭模型中，Bucovetsky(1991)和Wilson(1990)假設參與競爭的兩個經濟體規模不同，認為規模小的轄區稅率相比于大的轄區更低。Dehejia et al. (1999)認同這一觀點，認為規模小的地區吸引流動稅基得到的回報超過降低稅負引起的收入損失，因此預期比大的轄區具有更低的稅率水平。在不對稱稅收競爭下稅基結構發生變化，隨著競爭加劇流動納稅人在規模小的地區增加，規模大的地區減少，更加提高了規模小的地區稅基對稅率的彈性 (Brülhart et al.,2014)。地區異質性的存在使地區間稅收競爭中的策略選擇對其他地區策略的依賴度表現出不同的反應，從而形成不同的均衡稅率。

稅收競爭領域的文獻在研究地區間策略互動時通常利用空間經濟模型，假設地區間政策依賴性是相同的。空間經濟計量模型在已有文獻中作為標準實證計量方法，以空間滯后項為主要的解釋變量，對其的估計系數能夠反映政策制定者對其他地區策略選擇的回應度。然而基于空間模型的假設被過度簡化了，地區間針對其他地區的策略選擇依賴性即反應函數是一致的假設并不切合實際。不對稱稅收競爭的相關文獻目前主要集中在理論和博弈模型分析層面，缺少實證方面的研究，原因可能是標準的空間經濟計量方法無法進行政策制定依賴性不同假設下的參數估計。

已有研究對政策制定相互依賴性不同的處理方法有兩種：一種出現在標尺競爭的文獻中，其將樣本分為兩個子樣本，一個子樣本的地區比另一個子樣本的地區具有更高的反應度。如Elhorst et al.(2009)用此方法檢驗具有選舉風險的地區是否比不具有選舉風險的地區對鄰居的稅收決策產生更高的反應度。然而這種人為的分類難免有所偏頗，可能導致估計結果誤差。另一種是基于個體固定效應的面板模型通過空間滯后變量和中間變量反映相互依賴的不同 (Cao et al.,2012)，然而這種模型控制個體異質性時無法分析不隨時間變化的變量，只能研究隨時間變化的變量的關系，因此受到局限。也就是說，如果研究經濟、政治、社會因素隨時間變化引起地區稅收政策依賴度的變化是可行的，但是如果考慮不隨時間變化的因素，比如環境變量，則無法利用固定效應模型進行估計。

稅收競爭相關研究中容易忽視不隨時間變化的環境因素，比如制度因素或者地理因素等，這些因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政策制定者面對其他地區政策的變化而做出的反應的不同。有文獻研究可能影響地區間稅收競爭的一個因素是地區從臨近發達城市溢出效應中的獲益程度，地方政府公共物品除為本地區提供效益外還能夠產生正的外部性，因此，發達城市在實現規模經濟的同時還提供完善的公共物品，比如文化設施、國際機場、技術水平高的醫療設施和主要的大學等。這些正外部性使臨近地區從中獲益而不用付出成本 (Wilson,1999；Brueckner,2003)。這種受益提高了其在競爭中的相對比較優勢，從而降低了對其他地區稅收決策的依賴性，緩解了地區間逐底的稅收競爭，即一個地區從附近發達城市獲得的正外部性越強對競爭對手稅負改變的敏感度越低。

地方政府制定政策時受到其他地區政策制定的影響，這種政策制定的相互依賴性會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尤其是當地方政府所處的地理區位不同時是否抑制或者促使其參與稅收競爭。為此，本文引入空間多層次模型以中國地區間稅收競爭為研究對象進行實證檢驗，估計不隨時間變化的變量對政策選擇依賴度的影響，研究稅收競爭中因為地區所在的地理區位不同受到發達城市公共物品外部性的溢出效應的影響。多層次模型解決了技術上的問題，同時也具有理論意義，可以打破只能討論兩種不同依賴度的情形，解決稅收政策在地區間依賴度不同的問題。

中國地區間稅收競爭的主要目的是招商引資，企業所得稅作為企業的一項成本，相比于間接稅稅負難以轉嫁，也使其更容易成為企業選址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因此，降低企業所得稅稅負成為地方政府通過稅收優惠形成競爭優勢的重要手段，本文以圍繞企業所得稅的稅收競爭為對象研究稅收競爭受到公共產品溢出效應的影響程度。通過提出理論假設并基于空間多層次模型對除西藏、港澳臺外的30個省份1998—2015年的數據進行實證檢驗，結果表明，中國地區間的稅收競爭是不對稱的，存在不同的策略互動行為，競爭中的地區越接近發達區域，從公共產品外部性中獲益越多，對競爭者的策略變動敏感性越弱，公共產品溢出效應緩解了地區間稅收競爭。結合新經濟地理學理論，發展區域性中心城市，形成經濟增長極，中心城市的公共產品外溢，有利于緩解其周圍地區稅負逐底的惡性稅收競爭，本文為中心城市建設在緩解稅收競爭的政策效應方面提供了經驗證據。

三、稅收競爭受到公共產品溢出效應影響的理論假設

中國地區間的經濟發展水平存在差異且稅收優惠動機不同，其面臨的競爭者也不同，因而企業通過比較不同地區的稅收優惠政策進行選址，流動到對自己有利的地區，尤其是一些外資企業、上市公司、民營企業等流動性較強，成為地區間稅收競爭的目標。地方政府之間為吸引資本展開競爭，招商引資行為是吸引流動性較強的上市公司進入本地，帶動地區就業，更重要的是有助于拉動地區經濟，從而為地方官員在任期內晉升提供有利條件，基于此，地方政府之間有動機展開競爭，提供一個相對有競爭力的稅收優惠力度以競相降低實際稅負吸引資本。然而當考慮到地區之間因為相對于發達地區的地理位置不同而從完善的公共物品外部性中獲益不同時，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受益較多的地區獲得相對競爭優勢，這會對地區間稅收競爭程度產生不同的影響。

為了衡量不同地理區位的地區從發達地區公共產品正外部性中的受益程度，本文通過測算溢出值來量化。由于測算的是地區特征，因此結合中國的經濟發展現狀和地區社會經濟考量，將北京、上海、廣東(廣州)*此處選取的是各地區距離廣州市的距離，以廣州市的公共產品外部性測算其對周邊地區的溢出效應，然而由于本文選擇的樣本是省級單位，因此將廣東省作為整體，考察周邊其他省份的受益程度，因此此處的表述為廣東(廣州)。設為發達地區，考察它們在文化、教育、健康設施等方面的公共產品對其他地區的溢出效應。這個選擇在地理位置分布上也是合理的，從地理分布來看，北京、上海和廣東(廣州)作為東部地區，正好處于中國大陸版圖中華北、華中、華南的邊界線上，這三個地區對其他地區的溢出效應能夠對中國大陸地區實現全面輻射。

在公共產品指標方面，選擇更容易產生溢出效應的文化、休閑、教育、健康設施等方面的公共支出，具體包括教育支出、科學技術支出、文化體育與傳媒支出、醫療衛生與計劃生育支出等，并計算從本地區到北京、上海、廣東(廣州)的交通距離，估計周圍地區從公共產品正外部性中的受益程度。具體測算方法是通過估計教育、科技、文化、醫療等具有外溢效應的公共產品支出總規模，求出在樣本期的平均支出規模來衡量正外部性的程度，以交通距離的倒數衡量與北京、上海、廣州的接近程度，由支出項乘以交通距離的倒數得到溢出值，結果如圖1和2所示。溢出變量的實際意義為：地區居民到達具有高休閑、文化、教育、醫療支出的發達地區越快，溢出值越高。最終將北京、上海、廣東(廣州)三個地區彼此之間的溢出值設為0，假設彼此之間沒有溢出受益。

圖1溢出值在地區間的分布程度

圖2溢出值分布情況

圖1和圖2繪制出了地區之間溢出值分布情況。從圖1來看，北京和上海附近的地區的溢出值最高，而廣東附近的溢出相對較低，中部和東部地區受到正外部性影響的程度較高，而西部地區因與這三個地區的距離較遠，從而受到其正外部性影響的程度較低。具體到圖2中各地區來看，圍繞北京的天津、河北溢出值最高，其次是圍繞上海的山東、浙江和江蘇。西部地區偏離北上廣，尤其是甘肅、四川、青海、云南、新疆等地的溢出值最低。溢出值越大的地區從發達地區公共產品中受益越大，在稅收競爭中形成相對其他地區的競爭優勢越大。從整體來看，這種競爭優勢在東部地區較高，西部地區逐漸減弱。正外部性向外擴散的過程中，溢出效應逐漸減弱，這種因為地理位置不同而享受到的收益必然在稅收競爭中產生一定的影響，從而導致鄰近發達地區的地區相比于距離較遠的地區在吸引資本方面依靠公共產品的正外部性獲得更強的競爭力，在與其他地區競爭時形成不對稱的稅收競爭優勢，在這場博弈中也表現出不同的行為特征。

標準稅收競爭模型假設參與稅收競爭的地區是同質化的，因此地區間競爭均衡下選擇相同的稅率。實際上，地方政府之間的政策回應是不同的。Elschner et al.(2010)的研究發現，在歐盟，即使資本流動性非常強，政府間也面臨很大的競爭壓力，但是各國政府之間的平均有效稅率有較大差距，2007年，保加利亞為8.8%，而德國達到35.5%，可見地區間競爭并不是同質化的，政策反應也有所不同。不對稱稅收競爭理論認為地區間參與稅收競爭時的反應函數不同引起行為特征存在差異，地區間規模不同引起不對稱的策略互動，從而在競爭均衡下的稅負不同，地區間稅收競爭時的策略互動行為受到雙方異質性的影響而產生差異。

新經濟地理學將稅收競爭理論與集聚經濟要素相結合，認為集聚經濟的存在使地區資本對稅負的彈性降低，從而在競爭中可以保持高稅負而不擔心資本外流，有經驗證據表明公司選址時對企業稅率的敏感度由于受到集聚經濟存在的影響而有所降低(Brülhart et al., 2012)。國內文獻大多認為產業集聚遏制了中國地區間稅負的“逐底競爭”，使得產生集聚經濟的地區在競爭中獲得競爭優勢(陳靜 等, 2014)。基于此，當一個地區形成集聚經濟后，組成中心-外圍結構，中心城市公共產品外部性的溢出效應對周圍地區的稅收競爭決策產生影響。聚集在發達地區周邊的地區因為受到溢出效應的影響而獲得競爭優勢，資本對稅負的敏感度可能降低。這些地區在吸引資本時獲得了除稅收優惠外的競爭力，地方政府對競爭者地區的稅收政策改變的反應敏感度降低。在同等條件下，相比于競爭者地區受益更多的地區不再將稅負作為唯一重要的吸引投資變量，從公共產品中受益的溢出效應也成為其競爭優勢的一部分，溢出效應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地區間的稅收競爭強度。

由此，提出：

假設1:參與稅收競爭的地區間受到雙方地區特征異質性的影響，在競爭中策略互動的政策反應程度不同，稅收競爭呈現出差異化特征。

假設2:公共產品溢出效應對周邊地區產生的高溢出值降低地區對競爭地區策略選擇的依賴性，有利于緩解地區間稅負逐底的稅收競爭。

四、模型構建與樣本選擇

(一)模型構建

本文考察的是地區間相對于發達地區的距離不同而從公共產品外溢效應中的獲益程度的相對差異對稅收競爭的影響，地區之間溢出值的差異與地理區位有關，為了檢驗中國地區間稅收競爭中策略互動依賴性是否受到公共產品溢出效應的影響，引入面板數據的空間多層次模型。多層次面板模型的優勢在于能夠將被解釋變量的變化分解為個體和時間上的變化，有利于深入解剖研究變量之間的關系(Fairbrother,2014)。具有空間滯后的線性變截距面板數據的稅收競爭模型如下：

(1)

(2)

(3)

(4)

其中，變空間滯后項系數：

(5)

基于方程(1)～(5)，本文在以下的實證分析中主要報告了三個模型的估計：模型1是變截距模型(即方程(1)、(2))，模型2是變截距和變斜率模型，包括空間滯后的隨機效應模型，目的是探索在地區之間稅收競爭時策略互動的相互依賴程度是否存在異質性(即方程(3)、(4))；模型3是含有變截距、變斜率和橫向水平交叉互動模型，通過在模型2中引入溢出變量作為預測空間滯后系數變化的變量，考察溢出值的存在對稅收競爭強度的影響(即方程(3)、(4)、(5))。

另外，估計方程可能存在內生性問題。地區之間進行稅收競爭，空間權重矩陣下的“鄰居”地區進行稅收決策時引起稅負變化，這個稅負變量成為理論上的內生變量，因為參與競爭的地區間稅收政策變化影響到彼此的稅收政策反應，產生內生性問題，“鄰居”地區的稅負變量與誤差項相關，導致最小二乘估計下方程中的空間滯后項系數估計產生偏差。有兩種方法可以得到參數的一致性估計：一是基于工具變量的兩階段最小二乘估計，然而這種方法的難點在于尋找合適的工具變量，這個工具變量必須與“鄰居”地區稅負的內生變量相關，而與誤差項不相關。二是利用極大似然估計法，通過對參數的非線性最大化技術估計實現，Case et al. (1993) 就是使用極大似然方法估計財政支出的空間溢出模型，為避免內生性問題導致的估計偏差，本文的空間多層次模型用極大似然方法進行估計。

(二)樣本選擇及數據來源

本研究的樣本是中國除西藏、港澳臺外的30個省份，樣本考察期為1998—2015年，數據主要來自歷年的《中國統計年鑒》、《中國稅務年鑒》、《中國財政年鑒》。被解釋變量為地區的企業所得稅稅負，測算方法為企業所得稅稅收收入/地區GDP，這種測量方法得到國內文獻(付文林 等，2011；陳工 等，2014；王鳳榮 等，2015；等等)的認可。主要的兩個解釋變量分別為空間滯后變量和溢出變量，溢出值變量的測算在理論假設部分已有重點說明，此處不再贅述。稅負的空間滯后變量的測算是通過空間權重矩陣乘以稅負得到，地區間為了資本流入而相互競爭，一地區通常將附近的地區視為自己的主要競爭者，如果地區間相對稅負改變時企業可能更容易在鄰近的地區間移動(Feld et al.，2009)，基于此，構建以交通距離(公路里程數)為基礎的權重矩陣，距離越近的地區間競爭越激烈。

控制變量的測算方法：人口規模使用年末人口數取對數；工業化水平使用非農業GDP/農業GDP后取對數表示*另外使用非農業GDP /總GDP衡量工業化水平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沒有顯著變化。；財政分權以后稅權向中央集中，同時事權下移，導致地方政府的大部分支出主要依賴轉移支付，轉移支付依存度的衡量用轉移支付總額(含稅收返還)在財政一般預算支出中占比來表示；經濟開放水平使用地區進出口總額占地區GDP的比重來表示；人口結構變量是一個省份的人口學特征，這個特征可能影響地方政府的稅收政策偏好，使用少年兒童撫養比和老年人口贍養比作為代理變量，人口結構因素是衡量一個地方社會因素通過影響地方政府的稅收政策偏好而對稅收決策產生影響進而影響稅收競爭結果的。

表1 描述統計結果*根據通常的劃分方法，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和海南；中部地區包括山西、吉林、黑龍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西部地區包括四川、重慶、貴州、云南、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廣西、內蒙古。

表1中是測算的變量數據。可以看出，全樣本平均企業所得稅稅負為0.981，中部和西部地區均低于平均水平，而東部地區遠高于平均水平，并且東部地區的平均企業所得稅稅負是中部和西部地區平均值的兩倍以上，而中部和西部地區的平均企業所得稅稅負相差不大。從溢出值來看，東部地區最高，平均水平達到3.244，而中部和西部地區相對較低。標準差衡量的是一組樣本數據集圍繞平均值的離散程度，東部11個省份之間的企業所得稅稅負差異性遠超過中部和西部地區，中部和西部內部地區間的企業所得稅稅負出現趨同現象，可能是中西部地區競賽到底的稅收競爭導致均衡稅負趨同，而東部地區稅收競爭強度減弱；各地區稅負出現較大差異，結合溢出值的標準差來看，東部地區內部溢出值差異較大，中部和西部地區趨同。溢出值可能緩解地區間逐底的稅收競爭，高溢出值的東部地區降低稅負的競爭有所弱化。以上統計描述結論僅是直觀推測，還需要通過進一步的實證檢驗來驗證。

五、實證估計結果及分析

通過空間多層次面板模型估計三個模型以解釋地區企業所得稅稅負的變化，其中模型1是變截距模型，模型2為變截距和變斜率模型，模型3為在模型2的基礎上加入跨層互動效應，利用極大似然方法得到的估計結果如表2所示。

表2報告了估計的實證結果，Level 2的系數解釋的是省際間的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的關系，Level 1的系數解釋的是隨著時間變化變量的彈性系數。分析三個模型的估計結果，可以看到：被解釋變量稅負的一階滯后項系數顯著為正，說明一地區制定稅收優惠政策傾向于參考前期的決策，存在顯著的路徑依賴特征；空間滯后項系數顯著為正，說明地區制定稅收優惠政策參考空間權重下距離相近的地區的稅收決策，具有空間策略互動特征，并且存在正的空間相關性，結合稅負逐底競爭特征，中國地區間存在稅負逐底的惡性稅收競爭。以下分析這種空間策略互動特征是否在地區間表現出不同的特征，以及溢出效應的存在對這種空間策略互動程度的影響。

估計結果顯示存在稅收競爭的地區之間對稅收政策的回應度上存在實質的不同。模型1假設地區稅收政策對競爭者地區的決策反應為同質性的，而模型2添加了空間滯后的隨機效應以允許多樣的空間滯后系數，地理權重下的標準化偏差(標準統計模型總擬合度)從模型1的-293.8下降為模型2的-379.7，這個改變說明允許稅收政策回應度的不同，將此異質性的引入使得模型擬合度得到極大改善。因此，可以看出偏差在第三個模型達到最小，也即引入跨層互動效應對模型的擬合程度最好，并且假設地區間稅收競爭的策略反應程度具有異質性在模型中是合適的，這驗證了本文的理論假設1，即地區間因為異質性的存在使得稅收競爭中的策略互動相互依賴性呈現出不同的特征。

表2 空間多層次面板數據模型估計結果

注：*、**、***分別表示在10%、5%和1%的水平下顯著。

通過引入互動的跨層次項(溢出項(Level 2)×空間滯后項(Level 1))，將模型2擴展成模型3，綜合了變截距、變斜率模型，不僅考察空間滯后系數在省份之間的不同特征，而且將溢出變量作為稅收反應的一個干擾變量引入模型。比較模型擬合度以分析跨層互動的統計顯著性，偏差從模型2的-379.7下降為模型3的-381.6，加入跨層互動項后強化了模型的解釋強度。模型3的估計結果支持了溢出效應能夠解釋稅收競爭中異質性的假設。從Level 2的估計結果來看，溢出效應受益更大的地區稅負低于受益更小的地區。然而這一層次的模型估計結果是靜態的，不足以表現出實際上地區間稅收競爭時受到溢出效應影響的變化特征。溢出效應對稅收競爭的影響在Level 1中體現出動態效應，空間滯后項對地區稅負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而當引入溢出值與空間滯后的交叉項時，空間滯后項在溢出效應的影響下與本地區稅負轉為空間負相關，說明溢出值的存在使得地區間稅收政策的策略互動有所緩解，即當競爭者地區降低稅負時，本地區因為受益于溢出效應形成的競爭優勢而減緩了依靠降低稅負展開的競爭。

圖3溢出變量與空間滯后項系數關系圖

注：估計結果基于表2的模型3，地區縮寫：BJ(北京)，TJ(天津)，HEB(河北)，SHX(山西)，NM(內蒙古)，LN(遼寧)，JL(吉林)，HLJ(黑龍江)，SH(上海)，JSU(江蘇)，ZJ(浙江)，AH(安徽)，FJ(福建)，JX(江西)，SD(山東)，HEN(河南)，HUB(湖北)，HUN(湖南)，GD(廣東)，GX(廣西)，HN(海南)，CQ(重慶)，SC(四川)，GZ(貴州)，YN(云南)，SX(陜西)，GS(甘肅)，QH(青海)，NX(寧夏)，XJ(新疆)。

從估計的動態過程結果來看，溢出效應緩解了地區間競賽到底的稅收競爭，這驗證了本文的理論假設2，一地區受益于溢出效應的程度越高，政策制定者對鄰接地區競爭者稅率改變的反應度越弱。為使跨層交叉項互動效應更加可視化，模型估計出了各地區溢出值變量和空間滯后變量之間的關系圖(圖3)，從圖中可以看出總體上溢出變量與稅收競爭的政策回應度呈現出負相關，說明溢出項的存在緩解了地區間激烈的競賽到底的稅收競爭態勢。

比較Level 1和Level 2的模型估計結果，可以發現相同的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解釋水平不同，這是因為解釋意義不同，Level 2中解釋變量的估計系數表示的是不同的地區間異質性引起的稅負差異，Level 1中解釋變量的估計系數表示的是解釋變量的變化對地區稅負變化的影響。從模型3的估計結果來看，Level 2中人口規模、對外開放水平和少年兒童撫養比在地區間不同，稅負沒有表現出相應的顯著差異，而在Level 1中人口規模和少年兒童撫養比越高稅負越低，對外開放水平越高稅負越高。這說明隨著人口規模的增加和少年兒童撫養比的提高，地區需要解決的就業人口和發展需求增加，通過低稅負招商引資發展本地區經濟的動機越強越迫切，因此稅負逐漸降低；而隨著對外開放水平的提高，地區吸引企業時面臨的供給方增加，形成買方市場，提高了間接的競爭優勢，使稅負提高而不擔心資本外流。對于一個地區來說，這是變化的過程引起的稅負的動態調整，當比較不同地區相關異質性時，沒有表現出顯著的稅負相關性。Level 2中工業化水平越高的地區稅負越高，具有顯著正相關，而Level 1中隨著地區工業化水平的提高，稅負沒有相應增加，也即工業化程度的變化沒有引起明顯的稅負變化，而不同地區間工業化水平越高稅負越高。這說明工業化水平的改變不會導致地區企業所得稅稅負突飛猛進的改變，需要一定時期的積累。

六、結論及啟示

本文結合中國地區經濟不均衡的社會現實及北京、上海、廣東(廣州)在中國的經濟地位，并以這三個發達地區的公共產品為對象考察其對周邊地區的溢出效應及對地區間稅收競爭的影響。鑒于傳統的空間計量模型無法檢驗地區間稅收競爭中異質性的策略反應，本文引入空間多層次模型，就中國除西藏、港澳臺外的30個省份的樣本數據進行實證檢驗，結果表明，地區間稅收競爭因為地區異質性的存在而表現出不同的政策依賴性，引起不同的空間策略互動行為，公共產品的溢出效應對地區間稅收競爭強度具有緩解作用，受到公共產品的溢出效應的影響越強，競爭優勢就越大，從而地區資本對稅負的敏感度降低，稅負逐底的稅收競爭程度得以弱化。

本研究的現實意義在于，通過吸引要素集聚形成中心-外圍城市群，規劃中心城市形成輻射效應，有助于緩解競賽到底的地理相鄰地區間的競爭強度，中心城市的公共產品溢出效應使周邊地區受益，地理區位異質性引起不對稱稅收競爭，使受益較多的周邊地區形成競爭優勢，降低資本對稅負的敏感度，緩解稅負逐底的稅收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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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劉志煒)

SpilloverofPublicGoods,GeographicalLocationandTaxCompetition:EmpiricalEvidenceontheMultilevelSpatialModel

LIU QingJie REN DeXiao LIU Qian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Asymmetric tax competition theory holds that the policy response function of heterogeneous regions is different when they participate in tax competition. The traditional spatial econometric model based on the homogeneity of regional tax competition hypothesis does not accord with the actual result. This paper introduces the multi-level model to test the Chinese area samples, and concludes that inter regional tax competition strength is significantly inhibited public overflow. Due to the high profits from spillover effect, the surrounding area makes the capital become less sensitive to the tax burden, weakens the motivation of local government tax policy reaction to competitors in tax competition. The intensity of tax bottom can be significantly weakened. With strategic development planning in China, construction of regional central city forms regional growth pole, and center city public overflow will help alleviate the tax competition.

tax competition; public goods spillover; geographical location

2017-09-07

劉清杰(1987--)，女，河南洛陽人，北京師范大學新興市場研究院博士后。

任德孝(1988--)，男，山東濟寧人，北京師范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博士生。

劉 倩(1984--)，女，黑龍江哈爾濱人，博士，北京師范大學經濟與資源管理研究院講師。

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面上項目“集聚經濟、中心城市與地區稅收優惠協調研究”(2017M610781)；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新型城鎮化：五個維度協調發展研究”(14ZDA035)。

F812.7

A

1001-6260(2017)10-0075-11

10.19337/j.cnki.34-1093/f.2017.10.007